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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秘密被捅破 往后的 ...
往后的一段时日,沪市的日子过得格外平稳温柔,褪去了往日的压抑与煎熬,日日都是松弛安稳的烟火气。
连翊喆依旧专注于跳高训练,备战即将到来的省级赛事,训练之余的所有空闲时间,全都留给了吴靖烆。
两人同住的出租屋不大,没有华洲君庭那般占地数亩的独栋庄园、千平阔绰空间与专人伺候的顶配生活,只是寻常小区里温馨的小居室,却盛满了独属于彼此的暖意与安稳。
远在东郊国宾板块的华洲君庭,那栋欧式风格的顶级独栋别墅,成了连翊喆刻意疏远的过往。
连家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位矜贵桀骜的连家二少爷,宁愿挤在市井烟火的小出租屋里,守着平淡安稳的日子,也不愿回到规矩森严、只剩利益与管束的豪门府邸。
这件事渐渐在沪市顶层圈层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细碎的议论声悄然蔓延,终究是触碰到了连家最看重的颜面。
连日辗转各国出差、穿梭于跨国商业峰会与海外项目的连誉庭,即便常年奔波在外,也始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心里憋着一股郁结,数次抽空和随行的赵挽眠提及此事,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无奈。
“阿喆这孩子,越来越肆意妄为。放着华洲君庭的独栋豪宅不住,偏偏赖在普通出租屋,外人不知情,只会说我们连家刻薄,容不下亲生儿子,连自家子嗣都不愿归家,传出去连家的声誉还要不要了?”
连誉庭眉宇紧锁,语气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强势与愠怒:“我原本打算等忙完手头的跨国项目,就回来再好好跟他谈一次,让他立刻搬回家里。”
“纠正他这些任性散漫的性子,让他回归正轨,虽然他说是要放弃连家的一切,但还是要让他好好接手属于连家的一切。”
彼时的赵挽眠,正被长子连翊宸的事情气得心口发闷,满心烦躁无处排解。
不久前,一向沉稳听话、恪守家规、被全家视作完美继承人的长子连翊宸,竟瞒着家里,偷偷和一个出身贫困的女孩往来密切,全然不顾两人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更是无视连家严苛的门第规矩。
这件事狠狠打破了赵挽眠多年来的掌控感,让她又气又寒,连日心绪不宁。
听闻连誉庭的话,赵挽眠压下心底的怒火,眸光沉了沉,心里瞬间有了别的盘算。
老大已经脱离掌控,肆意妄为,不受管束,那老二连翊喆呢?
这些个月连翊喆常年在外,少年叛逆、疏离家族,独自住在校外,后来更是干脆搬出连家,独居在外。
赵挽眠平日里忙于翻译工作与家族琐事,极少过问他的生活,如今恰好借着这个契机,亲自去看一看。
她倒要好好瞧瞧,这个向来清冷执拗、从不肯低头的二儿子,独自住在外面,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究竟在偷偷折腾些什么。
若是连翊喆也学坏了、偏离了正轨,那连家两个子嗣,当真尽数失控,再无体面可言。
日子悄然推进,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十一日,是吴靖烆的十八岁生日。
早在三天前,连翊喆就悄悄筹划起了这场生日惊喜。
他特意拉上关系最好的林奕景,还有性格开朗细心的傅婧萱,三人瞒着吴靖烆,提前包下了市区一家格调温柔的轻奢私房饭店。
趁着白天空闲的时间,三人早早抵达饭店布置场地。
暖白色的串灯缠绕在餐桌四周,软糯的气球错落摆放,桌中央空出摆精致生日蛋糕的地方,还有吴靖烆最爱的甜品与鲜花摆件,每一处细节都是连翊喆亲手敲定,温柔又用心。
一切安排妥当后,三人约定好傍晚准时汇合,就各自散开忙碌。
吴靖烆今天依旧排了固定的家教兼职,为了不耽误晚上的生日宴,他特意提前调整了上课时间,认认真真给学生讲完课业,准时结束了工作。
傍晚四点半,深秋的沪市天色已经微微发暗,晚风带着微凉的秋意掠过街巷。
吴靖烆背着帆布包,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两人居住的小出租屋。
玄关干净整洁,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前几日没来得及收拾的绘本与设计草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暖意融融。
他褪去身上的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又去浴室简单洗漱干净,对着镜子稍稍整理了发丝与衣角。
少年眉眼干净温柔,眼底藏着浅浅的期待,安静等待着连翊喆回来接他去生日宴。
收拾妥当后,距离约定出门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无事可做的吴靖烆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抱着抱枕微微发呆。
心里反反复复想着这段时间的安稳日子,想着自己的珠宝设计梦想,想着身边永远偏爱纵容自己的连翊喆,心底填满了踏实又温柔的欢喜。
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响,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没过多久,玄关处传来熟悉的钥匙转动声,门锁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
连翊喆推门而入,高大的身影裹挟着门外微凉的晚风走进屋内。
他褪去了训练服,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休闲卫衣,眉眼温润,周身没有了赛场的凌厉,只剩温柔缱绻。
他手中捧着一大束饱满盛放的洋桔梗,浅浅紫、纯净白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型舒展雅致,花香清淡素雅,是吴靖烆最喜欢的花束。
“结束家教了?等久了吧,宝宝。”
连翊喆反手带上门,大步走到沙发边,俯身就将花束递到吴靖烆怀里。
清甜的花香瞬间包裹住少年,温柔又治愈。
吴靖烆立刻放下抱枕,抬手小心翼翼接过洋桔梗,鼻尖轻轻蹭过柔软的花瓣,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细碎星光。
“没有等很久,刚刚好,花好漂亮。”
“知道你喜欢洋桔梗的干净温柔,特意挑的最新鲜的一束。”
连翊喆垂眸凝着怀中人温柔的眉眼,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底的温柔肆意泛滥。
连日训练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在看见吴靖烆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微微低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吴靖烆白皙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又缱绻的吻。
亲密的动作自然又宠溺,两人早已习惯了这般细碎的温存,全然沉浸在彼此的温柔里,沉溺在独属于二人的甜蜜氛围中。
谁也没有留意——方才进门时,连翊喆随手带的房门,并没有彻底扣紧锁扣,只是虚掩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正是这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酿成了突如其来的变故。
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形优雅、气质矜贵冷艳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玄关门口。
来人正是赵挽眠。
今日的她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级羊绒长裙,外搭米白色真丝披肩,乌黑的发丝一丝不苟挽成温婉发髻,耳垂点缀着精致的珍珠耳坠。
妆容雅致清淡,浑身透着常年身居高位、深耕涉外翻译领域的从容端庄,还有豪门主母独有的矜贵气场。
她原本是按照查到的地址,特意抽空过来突击查看连翊喆的生活状况。
一路上她心绪繁杂,一边气恼长子连翊宸的叛逆逾矩,一边忧心次子的肆意漂泊,满心都是家族子嗣失控的烦躁。
她提前没有打一通电话,没有发一条消息,就是想要看到连翊喆最真实的独居状态,想要弄清楚他执意不肯回归华洲君庭、不肯归顺家族安排的真正原因。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不是儿子懒散独居的模样,不是少年荒废度日的乱象。
而是自己引以为傲、素来清冷桀骜、不近人情的二儿子,正俯身亲昵地吻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少年。
暖黄的灯光下,两个身形交错的少年,亲密缱绻,温柔缠绵,画面刺眼又颠覆认知。
这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一幕,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挽眠心头。
她活了数十年,见惯了沪市豪门的风浪,经历过无数涉外大场面,素来沉稳镇定、处变不惊,从未有过这般失控慌乱的时刻。
一瞬间,巨大的震惊、错愕、不敢置信裹挟着汹涌的怒气,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从容镇定。
脑部骤然一片空白,心口猛地一阵窒闷刺痛,气血瞬间翻涌上来,双腿一软,身形剧烈晃了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两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在地。
“妈!”
就在赵挽眠身形晃动的刹那,沉溺温存的连翊喆骤然回神。
他听觉敏锐,在房门响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抬眼看见门口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母亲,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与慌张。
他立刻直起身,再也顾不上身边的少年,大步跨上前,长臂迅速扶住赵挽绵软无力的身体,稳稳撑住她踉跄的身形,力道小心翼翼,生怕她摔倒受伤。
赵挽眠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浑身发抖,半天缓不过来一口气。
连翊喆心头一紧,又慌又怕,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您怎么来了?身体怎么样?别激动,先坐下休息。”
他半扶半抱着浑身无力的赵挽眠,小心翼翼将她搀扶到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坐稳,又迅速拿过抱枕垫在她身后,尽量让她舒服一些。
一旁的吴靖烆也彻底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方才亲昵的甜蜜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慌乱、紧张与无措。
他脸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白皙的皮肤泛着浅浅苍白,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最隐秘、最不被世俗和连家认可的秘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连翊喆的母亲撞破了。
没有丝毫缓冲,没有半点准备,赤裸裸暴露在长辈眼前。
短暂的慌乱过后,吴靖烆立刻压下心底的紧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晓赵挽眠骤然受此冲击,气急攻心,身体定然极为不适。
他不敢耽搁,连忙敛了所有心绪,快步转身冲向厨房。
熟练拿起干净玻璃杯,接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温开水,又小心翼翼端着水杯快步走回客厅,轻轻递到赵挽眠手边,声音温软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阿姨,您先喝口水缓缓,别生气,也别难受。”
赵挽眠依旧闭着眼,胸口起伏不停,呼吸依旧急促,根本没有力气应声,连抬手接水杯的力气都没有。
连翊喆见母亲气息不稳、面色极差,瞬间想起家里常备的急救药品,生怕她气急攻心引发旧疾,再也不敢耽搁,沉声对吴靖烆道。
“你先陪着妈,我去拿药。”
话音落下,他立刻转身快步冲向书房储物柜。柜子最底层的医药箱摆放得整整齐齐,里面常备着家里老人和赵挽眠偶尔应急的药品。
他迅速打开药箱,指尖快速翻找,精准拿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又快步折返回到沙发边。
他倒出几粒药丸,递到赵挽眠唇边,语气放得极致轻柔,带着满满的愧疚与慌乱。
“妈,先把药含着,缓一缓,别气了,是我的错。”
赵挽眠闭着眼含下药丸,微凉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足足过了漫长的五六分钟,紊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眼前发黑的眩晕感慢慢褪去,紧绷僵硬的身体也终于有了些许力气。
她缓缓睁开双眼,原本优雅从容的眼眸此刻布满红血丝,眼底翻涌着震惊、失望、愠怒与刺骨的寒意,目光死死锁定在身前的连翊喆身上。
指尖微微颤抖,抬手指着他,嘴唇反复翕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却因为太过生气、太过失望,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反反复复只有单薄的一个字。
“你……你……”
千言万语的震怒、失望、痛心,全都堵在喉咙里,尽数化作眼底冰冷又绝望的目光。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孤僻清冷、心思深沉、从不肯与人亲近的二儿子,会瞒着家里,独自在外和一个少年这般亲密相守。
更是为了这个人,执意背离家族,抗拒回归华洲君庭的顶级生活,甘愿蜗居在这方寸出租屋,舍弃所有前程与体面。
这份冲击,远比长子爱上贫民窟女孩,更让她难以接受、难以释怀。
看着母亲浑身颤抖、失语难言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彻骨的失望与冰冷,连翊喆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密密麻麻的愧疚与酸涩席卷全身。
他知晓,母亲这一生极好脸面,最重家规门第,最看重家族声誉,今日这一幕,不仅击碎了她对自己所有的期许,更是狠狠打碎了她半生的骄傲与体面。
是他藏得不够周全,是他太过自私,只顾着和吴靖烆相守的安稳,从未想过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让家人遭受如此大的冲击。
满心愧疚与自责翻涌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没有丝毫犹豫,连翊喆双腿微微弯曲,“扑通”一声,笔直地跪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身姿笔直,头颅微垂,褪去了所有赛场的桀骜、平日的张扬,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认错的诚恳。
“妈,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瞒着家里,是我逾越规矩,所有事情都和别人无关,是我一人所为,您要怪就怪我。”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坦然承受着母亲所有的目光,甘愿领下所有责罚。
一旁的吴靖烆看着骤然下跪的连翊喆,看着他独自承担所有过错、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心头骤然一酸,瞬间红了眼眶。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段感情从来不是连翊喆一个人的事。
从来不是他单方面被偏爱,不是连翊喆独自固执坚守,是两个人双向奔赴、彼此坚定选择的结果。
爱意是双向的,过错自然也该双向承担。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连翊喆独自一人跪在长辈面前,独自承受所有的指责、怒火与压力,独自扛下这份不被认可的沉重。
念头落下,吴靖烆没有丝毫迟疑。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指尖抚平衣角的褶皱,随后微微屈膝,紧跟着在连翊喆身侧,稳稳跪了下来。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怯懦退缩,眼底干净澄澈,满是坦然与坚定。
身旁的连翊喆察觉到身侧的动静,心头骤然一紧,立刻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底瞬间浮起慌乱与不容拒绝的急切,压低声音轻声劝阻。
“宝宝,你起来,不关你的事,不用跪。”
在连翊喆的认知里,所有的错都该由自己承担。
是他先动心,是他先执着相守,是他执意背离家族、对抗门第规矩,是他护着吴靖烆留在自己身边。
吴靖烆纯粹干净、温柔善良,不该跟着自己承受这份难堪,不该在他母亲面前屈膝受委屈,不该背负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压力。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只想自己一力承担,护好他的少年,不让他受半分非议、半分委屈。
可平日里温顺软糯、事事都依着他的吴靖烆,此刻却格外固执坚定,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又笃定地看向连翊喆,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怎么不关我的事?”
“翊喆,我们是一起的。”
“这段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陪着你,是我主动走向你,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跪着承担所有,所有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他的眼眸澄澈又真挚,没有半分退缩畏惧,坦然迎上前方赵挽眠冰冷审视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坦荡,毫无半分怯懦。
爱意从不是单方面的庇护与付出,是风雨同舟,是祸福与共,是哪怕直面风雨、直面长辈怒火、直面世俗非议,也绝不独自抽身、绝不丢下对方。
连翊喆看着身侧眼神坚定、执拗陪着自己下跪的少年,心头翻涌着滚烫的酸涩与暖意。
愧疚、心疼、感动、酸涩万般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撞在心口。
他知道,吴靖烆向来温柔内敛,骨子里却有着旁人不及的坚韧与赤诚。
这是他的少年,永远这般纯粹、勇敢、赤诚,无论顺境逆境,永远坚定地站在他身边,同他共担风雨,共渡难关。
前方的沙发上,赵挽眠看着并排跪在地毯上的两个少年。
一人身姿挺拔桀骜,垂眸认错,满是愧疚;一人清瘦干净,目光坦荡,毫无退缩。
两人并肩而跪,姿态坦然,默契相守,无声却坚定地宣告着彼此绝不拆分、绝不退让的心意。
刚刚平复下去的气血,再次狠狠涌上心头,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气得指尖发凉,胸口闷痛难忍,一时间竟再次失语,偌大的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又沉重的对峙之中。
暖黄的灯光依旧洒落,茶几上新鲜饱满的洋桔梗静静盛放,花香清甜,可满屋温柔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压抑、沉重与僵持。
十七岁的生日惊喜尚未开启,一场席卷两人的风雨,已然骤然降临。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彻底冻结,沉得压得人胸口发闷。
落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沪市深秋的晚风卷着凉意拍在玻璃上,无声无息,屋内却死寂得可怕。
茶几上那束盛放的洋桔梗依旧开得温柔,淡紫色花瓣沾着细碎灯光,可清甜的花香落在此刻压抑的氛围里,反倒成了最刺眼的点缀。
赵挽眠靠在沙发软垫上,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布艺沙发套,指节用力到泛白,甚至微微泛出青白。
含下的速效救心丸渐渐发挥作用,胸口翻涌的窒闷感缓缓褪去,紊乱的呼吸彻底平复,脑子里的眩晕空白也尽数消散。
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清晰刺骨的震怒与失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她闭着眼缓了很久,喉间干涩发疼,反复吞咽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不复往日端庄优雅,带着极致的疲惫、愠怒,还有豪门主母从未外露过的失态沙哑,一字一顿,重重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连翊喆,你告诉我。”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审视,目光牢牢锁在身前跪着的少年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沉痛。
“你怎么会、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生?”
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遍,从刚刚推门撞见画面的那一刻起,就狠狠折磨着她。
她自认教子有方,从小到大对两个儿子管教严苛,礼仪、规矩、底线,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长子连翊宸温润沉稳、恪守本分,是所有人公认的完美继承人,纵然近日做错了事,也只是门第不符,并未偏离世俗正轨。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素来孤僻叛逆、心思深沉的二儿子,会踏出这样一步彻底背离世俗、颠覆家规的路。
连翊喆脊背挺得笔直,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身姿坦荡,没有半分躲闪畏缩。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抬眼迎上母亲冰冷失望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叛逆的对抗,只有全然的坦诚与坚定,声音低沉清晰,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妈,您弄错了。”
“我不是喜欢男生,我只是喜欢吴靖烆。”
“只是恰好他是男生而已。”
一句话,温柔却又决绝,没有半分动摇。
无关性别,无关世俗,无关门第规矩,从头到尾,从来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不是对同性的偏爱,只是恰逢其会,此生心动,唯独是他。
赵挽眠闻言,浑身又是一震,刚刚压下去的气血瞬间再次上涌,心口狠狠一抽,气得浑身发抖,喉头阵阵发紧,险些再次喘不上气。
她怔怔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笃定,看着他为了一个外人,坦然无惧地对抗所有世俗与家规,一时间只觉得荒谬又心寒。
她活了半生,见过无数情爱纠葛、门第纷争,却从未听过这样荒唐的说辞。
“好、好得很……”
赵挽眠气得指尖发抖,连连点头,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无力的嘲讽与沉痛。
“你大哥连翊宸,安分守己二十多年,从来不让家里费心半分,偏偏前阵子鬼迷心窍,偷偷瞒着所有人,跑去千里之外的滇城深山,跟一个从小在山区长大、门第天差地别的姑娘私会相恋。”
“这件事已经在沪市上层圈子里悄悄传开了,多少人背地里看我们连家的笑话,议论我们连家家教不严、子嗣无状,堂堂顶级豪门,养出来的儿子尽是罔顾门楣、肆意妄为的蠢货!”
“我连日为了你大哥的事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压下无数流言蜚语,拼命保全连家仅剩的脸面,生怕连家百年基业的声誉,毁在他一念私情里。”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压抑多日的怒火彻底倾泻而出。
“我本以为,就算你大哥糊涂荒唐,至少你还算清醒!就算你叛逆、不爱归家、不愿听从家里安排,至少你不会做出这般离经叛道、贻笑大方的事!”
“可我今天亲自过来一看,真是大开眼界!”
“老大私恋寒门,老二偏爱同性,你们两兄弟,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我们连家几十年攒下的体面、声誉、根基,通通败得一干二净,让整个沪市都看尽我们连家的笑话,让我们连家彻底抬不起头,是不是?!”
字字句句,皆是气急攻心的沉痛,是豪门主母对家族颜面崩塌的崩溃,也是为人母亲对孩子偏离正轨的彻底失望。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每一个字都像巨石,狠狠砸在两个跪地少年心上。
吴靖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口酸涩又愧疚,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责。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和连翊喆小心翼翼守护的这份爱意,会给本该光芒万丈的连翊喆,带来这般沉重的非议与压力,会成为摧毁连家体面、让他被至亲指责的罪因。
赵挽眠目光一转,冰冷锐利的视线瞬间落在身侧低垂眉眼、安静乖巧的吴靖烆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温顺,看着纯粹无害,可此刻落在赵挽眠眼里,却只剩满心的芥蒂与不悦。
她死死盯着吴靖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追责,锋芒刺骨:
“我再问你!”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刻意诱引、刻意蛊惑翊喆?是不是你明知他身份特殊、明知这条路不容于世,还故意靠近他、缠着他,把他带得偏离正途,让他为了你忤逆家庭、背弃家族、自毁前程?!”
这句话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重重压在吴靖烆身上。
吴靖烆身子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满脸愠怒的赵挽眠,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愧疚与自责瞬间淹没了他。
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在外人眼里,是一无所有的自己,攀附了高高在上的连家二少;是平凡普通的自己,打乱了连翊喆的人生轨迹,让他背离家庭、受尽非议。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动心、没有靠近,连翊喆本该顺着既定的人生,顺遂无忧、光鲜亮丽,永远不用承受这些争吵、指责与难堪。
无数愧疚翻涌心头,少年心头一软,几乎下意识就要点头应声,想要把所有过错通通揽到自己身上。
他想承认,是自己贪心,是自己舍不得放手,是自己拖累了连翊喆。
哪怕要被赵挽眠指责、驱赶,哪怕要背负所有骂名,他也不愿让连翊喆再被母亲苛责、被家族怪罪。
可就在他唇瓣微动、即将出声的瞬间,身侧的连翊喆骤然开口,声音凌厉坚定,直接强势打断了他所有的话,不给分毫认错揽责的机会。
“妈,您别冤枉他。”
连翊喆抬眼,目光澄澈坦荡,迎着赵挽眠冰冷震怒的视线,字字铿锵,句句护着身侧的少年,没有半分退让。
“从头到尾,这件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所有过错、所有心动,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动。”
“最先动心的是我,最先忍不住靠近他、贪恋他温柔的是我,最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主动跟他表白、执意要和他在一起的人,也是我。”
他条理清晰,坦然坦荡,将所有前因后果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彻底斩断所有苛责吴靖烆的可能。
“我们当初会合租在这里,只是恰巧机缘巧合,彼此合租相伴、相互照应而已。在合租之后,我才对他动了心,是我执念深重。”
“从来不是他诱引我、拖累我,更不是他刻意蛊惑我和家里闹掰、背离家族。”
“是我自己厌倦了连家被安排好的人生,是我自己厌恶了华洲君庭压抑冰冷的生活,是我心甘情愿,为了他,走出连家,选择我自己想要的日子。”
连翊喆微微俯身,脊背压得更低,姿态诚恳认错,却始终牢牢护住身侧的少年,分寸不乱。
“您要怪,就怪我任性妄为、不顾家族体面、不顾世俗眼光。是我执迷不悟,是我一意孤行,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但请您,千万不要冤枉他、为难他。”
他侧头,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眼眶泛红、满心愧疚的吴靖烆,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下细碎温柔与满心疼惜。
这条路风雨无数,非议无数,他早已悉数知晓。
从决定和吴靖烆相守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对抗全世界的准备,对抗家族、对抗世俗、对抗流言、对抗所有不认可。
他的少年温柔纯粹、干净善良,拼尽全力爱着他、温暖他、治愈他,陪他走出灰暗迷茫的人生,是他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拼尽所有,也绝不会让这束光,替自己背负半分骂名、半分过错。
赵挽眠怔怔看着眼前并肩跪地的两个少年,看着连翊喆不惜一切、全然护人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坚定不移、此生不悔的深情。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失望与刺骨的寒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不是一时糊涂、一时新鲜的懵懂执念。
是他深思熟虑、心甘情愿、此生认定的非他不可。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晚风拂过窗沿,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心头发沉。
一地沉默,满心风雨,两个少年并肩相守,任凭前路荆棘密布,也始终紧紧相依,共担所有风雪。
极致的震怒与失语过后,赵挽眠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她脊背软软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地落在地板某处,一动不动,连胸口起伏的频率都慢慢平缓下来。
方才翻涌不止的气血、刺满心口的愠怒、击碎颜面的难堪,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长、沉默又细碎绵长的回忆,密密麻麻涌上脑海,将她整个人包裹困住。
客厅彻底陷入一片安静,唯有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轻响,清晰得格外刺耳。
身前两个少年依旧并肩跪在地毯上,脊背挺直,安静垂首等候,没有辩解,没有躁动,静静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与审判。
赵挽眠目光涣散,怔怔望着跪在地上的连翊喆,视线一点点描摹过他熟悉的眉眼轮廓。
这是她怀胎十月、亲手诞下的二儿子,是连家金尊玉贵、生来就站在云端的二少爷。
从小到大,围绕在连翊喆身边的桃花情愫,从来就没有断过。
沪市顶级圈层里,名门淑女、富家千金、名校才女,数不胜数的女孩子心悦他、倾慕他。
有主动递情书告白的,有借着赛事名义靠近的,有托长辈牵线搭桥的,还有默默追随他多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
可所有人的倾心示好、温柔奔赴,在连翊喆眼里,从来都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他生来清冷孤傲,性子冷硬疏离,待人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薄冰,对所有暧昧情愫、儿女情长,通通不屑一顾,半点不放在心上。
赵挽眠回想他从小到大的少年时光,他的世界简单得近乎单调寡淡,干净得没有一丝情爱杂念。
少年时代的连翊喆,生活里自始至终只装得下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跳高。
从初中被体育教练发掘天赋开始,他就一头扎进训练场,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起跑、助跑、起跳、过杆。
盛夏顶着烈日暴晒,寒冬迎着凛冽晚风,摔伤、淤青、肌肉拉伤是常态,他从来不言苦、不喊累,永远执拗又认真,把所有课余时间、所有精力热忱,全都倾注在赛场之上。
跳高横杆一次次升高,他的眼界心性也一点点沉淀磨砺,骨子里全是不服输的韧劲。
第二件是钢琴。
连家自幼安排顶级名师授课,别的孩子贪玩逃课、哭闹抵触才艺训练,唯有连翊喆永远安静端坐琴前,指尖起落皆是规整章法。
闲暇无事的午后、无人陪伴的深夜,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奏一整个傍晚,琴声清冽沉静,却从来听不出半分少年意气的鲜活热闹,只剩沉默的独处与独处的孤寂。
第三件,是王者荣耀。
这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消遣与松弛。
学业繁重、训练疲惫、生活压抑的间隙,他只会偶尔点开游戏,和寥寥几个熟识的好友组队消遣,打发独处的漫长时光。
除此之外,他没有玩伴,没有热闹的课余生活,更没有半分青春期少年该有的懵懂悸动、春心萌动。
他的青春,规矩、克制、自律,却也孤独、枯燥、压抑。
思绪缓缓拉扯回初一那年的盛夏,距今已经整整三年。
那年傅家大少傅敬臻正值叛逆热烈的年纪,少年意气风发,早早开启了青□□恋,早恋的消息在圈子小辈之间悄悄传开,偶尔也会传入长辈耳中。
彼时赵挽眠难得结束海外奔波,短暂归家休整。
夜里一家人闲谈,看着身边身形日渐挺拔、眉眼愈发清冷疏离的连翊喆,她一时兴起,带着长辈的温和打趣,随口问了一句。
“阿喆啊,阿敬都谈恋爱了,你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有没有人追你?”
那年的连翊喆不过十三四岁,眉眼青涩冷冽,说话简短淡漠,眼底没有半点少年悸动的光彩,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也没兴趣。”
当时的赵挽眠只当孩子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一心只有学习和训练,心思单纯通透,尚且没到情窦初开、贪恋情爱之事的年纪。
她只觉得这般专注自律是好事,还暗自欣慰,自家孩子心性沉稳、不受外界浮躁影响,从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荒唐习气。
可如今回头细细想来,哪里是年纪太小、不懂情爱。
是从很早开始,这个孩子的心,就从未为任何人敞开过。
他习惯了封闭自我,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所有心事死死藏在心底,不与人言,不与人诉。
赵挽眠心头微微发酸,绵长的愧疚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她不得不承认,作为母亲,她是极度失职的。
这些年,她常年辗转各国各地,深耕高端涉外翻译领域,跟着跨国项目四处奔波,行程常年排得满满当当。
飞机、酒店、会场、翻译现场,构成了她日复一日的全部生活。
她常年缺席家庭,缺席孩子的成长,几乎从未真正参与过连翊喆的少年岁月。
连翊喆的成长,几乎全程是连誉庭一手带大的。
可连誉庭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身为连氏集团掌舵人,他肩负偌大商业帝国的重担,日日深陷商业谈判、项目布局、集团管理之中,常年连轴转、无休无止。
他只能在百忙之中、工作夹缝里,挤出一点点零碎时间,抽空管束、照看连翊喆。
父爱稀缺,母爱缺位。
父母两人,一个忙于家国事业、涉外工作,一个扎根商业、执掌家业,看似给了孩子顶级富足的物质生活、旁人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豪门起点,却唯独没有给过他最朴素、最珍贵的陪伴与偏爱。
赵挽眠一点点回想这些年连翊喆在家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悔恨越来越重。
每次她结束漫长出差、风尘仆仆归家,看见的永远是同一个模样的连翊喆。
安静、沉默、疏离、冷淡。
他永远乖乖站在一旁,礼貌得体、进退有度,恪守连家所有规矩礼仪,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永远寡言少语、眉眼清冷,脸上从来没有真切明媚的笑意。
别家的少年孩子,会撒娇、会任性、会闹脾气、会和父母分享日常琐碎、倾诉心事烦恼。
可连翊喆不会。
他从不闹、不作、不矫情,从来不给家里添任何麻烦,事事懂事、事事隐忍。
受了委屈,自己憋着;训练受伤,自己扛着;心里迷茫压抑,自己消化;对未来茫然无措,自己默默承受。
他像一株独自在角落默默生长的树,无人浇灌,无人问询,无人慰藉,独自熬过无数个孤寂漫长的日夜,硬生生长出一身坚硬冰冷的铠甲,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这么多年,他心里藏着的所有心事、委屈、迷茫与孤独,从来没有对父母吐露过半分。
赵挽眠忽然想起无数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逢年过节阖家团聚,全家热闹满堂,唯有连翊喆安静独坐一隅,沉默吃饭、沉默离场,从不参与闲谈热闹;
他比赛夺冠、拿下荣誉,所有人都在夸赞他天赋出众、能力顶尖,却无人问津他日复一日训练的疲惫与伤痛;
他独自远赴异国求学、孤身对抗异乡的孤立与排挤,咬牙熬过无数难熬深夜,归来依旧沉默寡言,从不诉说半分苦楚。
她一直以为,孩子天性清冷,本就是这般冷淡寡情的性子。
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
哪里是天性冷淡,不过是无人偏爱、无人倾听、无人懂得,久而久之,便学会了闭口不言、独自自愈。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赵挽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身前并肩跪地的两个少年身上,眼神慢慢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冰冷、愠怒与尖锐。
她看着连翊喆护在吴靖烆身前的姿态,看着他眼底坚定不移的深情,看着他谈起心爱之人时,眼底独有的鲜活、温柔与笃定。
这么多年,这个永远沉默隐忍、永远独自逞强、永远封闭自我的孩子,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他敞开心扉、卸下铠甲的人。
终于有了满心惦念、愿意温柔奔赴的偏爱。
终于有了可以倾诉所有心事、安放所有柔软与脆弱的归宿。
终于有人,可以陪在他身边,懂他的隐忍,知他的孤独,暖他的余生。
哪怕这份感情背离世俗、打破常规、不被世人认可,可不可否认的是——是吴靖烆的出现,照亮了连翊喆灰暗孤寂的青春。
治愈了他常年缺爱压抑的人生,让这个常年不苟言笑、心事深藏的孩子,真正活成了鲜活温热的模样。
若是没有吴靖烆,以连翊喆孤僻隐忍的性子,他大概会一辈子封闭自我、独自独行,顺着连家既定的轨道麻木走完一生,光鲜体面,却终生孤寂,永远无人温暖、无人懂得。
想通了这一层,心底积压的怒火、不甘、颜面尽失的郁结,竟一点点被温柔的释然取代。
面子、声誉、世俗眼光、豪门规矩……这些她此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东西,在孩子一生的安稳喜乐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连家的脸面再光鲜,世俗的评价再体面,换不回孩子十几年缺失的陪伴,填不满他心底的空洞孤寂,给不了他眼底久违的鲜活笑意。
赵挽眠长长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紧绷僵硬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
她在心里一点点安抚、说服自己,慢慢和这件颠覆认知的事和解,和执拗半生的自己和解。
算了。
真的算了。
长子连翊宸执着寒门情深,次子连翊喆偏爱同性少年。
两个孩子,都挣脱了世俗规矩、门第枷锁,尽数偏离了她和连誉庭精心规划好的完美人生。
可那又如何?
比起家族虚无的颜面声誉,比起旁人细碎的流言议论,她更想要自己的孩子活得开心、活得自在、活得有温度。
她亏欠连翊喆十几年的陪伴与温柔,亏欠他无数次的理解与偏爱。
如今他好不容易寻得一份真心,有人陪他岁岁年年,有人懂他悲欢得失,有人让他眉眼带笑、心底温暖,又何必再强硬拆散,逼他重回孤寂冰冷的牢笼?
紧绷的神经彻底舒展,眼底的冰冷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历经风波、幡然释怀的疲惫与温柔。
良久,赵挽眠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个依旧跪地的少年身上,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凌厉震怒,变得沙哑、疲惫,却再无半分苛责。
“起来吧,别跪着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卸下了满屋紧绷压抑的氛围。
连翊喆微微一怔,抬眼望向母亲,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吴靖烆也轻轻抬眸,澄澈的眼底带着浅浅诧异,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几分。
赵挽眠看着连翊喆眼底残留的慌乱与愧疚,心头又是一软,轻声缓缓开口,字字温柔通透,藏着半生亏欠的自省与释然:
“我刚刚气的,不是你喜欢谁,也不是非要揪着你们的对错不放。”
“我气的是连家接连出事,气的是你们两兄弟都不按规矩走路,气的是我半生经营的体面一朝尽散。可我冷静下来想一想,是我和你爸爸亏欠你太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满满的愧疚与怅然:“我常年在外奔波,你爸爸一心扑在集团事业上,我们看着你长大,却从来没有真正陪着你长大。”
“你从小到大,沉默、懂事、隐忍,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对我们说心里话,这么多年,你真的太孤单了。”
“我以前总盼着你听话、优秀、体面,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可现在我才明白,比起光鲜亮丽的前程、外人夸赞的体面,我更想你活得快乐、活得随心。”
赵挽眠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个少年,语气彻底松了口,带着彻底的自我和解:
“你从小清冷寡情,对谁都漠然疏离,从来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热烈鲜活。”
“如今你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也真心待你的人,能有人让你卸下防备、敞开心扉,能让你不再孤身一人、郁郁寡欢,是好事。”
“真的,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你这般满心热忱、眼底有光的模样了。”
她不再追究世俗对错,不再纠结门第规矩,不再执着家族颜面。
半生追逐名利、体面、声誉,到最后才幡然醒悟,子女平安喜乐、岁岁欢愉,才是为人父母最根本的心愿。
窗外晚风温柔吹拂,落地窗纱轻轻晃动,屋内暖光流淌,茶几上的洋桔梗依旧静静盛放。
一场汹涌骤至的风雨,最终在母亲柔软的释然与温柔的妥协里,悄然落幕。
虽然连妈妈之前给吉吉的爱不多,但她是真的很爱吉吉和翊宸的,所有她也只希望吉吉能够幸福,即使是和男生在一起,赵女士也是一位特别优秀的翻译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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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秘密被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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