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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种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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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下了第一场雷雨,青羽殿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檐角那只鎏金青鸾在雨后的日光里亮得晃眼。叶青璃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天光,像一面碎了的镜子铺了满院。
雨停之后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润的热意,和春天那种干爽的暖和不同。她把袖口挽上去一截,提剑出了门。
后山坡地上的白菊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歪歪斜斜地伏在湿泥里,但新的一茬花苞已经从茎叶间冒了出来,比春天那批更小一些,颜色也浅。江砚疏坐在松树下,衣摆被溅湿了一圈,他也不在意,手里那卷书换了一本更薄的册子。
“雨停了?”他问。
“停了。”
叶青璃像往常一样在他对面坐下,正要闭眼走周天,忽然发觉今天身下的石头比平时凉一些,带着雨水浸透后还没晒干的潮气。她没有在意,闭上眼把灵力从丹田引出来。
灵力走到一半的时候她顿住了,有一道气息不一样了。不是她自己的,是从丹田旁边那道她之前没注意过的、千环盈说过“像是被人用灵力帮你疏通过”的痕迹里升起来的。那道气原本是淡淡的、沉睡的状态,此刻却微微动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底下拱了拱。
她睁开眼,看向江砚疏:“你感觉到了吗?”
他手里的书册已经合上了,正看着她,目光比平时专注了一些。“感觉到了。你今天经脉里的气息比昨天多了一层,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叶青璃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某种东西在应和你。”他说,“你最近接触了什么?去过哪里?”
叶青璃想了想,忽然想起了袖中那本旧册子。她从袖里把那本《东境秘闻录》掏出来翻开,翻到夹了折角的那页,画着青色鸾鸟纹的图样旁边有一段潦草的小字,她那天在集市上匆忙记了一下位置,没有细看。此刻她重新读了一遍:
“……此纹见于西境古墟废殿残壁,非今人所作。附近数里内灵气异常,疑有古物埋藏。余携玉而行,触及纹样时腰间玉佩自行发热……”
叶青璃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江砚疏:“你给我的那张地图上,废殿的位置就在西边。”
江砚疏沉吟片刻,伸手:“书给我看看。”
叶青璃把书递过去。他接过来,把那页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前后几页看了看,然后合上书递还给她:“这本笔记的年代大概在七八十年前,写书的人去西境古墟探过,发现了一处废殿,墙上刻着这种鸾鸟纹,他的玉佩靠近那面墙的时候自己热了。”
“他自己带了玉,”叶青璃说,“所以那块玉和鸾鸟纹有感应?”
“应该是。”江砚疏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体内多出来的那道气息,大概是那页纸上的纹样跟你的灵力产生了共鸣。你拿了那本书之后一直带在身上,翻过那页看过,灵力可能无意间沾上了那道纹样的印记。”
叶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但丹田旁边那道气确实比刚才活跃了一些,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微微转动。“这东西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但进了秘境之后,到了废殿附近,这道气可能会给你引路。”他说,“因为那块玉和这纹样是同一源的东西。”
叶青璃把那本旧册子重新折好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那这块玉到底是什么?”
江砚疏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叶青璃第一次觉得他的沉默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想说,是在斟酌怎么开口。雨水从松枝上滴下来,嗒、嗒、嗒,一滴接一滴,落在他脚边的湿泥上。
“是我以前的一件法器。”他终于开口,“我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叶青璃没有问“那个地方”是哪里。她只是把这句话收好,像收好一张折了角的地图。“那我帮你带回来。”
江砚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他点了点头:“嗯。”
那天之后叶青璃练剑的时候开始留意丹田旁边那道新生的气息。起初它只是偶尔动一动,像一只安静的猫蜷在那里,偶尔翻个身。后来她发现每次运转灵力的时候它都会跟着共振,频率比她自己的灵力低一些,但节奏稳定,像另一颗心脏在她体内跳着。
有一天她练到第十一式的时候,那道气忽然比平时活跃了许多,像是被她的剑招牵动了。她收剑停下来,那道气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它在跟你同步。”江砚疏说,“你练得越顺,它应得越快。”
“所以等我把它练熟了,它在废殿里就能帮我找到那块玉?”
“大概。”他说,“但我没试过,不确定。”
叶青璃点了点头。她每天继续练剑、走周天、背地图。那道新生的气息渐渐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安静地待在她丹田旁边,偶尔在她运转灵力的时候轻轻跟着走一圈。她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从哪来的、会带她走到哪里去,但她觉得自己体内多了一样东西,像多了一只眼睛,虽然还没睁开,但已经能感觉到光在那边。
五月过半的时候,江砚疏教了她第十二式。
这一式跟前面十一式完全不同。前面每一式都是进攻的,刺、挑、扫、劈,每一招都冲着对方的要害去。第十二式只有一个动作:退。她听江砚疏讲完的时候愣了一下:“退?”
“退三步,横剑挡两次,然后转身跑。”他说,“这一式的用途只有一条:在你打不过的时候让你少挨两剑。”
叶青璃把那□□两挡一跑的动作练了一遍。确实简单,比她练第十一式的时候快太多了。她收剑:“这招跟前面不连贯。”
“本来就不用连贯。”江砚疏说,“用这一式的时候你已经没有接下一式的机会了,保命就行。”
叶青璃把第十二式练了十遍,练到就算闭着眼也能在三息之内完成那□□两挡一跑。她练完之后收剑坐回石头上,午后的日光已经开始发烫,晒在皮肤上微微发刺。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透过指缝看见江砚疏正看着山坡的方向。
“还有两个月。”她说。
“嗯。”
“你紧张吗?”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紧张的人是你。”他说,“你紧张的时候灵力会多走半圈周天再收,左边眉毛会动一下。”
叶青璃把手放下来,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边眉毛。江砚疏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但叶青璃看见他翻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轻。
她把那一眼记住了。
五月和六月在练剑和走周天之间流过去了。叶青璃的剑法已经练到第十二式,并且烂熟于心,秘境的地图背得倒背如流,连江砚疏新给她的那张薄纸上标的“废殿”二字她闭上眼都能看见它的位置。丹田旁边那道气息越来越活泼了,有时候她在屋里静坐都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像一只时不时探头的小兽。
流光说她的样子变了不少。叶青璃自己在铜镜里也能看出来。瓜子脸还是那张瓜子脸,浅瞳杏眼,但眉眼间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了,肩膀撑开了,下巴收得更利落。她穿来的时候是深冬,一张脸瘦巴巴的带着病气,现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一样,沉甸甸的、稳稳当当的。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她练完剑坐在石头上擦剑。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天边还有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没完全沉下去。江砚疏坐在松树下,难得没有看书,正看着远处的山峰出神。
“江砚疏。”她开口。
“嗯。”
“你下辈子想做什么?”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一小会儿,他说:“没想过。”
“你想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群山上。“大概是……找个地方住下来,有片院子,种点什么。不需要太大。”
叶青璃把剑放进剑鞘里,搁在膝头:“听起来不错。”
“你呢?”
叶青璃想了想:“我大概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有一片院子,不用太大,能种草就行。
江砚疏偏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是种草?”
叶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膝头那柄剑,指尖沿着剑鞘的纹路慢慢划了一下。“因为小草很普通。随处可见,谁也不稀罕。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片暮色中的白菊上,“不管被人踩过多少回,来年春天照样长出来。”
江砚疏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松树底下,暮色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连眉眼的线条都被光线揉得柔和了一些。片刻之后他开口:“草不用人管也能活。”
“嗯。”叶青璃说,“所以才好。”
两个人说完,安静了一会儿。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变成了深蓝。山坡上的虫鸣声响起来,细细密密的,像是夏天的声音从这个晚上起正式开始了。
江砚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天练最后一轮。后天你不用来了。”
叶青璃抬头看他:“为什么?”
“后天我要出门一趟,四五天左右回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之后你再练三天,就进秘境了。”
叶青璃沉默了一瞬。秘境是七月开的,她记得书里的时间。原来已经这么近了。
“行。”她说。
“地图和那本薄纸都带好。进了秘境之后记住一句话:能走就走,不要回头看。”
“记住了。”
江砚疏转身往松树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她的影子叠在一起铺在地上。
“叶青璃。”
“嗯?”
“我会在出口等你。”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走了。他的脚步被风声和虫鸣吞没了,很快就看不见了。
叶青璃一个人坐在暮色里,膝上搁着那柄剑。夏夜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拂到耳后。她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起身往回走。
路上她走得不快,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把秘境的路再过一遍:入口进,碎石谷,瘴气林,落石坡,废殿。她又在心里加了一句:出口处有人在等她。她把这句话也记进去了,跟地图和地形放在同一个位置。
回到青羽殿的时候流光已经把灯点上了,桌上搁着一碟切好的瓜果,旁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叶青璃走过去拿起来看,上面的字她不认识,但落款画着一个小小的鸾鸟纹。
她盯着那个纹样看了几息,拆开纸条,里面只有一句话,字迹陌生:
“七月十五,玄渊秘境开。别迟到。”
叶青璃把纸条合上,收进了妆台暗格里。暗格里如今已经攒了不少东西:千环盈的信、江砚疏的纸条、空瓷瓶、手抄册子、旧书册。她看了一眼,合上暗格,在灯前坐了下来。
窗外夜色浓稠,夏虫在草丛里叫着,一声一声的,绵密得像一层看不见的网。
她吹了灯躺下,闭上眼。
七月十五。还有半个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心想: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