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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E考试 树林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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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你紧张吗?"他在宿舍门口探出脑袋问我。“我一想到我明天要考试我好紧张啊啊啊。”
我在口袋里摸索着钥匙掏出来插在锁孔里。
"还好。"
"我紧张得快吐了。"他说完这句,"哐"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芬格尔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嘴里叼着棒棒糖,表情大概是在说什么"别怂"之类的话。
我收回目光,拉开宿舍门走进去准备收拾睡觉。
等我在考场上坐了很久开始发困,旁边那个叫什么奇兰的突然从吵吵嚷嚷变得安静然后死死盯着门口。
我抬起头朝他的看的地方望去。
路明非已经站在那儿了,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像被抽了半管血,面色苍白地立在走廊的光线里。
"熊猫同学,你迟到了。"考官盯着路明非的眼睛说。
路明非讪讪地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讲桌边一双长腿晃了晃,白色高帮球鞋在桌角上轻轻磕了一声。
诺诺抱着厚厚一沓本子站在那里,冲路明非挑了挑眉。
路明非愣了一秒。"恺撒没事吧?"
立刻有人嘘起来。
路明非窘得不行,整张脸从苍白变成粉红,嗫嚅着挤回自己的座位。
诺诺冲他竖起大拇指:"枪法真好为你点赞。到你座位上去,我们就要开始了。监考老师是风纪委员会的曼施坦因教授,我负责发卷收卷。"
曼施坦因教授步入考场,手持一张颇有些年头的存储卡,看了一眼腕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的考生,在路明非脸上停了一瞬,又从我脸上滑过去,没什么表情。
"都到齐了,现在宣布考试纪律。"
"作弊是绝对禁止的,不要存有侥幸心理,诺玛监控着这间考场,没有任何死角。我知道你们都是天才,但我可以跟你们保证,有比你们更加天才的人曾在这间考场里考试,你们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尝试过。"
诺诺把本子发到每个考生桌上。路过我的时候又冲我眨眨眼。
我翻开封皮,里面印着我的名字"林荫",旁边一行条形码。
纸张是米白色的,略有些粗糙,摸上去像很久以前教堂里那种祷告书的纸页。
曼施坦因把存储卡插入讲台的设备里,打开扩音器。
一阵低沉的电流声之后,考场安静下来。
音频开始慢慢播放起来。
渐渐的有人开始转笔,有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有人爬到桌子上开始扭曲的爬行,有人和旁边的人抱在一起开始桃园三结义,有人开始跳舞…
路明非侧着身子听从我旁边爬过去的那个奇兰在说着什么……
呃算了,不形容了。
我本来没怎么感觉,直到我打了个哈欠开始犯困为止。
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细针。
然后世界开始褪色。
桌椅消失了,墙壁消失了,路明非侧着身子的样子和诺诺靠在讲桌边的红色外套一起模糊成一片水彩。
空气里泛起一种旧纸张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阳光忽然变得很暖,暖得像六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什么东西——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镂空的蜻蜓,翅膀薄得透光。
一阵笑声从远处飘过来,清亮的、少年的声音。
"你画画也太难看了!那是蜻蜓还是苍蝇?"
我抬起头。
剑桥的河岸。
康河的水在阳光下绿得像翡翠,水面被风吹皱,碎金一样的光斑跳来跳去。
河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手里举着一只柳条编的什么东西,笑嘻嘻地朝我晃。
"你给我看看。"我说。声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声音比我现在的还要轻柔,轻松得像一根刚抽出来的嫩绿色的柳条,带着没有经过时间的润泽。
少年从长椅上跳下来,两步跨到我面前。
他把那只柳条蜻蜓塞进我手里,然后凑得很近,银灰色的眼睛亮晶晶地倒映着康河的水光。
"好看吗?"
"丑死了。"我的嘴不受控制的这么说。
"丑也是我编的。你收着。"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蜻蜓。
柳条还是青的,带着一点草汁的气味。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他的脸已经凑到了面前。
嘴唇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
"你——"
"我什么?"他退后半步,耳朵尖红得发烫,银灰色的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我早就想亲你了。你来剑桥三年了,我今天才鼓起勇气。"
风从康河上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来。
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包括他的头发、他的睫毛、他红透了的耳朵尖。
"昂热。"我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感觉那么熟悉,我的心脏蓦然开始发酸。
他听见我叫他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年轻,年轻到还没有被后来那些年岁磨出刻痕,只是一张干净的脸上单纯的高兴。
"再叫一遍。"他又凑上来吻我的唇角。
"不叫了。"
"再叫一遍嘛。"
"希尔伯特·让·昂热。"我一字一字地说完他的名字,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叫全名的时候特别好听。"他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耳朵尖,"以后多叫。"
然后画面碎了。
康河的水、长椅、柳条蜻蜓、少年红透的耳尖。
一切都像被一双手猛地揉皱的纸,折痕深处渗出别的东西。
空气从暖变冷,阳光从金变白,青草的气味被硝烟取代。
我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建筑物的墙面布满了弹孔,火焰在远处舔舐着半塌的塔楼。
脚下是碎裂的石板地和散落的瓦砾。
昂热站在我面前。
他长大了,比刚才的剑桥少年高了,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硬了。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握着一柄刀,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的银灰色眼睛在硝烟里亮得像两块被火烤过的金属。
"退后。"他说。声音比我记忆中低了一些,沙哑了许多。
"不。"
"我说退后!"他猛地朝我吼了一声。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康河边的少年,不再是捏我耳朵尖的少年。
他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站在火焰和废墟中间,刀锋朝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在靠近。
地面在震,远处的塔楼又塌了一座,烟尘滚滚地涌过来。
烟尘里有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一对,两对,三对。
越来越多。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火焰中走出来。
他穿的是更旧式的衣服,黑色的风衣下摆被烧出了洞,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武器,刃口上淌着熔岩一样的光。
"昂热!带她走!"那个男人回头吼了一声。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深褐色的,沉稳得像两口老井。
"梅涅克——"昂热喊了一个名字。
"走!"那个叫梅涅克的男人把武器往地上一顿,整个人挡在了那片金瞳和火焰之间,"活着!替我们活着!"
他身后还有别的人影从烟尘里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每个人都握着武器,身上带着伤,但没有人后退。
他们像一条线一样站在那里挡了起来,挡在那些金色竖瞳和昂热之间,挡在我和昂热之间。
昂热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像烧过的铁。
"跟我走。"
"他们——"
"跟我走!"他的声音很哑。我这才发现我们早已伤痕累累。
“可是…”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攥着我的手腕,把我往后扯。
最后一幕我看见的是那排身影在火焰里矮下去。
先是那个叫梅涅克的男人,然后是旁边那个高瘦的、握长枪的,再然后是更远处那个看不清脸、只看得见红色围巾在风里翻飞的。
一个接一个。
一片金色竖瞳在那条线后面亮起来,一对,两对,三对。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火焰把街道吞了,天空变成暗红色,世界只剩下昂热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
他在发抖。他的身上早已满是血痕。
我的手被他攥得太紧了,交叠的地方早已糊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
他没有回头,但我听见了他喉咙里压着什么声音,闷闷的,还有压抑着痛苦的喘气声。
画面又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落在黑暗里,每一片上都是一张脸。
年轻的昂热红着耳朵亲我脸颊,青年的昂热攥着我的双手逃离。
黑暗终于落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像坠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一直往下沉,一直跌落不到底处。
然后脚底碰到了地面。
冰冷的。是石板的材质。
我睁开眼。
教堂。
那间教堂。
彩绘玻璃还碎着半扇,雨从破洞里灌进来,在石板地上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的水。
第三排长椅旁边的空地,我跪过的那块地方,石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
一个少年坐在第一排长椅的椅背上,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双脚悬空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片金色的叶子。
路鸣泽。
他看见我来了,从椅背上跳下来,两步走到我面前。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卡其色旧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
"你来了。"他说。声音里有种跑了一路之后微微喘的气息,"我刚从路明非那边弄完。他那头更麻烦一点,耽误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
教堂的漏雨声滴滴答答地响,窗外的天是阴的,和他每次出现时那片金色的世界不一样,和我记忆中的剑桥不一样。
只有他的眼睛还是那种颜色,金黄色依旧。
"路鸣泽,"我说,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我声音里的颤抖,"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指尖凉凉的,还是很冷,可是我今天却觉得那里曾经一定是温热的。
他碰过的地方有一道水痕,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了。
"你看见的那些,"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手抚住我的双颊,
"是你以前的事。剑桥。那个人和初代狮心会。还有——"他顿了顿,"你没有看见的结局。"
"结局是什么?"
路鸣泽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教堂漏进来的天光,暗沉沉的,但又有一点点亮。
"所有人死了。只剩下你们。"他说,"你为了让他活下来,和我做了交易。代价是什么——你记得。"
我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带着一点未褪尽稚气的脸。
他站在这个困了我快一百年的教堂里,站在漏雨和破碎的彩绘玻璃之间,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刚才看到的那些,"我说,"我会记住吗?"
路鸣泽摇了摇头。
"不会。"
"3E考试结束之后,你会再忘掉它们。你的言灵就是这样的——它用你的记忆换取你的能力。每一段被唤醒的记忆,都会在你离开灵视之后重新沉下去。你醒过来之后,只会知道自己考了一场试,在纸上画了一些画。"
"我的言灵?”可我…
路鸣泽把手收回去,插进风衣口袋里。
他退了一步,歪了歪头看我。
几分钟前,或者一百年前,那个在康河边把柳条蜻蜓塞进我手里的少年。他也喜欢这样歪头看我。
"你的言灵,叫'往昔'。"
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效果是用你记住的东西换你能做到的事情。你忘得越多,你就越强。你记得的越少,你越能在危险中活下来。"
我站在原地。
雨水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我肩膀上,很冷很冷。
我看着路鸣泽,看着他那双金色的、倒映着破碎玻璃光的眼睛。
"所以我一直在忘。"
"对。一直在忘。"他说,"从你和我交易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在忘。忘了剑桥,忘了那些人,忘了那个红耳朵的混蛋,忘了你自己是谁。但你活下来了。他也活下来了。"
"每一次忘,都会让我更强?"
路鸣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过来一步,伸手从我的衣领上拈走了什么东西。
又是一片金色的叶子,小小的,边缘卷曲,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我手心里。
"3E考试快结束了,"他说,"你该回去了。醒过来之后你会觉得头疼,很正常,回去睡一觉就好。路明非那边也差不多——他看见的东西比你的好一些,不过结局差不多,都没活下来。"
说完之后他转过头开始笑起来。
"路鸣泽。"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
教堂的漏雨声滴答滴答地响着,他站在门口的方向,逆着光,金色的头发在昏暗里微微亮着。
"那些我忘记的东西,"我说,"还有可能想起来吗?"
路鸣泽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又甜又苦的,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有。"他说,"如果你愿意再用它们换的话。"
他推开教堂的橡木门,门外是金色的光。
世界树的叶子在光里沙沙作响,金色的碎光漏了他一身。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你的言灵,叫'往昔'。"
"记住了。"
门合上了。他消失了。
世界开始褪色。
教堂的石板地、破掉的彩绘玻璃、漏雨的屋顶。
一切都在往下沉。我的身体在往上浮,像从深水里被一只温热的手托起来,越来越轻,越来越亮。
我睁开眼。
考场的白炽灯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面前摊着那本米白色的本子,纸页上画满了东西。
一只歪歪扭扭的柳条蜻蜓,一条河,一棵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树。
笔还握在手里,指尖微微发凉。
脸颊是湿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透明的液体。
同桌的男生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诺诺正在前排收卷,经过路明非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面前的本子,又瞧了瞧他呼呼大睡的样子,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明亮亮的,把图书馆木桌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那些画。
柳条蜻蜓、康河、金色的树。
画得很粗糙,手指似乎在我昏迷期间不受控制地涂抹着。
它们躺在米白色的纸页上,安安静静的。
我突然就很想哭。
我认不出它们是什么。
只觉得那棵树很好看,阳光穿过树冠的时候应该会洒下金色的碎光。
有一个少年坐在树下,穿着卡其色的旧风衣,朝我招手。
路鸣泽。
言灵·往昔。
我只记住了这些。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什么装饰品都没有,可我总觉得那里曾经佩戴过什么东西。
只有一道很浅的疤,细细的,从指根延伸到手腕内侧,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
我轻轻合上本子。
诺诺走到我桌边。她把本子收起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湿漉漉的痕迹上停了一瞬。
"画完了?"她问。
"画完了。"
她什么也没多问,抱着本子走回讲台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背上。
暖的。
我低头看本子封面上自己的名字。
林荫。
树林的林,树荫的荫。
我知道有些事情会再次被忘掉,有些画面会再次沉入深水。
像一口深井底部最深处的水,投下石子,看不见回响。
但水在那里。
它一直在那里。
我还记得最后的时候。
路鸣泽站在世界树下,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金色的叶子漫天飞舞。
他朝我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我猜那三个字应该是——
下次见。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