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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拥抱 午餐在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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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在中央餐厅。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长条桌旁,议论着上午的3E考试。
大家眉飞色舞地描述自己灵视里看到了什么,有人说是漫天的金色文字,有人说是盘踞在山巅的巨龙,有人说是自己看见白发红瞳二次元美少女在河边朝他招手,有人说自己和野狼来了一场刺激的密室逃脱。
每张脸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兴奋、恍惚或者劫后余生的苍白。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盘子里是一块烤猪肘和一堆酸菜,猪肘的表皮被烤得焦脆,切开之后冒着热气。
我用叉子戳了戳,没有动。
芬格尔从远处大踏步冲过来,一屁股坐在路明非旁边,堂而皇之地坐下享受自己端过来的美食。
"怎么样怎么样?可别告诉我今年那些家伙忽然开窍拿出了新卷子!"
路明非嘴里塞着酸菜,含含糊糊地说:"我答了九道题。"
"九道?"芬格尔的眼睛瞪得浑圆,"题库里只有八道!"
"诺诺说我答了九道。"路明非看起来自己也迷糊着,"第九道不知道哪来的。"
芬格尔的表情几经变换,从震惊到狐疑再到某种"我可能押对了宝"的狂喜,最后化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头抓起自己盘子里的猪肘啃了一大口。
"话说回来这菜还挺好吃的,但好多德国菜啊?难道迎新午餐都是德国菜?"路明非漫不经心地问。
"卡塞尔其实是个德国姓氏。"芬格尔嚼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历史上最著名的屠龙家族之一。这间学院用卡塞尔命名,所以风格偏德式。"
"校长姓卡塞尔?"
"不,他是个法国人,姓昂热。"芬格尔把骨头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
"卡塞尔家族的人都死光了。"
路明非怔了一下。"死光了?"
"屠龙嘛。"芬格尔轻描淡写地说,"会死人的。你以为是浪漫的骑士小说?"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猪肘,油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蓦然让我有些反胃。
昂热。卡塞尔。
死光了。
那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跳了几次之后沉下去了。
"怎么了?"路明非见我停下动作便转头看我。他嘴里还含着半口酸菜,说话有点含糊。
"没什么。"我把手放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猪肘送进嘴里。
皮是脆的,肉是烂的,盐味刚好。
我只是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紧。
"这些屠龙家族的事上课都会讲。"芬格尔又捞了一根香肠,"不过我看了你的选课单,你选的那门魔动机械设计学不好过。老师是曼斯·龙德施泰特,那是个杀手,每堂课都点名。"
路明非愁眉苦脸:"大家都是要为了屠龙事业奋斗终生的人,怎么还计较上课点名这种小事?"
"不过又听人说他的课这几周都取消了,在邮箱里领讲义自己看就行。"芬格尔说着又去够桌上的土豆泥。
"龙德施泰特老师那么没谱我可真是太爽了——"
"他怎么会没谱?据说是在中国出任务。"
路明非的表情慢慢变了。"出任务?"
"学院经常会因为教授有任务外出而停课几周。好些教授又在代课又在执行部工作。"芬格尔的声音压下来,低了半个调,"执行部的秘密任务。"
"莫非……"
"他们找到了某条龙的痕迹。"芬格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土豆泥有点咸,
"准备杀了它。"
那根攥着心脏的线又紧了一下。
我低头继续吃猪肘。
刀叉在盘子里切出细小的声响,油脂的香气混着酸菜的味道浮上来,呛得我鼻尖有点酸。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一个素未谋面的教授去执行一个素未谋面的任务,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胸腔里那个位置确实在疼,一突一突的,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
"林荫,你还不吃?都快凉了。"路明非推了推我的盘子。
"在吃。"我又塞了一块肉进嘴里。
嚼着嚼着那些关于昂热和卡塞尔家族的词又浮上来了。
法国人,姓昂热。
卡塞尔家族的人都死光了。
他一个人活了这么久。
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刀叉搁在盘子边缘,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没事吧?"路明非终于注意到我的异常。
"没事。"我说。
然后把最后一块猪肘吃完了。
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
我进了门还没来得及换鞋,走廊里的扩音器忽然"嗡"地一声响了。
扬声器启动时的电流声沙沙地刺着耳膜,然后诺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执行部临时召集,执行部临时召集。所有非特定岗位的A级或A级以上学生,请立刻停下手中的事务,前往图书馆计算中心。重复一遍,执行部临时召集。"
A级以上。
我站在原地,鞋带散着一只还没解开。
明明刚刚到宿舍打算休息结果又来活了。
无奈程度完全不亚于泡面热水刚浇下去结果家里人告诉你说锅里煮饭了。
抱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走廊对面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
芬格尔应该在里面,路明非应该也在。
我弯腰系好鞋带,推门出去,抬手敲了敲对面的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芬格尔那个家伙就算睡着了也该被敲门声吵醒了,除非他不在。
或者装死。
我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门开了。
宿舍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空气里有一股没散干净的薯片味和芬格尔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外套独有的、馊掉的水果糖似的味道。
床上有两团鼓起来的被子,一团在芬格尔的上铺,灰扑扑的,里面传出来鼾声。
另一团在下铺,路明非的。
我走过去想叫醒他,刚弯下腰,被子下面忽然伸出一条胳膊,猛地箍住了我的腰。
"诺诺——诺诺你坐下来慢慢说——"
路明非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很浓的鼻音,听起来像一只梦到了骨头的小狗在说梦话。
他的手臂用了不小的力气,把我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步,膝盖磕在床沿上发出闷响。
我低头看着那只箍在我腰上的胳膊。
手指攥着我外套的侧缝,指节发白,攥得死紧。
"路明非。"我喊了一声。
没动静。
"路明非,醒醒。"
鼾声从头顶传来。
芬格尔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半截,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大腿。
咦拿远点唉。
我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挪开了。
"芬格尔。"我喊上铺的那位,"你室友抱错人了。"
上铺的鼾声停了一瞬。
被子动了动,一颗乱糟糟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
芬格尔眯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那张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我看到了什么好东西"的表情。
"哎哟。"他撑起下巴靠在枕头边缘,语气里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学妹,你这待遇不错啊。我睡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抱过我。"
"你一个裸男他抱你干嘛。"
"这话说的,裸男怎么就不能抱了?当年在德国的时候——"
"芬格尔。"我说,声音平平的,"下来把他扒拉开。"
"我这穿着呢。"芬格尔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虽然也就穿了这一件。"
"那你倒是下来。"
芬格尔叹了口气,从上铺翻身下来。
他的动作倒也利索,落地的时候没什么声响。
他凑到床边蹲下,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脸。
"喂,醒醒。你抱的是你学妹,不是你女神。"
路明非"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芬格尔又拍了拍。"再不醒你学妹要动手了。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路明非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他花了大概两秒时间完成"我在哪"、"面前这是谁"、"我手上抱着什么"这三个核心问题的信息处理。
然后整张脸从粉白变成通红,手臂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床里面弹了半尺。
"林——林荫?"
"嗯。"
"我——我刚才——"
"你刚才在梦里抱着你的女神。"我直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腰侧被攥出褶皱的外套,伸手抚平了。"然后你叫她坐下来慢慢和你说。"
路明非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我没有——"
"你有。"芬格尔在旁边蹲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自己喊的,'诺诺',喊得可深情了。我上铺听得一清二楚。"
"你闭嘴!"路明非抓起枕头丢向芬格尔。芬格尔一偏头躲过去,枕头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广播到现在过去了大概四分钟。
"执行部召集令。"我说,"A级以上去图书馆计算中心。你收到了吗?"
路明非愣了两秒。"什么召集令?"
"刚才广播了。"
他完全一副没有听见的表情。芬格尔在旁边补了一句:"他睡着的时候雷打不动。当初自由一日的枪声都没把他震醒。"
"现在醒了吧?"我问。
"醒了醒了。"路明非从床上爬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好,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板上。"A级以上——那我——"
"你是S级。"芬格尔替他回答,"当然要去。"
路明非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我能不能不去?"
"你想当F级?那我帮你把档案改了,以后你挂科重修补考留级一条龙,咱俩一起当卡塞尔的钉子户。"
路明非的表情更痛苦了。
他把另一只鞋蹬上,拉链都没拉,抬头问我:"你也去?"
"A级。"
"那……那一起?"
"走。"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窗台上把那枚金色的果子拿起来揣进口袋。
路明非跟在我后面,芬格尔在身后冲我们挥了挥手。
"回来帮我带罐可乐啊师弟!"
"自己买!"
"我这不是没穿裤子嘛!"
走廊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我和路明非一前一后地往图书馆方向走,外面的天更阴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
"林荫。"
"嗯。"
"刚才……刚才真的对不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脚在快步追我的步伐,"我不是故意的——我做梦——我梦见——"
"我知道。你梦见诺诺。"
他"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几步。"你怎么知道我叫的是诺诺?"
"你喊得很大声。"我说完这话停了一步,侧过脸看他,"芬格尔说你喊了三遍。"
路明非的耳朵尖又开始烧了。他整张脸埋进领口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俩能不能别——"
"不能。"我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追上来,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憋出半个字。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起了我外套的下摆。
远山的天际线上压着一层很厚的云,云底下有什么在酝酿。
路鸣泽说的。往昔。用记忆换能力。我忘得越多就越强。
可我中午在餐厅里听见"昂热"和"卡塞尔家族的人都死光了"那几个字的时候,心脏疼了一瞬。
我知道我忘了它们。
在那么多被忘掉的东西下面,有什么还活着。
浅浅的。像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河。
但河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