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诺诺 是试探吗? ...


  •   古德里安的信息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来我办公室一下有新的安排!”仅仅是文字我就差不多能脑补出他的语气。

      我到他办公室那栋楼的时候他正恳切的在楼下等我。
      看到我之后远远吵我挥手打招呼,我点点头就当回应他了。
      我跟着他七拐八绕地走了一路,终于在一扇贴满便签纸的木门前停下来。
      他掏钥匙开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这个锁是上个世纪的"、"该换了"、"卡塞尔什么时候能有点现代化设施"之类的抱怨。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小。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书的书脊上都贴着编号标签,杂乱无章。

      古德里安绕过桌子坐下来,拍了拍椅子扶手。
      "坐坐坐,别站着。我给你倒杯茶——诶我这没茶,只有咖啡——速溶的行不行?"

      "不用了教授,我喝白水就行。"

      他手忙脚乱地给我倒了杯水,水泼出来一半在桌上,他又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擦完了才终于坐定,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

      "林荫,"他说,"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下导师分配的事。"

      "导师?"

      "卡塞尔的传统。每个学生都会有一位导师,本来是考试之后安排的,但是你的血统比较高特殊安排了,导师会负责你的学业指导、选课建议、以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一些更深入的安排。你的导师是——"他翻了翻桌上那沓文件,纸张哗啦啦响,"啊找到了——是施耐德教授。"

      "施耐德教授?"

      "执行部的负责人,也是——"古德里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也是楚子航的导师。"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像是在看我对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
      我说:"楚子航?昨天跟恺撒打架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你们同门师兄妹,他比你高一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他。"

      古德里安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一些需要填写的表格。
      他指着其中一行:"你的血统评定是A级,施耐德教授对你特别感兴趣。他手下的学生不多,但每一个——"他又斟酌了一下,"——每一个都很特别。"

      "包括楚子航?"

      "包括楚子航。"古德里安笑了一下,莫名有种神秘感"总之,施耐德教授这几天不在学院里,他出去执行一个任务了。等他回来他会找你聊的。在此之前你先正常上课,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你可以问问楚子航。他虽然话不多,但人挺好说话的。你说话他总会答。"

      我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纸张上有几行小字,写着施耐德教授的办公室房间号,后面跟着一串联系方式。
      我脑海里浮起昨天走廊上那个黑发金瞳的男生,沉默地提着村雨走过硝烟和碎玻璃,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吓人。"古德里安似乎看穿了我的念头,"他就是……不太爱说话。但他的能力很强。"

      我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
      古德里安又絮叨了几句"选课要趁早"、"准备准备3E考试"、"别学芬格尔那套"之类的话,终于挥挥手把我放出门了。

      走廊的灯还在闪。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拐角处有人靠在墙上玩手机,红色外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诺诺。

      她抬起头看见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挑了挑眉。"从古德里安那出来的?"

      "嗯。"

      "他跟你聊导师了?"

      "你怎么知道?"

      诺诺笑了一下,眨眨眼。
      "你昨天自由一日那么淡定,肯定有人急着给你安排导师。他们说不定从你身上看到了——"她想了想,"——某些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

      "血统。"诺诺从墙边直起身来,两步走到我面前,歪了歪头看我。
      她比我矮一点,但那种打量人的姿态让她看起来比我高。
      "A级,入学资料一片空白,自由一日站在走廊里看两个会长打架跟看电影似的,不躲不叫不跑。正常人不会这样。"

      "你在试探我?"

      诺诺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
      "不是试探。我就是想知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气氛莫名有些剑拔弩张,我也抬头看着她。
      黑头发,红外套,眼睛亮而机警,像一只随时可以扑出去、也可以随时转身走掉的猫。
      她和路明非说话的时候是另一种样子,带着点不耐烦的嫌弃,但那嫌弃底下有着心软。
      对我不一样。
      她看我的时候露出来的是底下更锐利的什么。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我说。

      诺诺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真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说,"我忘了很多事。我只记得我活了很久。”

      诺诺听完了。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像是给自己的表情找了个遮掩的借口。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别人?"

      "你会吗?"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里不再那么锋利。
      "不会。"
      她转过身朝楼梯下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走吧,你不是要回宿舍找芬格尔和路明非?正好同路。"

      我跟上去。
      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红色外套像一簇移动的火焰。

      我们走了半层楼梯,诺诺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林荫。"

      "嗯。"

      "你刚才说你忘了很多事。那你来卡塞尔,是想找回那些事吗?"

      我想了想。楼梯间里有回声,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时踩同一个节拍。"大概吧。有人让我来的。他说我在这里能活着。"

      "谁?"
      “我不知道,我可能很久之前认识他吧。”

      诺诺没有再追问。
      她走到底层楼梯口,推开那扇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把她的轮廓映得分明。
      她侧过身等我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若有所思的神情照得更清楚了。

      "路明非说你这个人很奇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诺诺说,"我本来以为他夸张了。现在我觉得他可能说得还不够夸张。"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刚入学就被吓哭、被自由一日的枪声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听古德里安讲龙族史讲得世界观碎一地——普通新生该有的样子。"
      她转过来面对着我,一边倒着走一边看我,
      "但你没有。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来过这里很多次。"

      我脚步没停。"我说了我忘了。"

      "但你的身体记得。"诺诺停下来了。她站在宿舍楼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安静了一会儿,"那也行。我帮你一起想。"

      她推开门走进去,裙摆在门框边缘一闪,消失了。

      我站在门口多待了两秒。
      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在帮我。

      我不确定她为什么帮我。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一个聪明到让人不安的人。
      她说"帮你一起想",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说实在的我想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笃定我是好人。

      我推开宿舍的门。

      路明非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
      芬格尔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一幅小人得志的样子:

      "三千块。"芬格尔说。

      "三千块?!"路明非又开始大叫起来,“三千块钱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

      "抢劫要有枪,我有吗?没有。我这是智力输出,是知识付费,是——"

      "你就是在抢劫!最高两千五百块!就一份考题!"

      "两千五百块保你3E考试过线,不用被洗脑送回中国复读高考,不用被你叔叔婶婶嫌弃——"芬格尔嘬了一口棒棒糖,"路明非你自己想想,这笔账划不划算?"

      路明非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纸,又看了一眼芬格尔,牙一咬:"分期行不行?"

      "晚点付没问题。"芬格尔笑逐颜开,又拿出一张纸,"来,你先把合同签了,三千块,零头我给你抹掉——"

      "不是打折抹掉零头了吗?怎么还是三千?"

      "我没同意打折啊?你别瞎说好吧,抹掉的是别的零头。芝加哥机场那个不算的嘛?还有昨晚你请我吃的夜宵——"

      "昨晚不是没付钱吗?"

      "划了你的学生证。"芬格尔一脸坦荡,"S级信用额度十万美金,吃个夜宵怎么啦?"

      路明非的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又捅了一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无力的、认命了的、像一个在资本家面前终于放弃抵抗的底层工人的叹息。
      “再怎么坑师弟也不能这样吧?把我当黑奴压榨怎么还…”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完了这场好戏,然后推门走进去。

      路明非抬头看见我,像看见救命稻草。
      "林荫!芬格尔他抢我钱!"

      "这叫知识付费。"芬格尔纠正他,"学妹你要不要也来一份?老朋友给你打折——"

      "不要。"我走到窗台边坐下。

      "学妹你也太不给面子了。"芬格尔做出一个夸张的受伤表情,但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把合同折好塞进口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行了师弟,合同生效。师兄不开玩笑保你过。"

      路明非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我要是没过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我就退学回中国复读。"

      "那岂不是人财两空。"芬格尔用棒棒糖点了点他的后脑勺,"不行。你必须过。你过了我的招牌才立得住。你一个S级要是没过3E考试,卡塞尔往后八年的学弟学妹们就没人信我了。"

      路明非抬起头,满脸悲愤。"所以我就是你的一棵摇钱树?"

      "三千年才长成一棵的摇钱树。"芬格尔郑重地点头,"你得好好活着。"

      路明非又把脸埋回去了。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们两个人闹。
      芬格尔哼着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走到桌边收拾纸笔,路明非趴在桌上像一只被欺负了的仓鼠。

      有人在门口敲了一声。
      我转头,诺诺站在门外的光里,红色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她没有进来,只是朝路明非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路明非。"她说。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整张脸从悲愤切换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一只被忽然摸了后脑勺的猫,又惊又喜又不知道该怎么放。

      "诺诺?你、你怎么——"

      "路过。"诺诺说,"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芬格尔骗走全部家当。"

      "已经骗了三千块了。"路明非哭丧着脸。

      诺诺看了一眼芬格尔,芬格尔摊了摊手,一脸"你情我愿"的无辜。
      诺诺没说什么,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到我这边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3E考试的事,芬格尔跟你说得差不多就行了。"她说,"别太紧张。S级不会挂的。"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S级不用会。"诺诺说完这句,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红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消失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那个方向好久,久到芬格尔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魂回来没?"

      "别吵。"路明非拨开他的手,又趴回桌上了。

      诺诺那句话是对路明非说的。

      但最后那一眼是对我。

      "S级不用会。"

      那A级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枚金色果子还是躺在对面窗台上,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得它微微发亮。

      "林荫,"路明非趴着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你说3E考试难不难?"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路鸣泽说我要学着害怕。
      他说该尖叫的时候尖叫,该腿软的时候腿软,该一脸茫然的时候一脸茫然。

      可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害怕,不紧张,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说:"我不怕。"

      路明非"嗯"了一声,开始愤恨的盯着芬格尔唉声叹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又是那串乱码。

      "演得不错。——路鸣泽"
      明明没演。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窗台上那枚金色果子忽然轻轻滚了一下。芬格尔抬眼看了那一眼当作是风吹的。

      我没有回头看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