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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酸果子 四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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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时候,后山坡地上的紫花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细碎的白色野菊,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间,远远看着像谁把一捧碎米洒在了山坡上。日头比前阵子烈了些,晒在背上已经有了一点灼意,松树底下那片阴凉显得格外珍贵。
叶青璃的剑法已经练到了第十式。十二式的手抄本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式的图样和注解都印在了脑子里,连江砚疏随手添在页边的小字她也背得下来。第十式比前面九式都复杂,走位需要连续变换三个方向,每一变都要接不同的剑招,中间不能断。她练了四天还没完全顺下来,每次走到第二变的时候都会卡一下,像一口气提到了胸口却吐不出来。
这天早晨她又卡在了同一个位置。剑尖扫过第二变的弧线时手腕转得慢了一线,整个动作就滞住了,像一条河在拐弯处打了个漩涡。她收剑站定,喘了口气,有些懊恼地垂下手。
江砚疏从松树下走过来。他很少在她练剑的时候主动靠近,通常都是远远坐着看,偶尔开口说一句话。此刻他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伸手:“剑给我。”
叶青璃把剑递过去。他接过来,手腕一翻,从第一式起连续走了三式,到第二变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没有一丝停顿。他收了剑,递还给她:“看明白了?”
叶青璃接过剑想了想:“你手腕翻的时候比我先了半拍。”
“对。你等到身体转到那个位置才动手腕,所以慢了。手腕要在身体转到之前动,等身体到位的时候剑已经在那了。”他把双手垂下来,放回身侧,“你身体不需要转那么多,转到七分就够了,剩下三分让剑替你转。”
叶青璃重新起式,按他说的在身体转到七分的时候提前动了手腕。剑尖划过第二变的弧线,果然顺滑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一点微涩,但至少没有卡住。她连着练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顺手,第三遍的时候第二变的衔接几乎看不出停顿了。
她收剑回头,江砚疏已经走回松树底下坐下了,重新翻开了他那本书。她没再说话,又练了五遍,直到第二变彻底顺了才收功。
坐下来喝水的时候叶青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灌了两口水,抬头看他:“玄渊秘境是不是快开了?”
江砚疏翻书的手没停:“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她穿过来的时候是深冬,现在已经是春末,再过三个月就是秋天,正好是书里写过的那个时间。原书里的叶青璃就是在秋天进了秘境,在里面和凌玄屿动了手,重伤收场。
叶青璃:“三个月够吗?”
“够。”江砚疏翻了一页,“你现在的修为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三个月后进秘境,打不过至少跑得掉。”
叶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了,是握剑握出来的。手腕也比冬天有力气,挥剑的时候不再发飘。她动了动手指,又握成拳,感觉手里确实攥着什么东西了,不是灵力,不是剑法,是一种“我能走完那段路”的底气。
叶青璃:“进了秘境之后,你在外面等我?”
江砚疏翻书的手停了一瞬。“进不去,秘境只对宗门的弟子开放,外人进不了。”
叶青璃点了点头。她其实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三个月后秘境里只有她自己,没有千环盈,没有流光,没有他。
叶青璃:“那你要我取的那块玉,在秘境哪个位置?”
江砚疏合上书,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薄纸递给她。她展开来,是一张更细的地图,比她手里那份《玄渊秘境考》还要细致,上面用淡墨圈出了一个位置,标在秘境中段偏西的一处,旁边写了两个字——“废殿”。
“这片区域在地图上是空白,没标禁制也没标妖兽。”江砚疏说,“因为进去过的人都没有走到那里。路不好走,中间要过一片瘴气林和一段落石坡。你的修为走到废殿门口应该够了,但进了殿之后里面有什么我不确定。”
叶青璃把那张薄纸折好收进怀里,和地图搁在一起。“你把路走到过哪里?”
江砚疏沉默了一瞬。“瘴气林过了,落石坡走到一半。”
“后来呢?”
“后来没走完。”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叶青璃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片白菊上,没有看她。
她把那张纸的位置在心里又记了一遍,秘境中段偏西,过瘴气林,翻落石坡,废殿。她记完了,抬头看他:“我帮你拿回来。”
江砚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那种目光叶青璃已经在后山见过很多次了,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但她渐渐能分辨出里头的细微差别。他看地形图的时候目光是平的,看天边云的时候是散的,看她的时候会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
他收回目光:“嗯。练剑吧,第十一式今天看。”
那天下午叶青璃提前回了青羽殿,把那张薄纸和秘境地图一起摊在桌上,对照着看了许久。薄纸上圈出来的那片废殿在地图里确实没有标注,旁边一大片区域都是留白,像被谁刻意抹掉了。她用手指沿着从入口到废殿的路线走了一遍:入口进,过第一片开阔地,穿过碎石谷,然后就是瘴气林,江砚疏走过的地方。瘴气林之后是落石坡,他只走了一半。落石坡之后就是废殿。
她把路线在脑子里背了三遍,背到就算闭着眼也能在脑海里一步一步走过那些地名。然后她收好地图和薄纸,起身去了后山。
傍晚的后山坡地被余晖照得暖融融的。千环盈说“你身上有别人的气息了”,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也没闻到。但她知道千环盈说的没错。她每天坐在这片草地上运转灵力、挥剑、听他简短地说一两句话,那些东西早就渗进她的经脉和呼吸里了,多过她自己原本的。
松树底下没有人。她在自己的石头上坐下来,望着远处被暮色浸透的山脉轮廓,发了一会儿呆。三个月的倒计时像一只安静的钟在心里走着,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她坐了一刻钟左右,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她去后山的时候比往常早了一些,天刚亮透,草叶上的露珠还没晒干,湿漉漉地沾了她一裤脚。她走到坡地时看见江砚疏已经在了,手里没有书,正在那棵松树底下站着,面朝她来的方向,像是专程在等她。
她走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不走周天,也不练剑。带你去个地方。”
叶青璃愣了一下:“去哪?”
“山下。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在栖云镇以外的地方逛过。”他转身往山坡那边走,“跟上。”
叶青璃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后山,没走山门正路,而是从一片少人走的小径绕了下去。那条路藏在灌木丛后面,石阶窄而陡,两旁的草深得快要埋住脚踝。江砚疏走得很熟,像是走过很多次的样子。
“你经常走这条路?”叶青璃问。
“嗯。正门人多。”
走了大约一刻钟,路突然开阔了。小径尽头是一片夹在两山之间的浅谷,比落霞谷小得多,但比落霞谷热闹,谷底有一条清浅的溪流,水面映着天光白晃晃的。溪边一片平地上有人在摆摊,卖的东西很杂:草药、灵果、旧符箓、几柄磨损的剑,还有一笼子叽叽叫的灰羽灵兔。
叶青璃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地方?”
“散修集市。宗门弟子不太来,都是些走货的散修和附近的猎户。东西比镇上便宜。”江砚疏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准备秘境的东西吗?”
叶青璃跟上去。谷里比外面热闹,几十个摊子稀稀拉拉地排着,卖什么的都有。她走到一个卖符箓的摊子前蹲下来翻了翻,江砚疏在她旁边蹲下,拿起一张浅黄色的符纸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张:“这个还行。”
叶青璃看了一眼,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画得细密整齐,比前几张的都清楚。“你怎么懂符箓?”
“以前用过。”
两个人沿着摊位慢慢走,江砚疏偶尔停下来拿起一件东西看看,又放下。多数时候他只是陪着她走,不做声,步子也放得不快。日光从两山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溪面上,映出一片碎金似的光。叶青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以后大概会记很久,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一条不知名的溪谷,一个不爱说话的人陪她逛一个全是陌生人的集市,什么也不买也可以慢慢走。
她在一个卖旧书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摊上堆着些残破的册子,书页卷边发黄。她随手翻了几本,忽然看见一本压在最底下的册子露出一个角,封皮上写着《东境秘闻录》。她抽出来翻了一下,里面记录的是一些东境各地的异闻传说,字迹潦草,像是某个人随手记的笔记。
她正要放回去,忽然看见其中一页上画着一枚图样。青色的,掌心大小,上面刻着鸾鸟纹。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她抬头看了江砚疏一眼,他站在两步开外,正看着别处的一盏旧灯笼,没有注意她这边。她把那一页的内容快速扫了一遍,记住了一个地名和一句话,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付了灵石起身走了。
“买了什么?”江砚疏回头看她。
“一本旧书。”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江砚疏在一个卖灵果的摊前停了下来,挑了几枚青色的小果子付了灵石,递了一枚给她:“尝尝。”
叶青璃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薄汁多,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江砚疏自己也拿了一枚咬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嚼一块木头。
叶青璃“你不觉得酸?”
“还好。”他又咬了一口。
两人沿着溪流往回走,走了小半段路,叶青璃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才挑的时候不知道这个酸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买?”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远,没有回头,声音被溪水声稍微冲淡了一点:“想看你被酸到的样子。”
叶青璃愣了一下。她看着面前他的背影,深衣,墨发,肩线平稳,日光透过山谷上方的枝叶在他肩头落下细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又咬了一口那个酸果子,嚼着嚼着嘴角动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出了山谷,沿着小径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片山坡都染成了柔和的暖灰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快走到后山坡地的时候江砚疏忽然放慢了步子,等叶青璃走到他旁边。
“今天不练剑了?”叶青璃问。
“不练了。”他说,“明天开始练第十一式。最后一式留到进秘境前两天再教你。”
“为什么?”
“那一式是保命用的。学早了用不上,会忘。”
叶青璃点了点头。两人站在坡地边缘,面前是那片暮色中的松树和草地,远处青羽殿的琉璃瓦在最后一抹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溪水和青草的气味,温温热热的。
“江砚疏。”她开口。
“嗯?”
“谢谢。”她说,“所有的,都谢谢。”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大清楚,但那一瞬间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了松树的影子里,脚步声被风和暮色吞没了。叶青璃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也转身往青羽殿的方向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摸了摸袖中那本刚买的旧册子,册页的边角抵着手腕,薄薄的,硬硬的。那页画着青色鸾鸟纹的纸被她折了一个角,记住了上面的每一个字。她走得不快,心里却在想一件事:江砚疏说那块玉是他以前的东西。那本书上写的地名和注解她还没细看,但她知道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玉。
不管它是什么,她帮他拿回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