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缘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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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颜是邵归的母亲。她在妓院里生下邵归的时候，自己才十五岁，腰身还没收回去，嘴唇干得起皮，接生婆把孩子裹进一件旧棉袄里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抱，说“抱不动”。
第二天，孩子被抱到了后院，由烧水老婆子照看。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但每天夜里，她会站在后堂的门帘后面，隔着那道帘子，听一会儿孩子的哭声。听完了，转身回屋，再没别的话。
后来她变了。她变得喜欢坐在窗边，开始给窗台上那盆文竹浇水，隔一天一次，水沿着盆沿渗下去，在泥土表面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迹。窗台上的灰尘她也擦，用旧布巾蘸了水，沿着边角一点一点抹过去。她开始点灯了，把灯捻亮放在窗台上，让光从窗纸透出去。她坐在灯旁边，不看书，不做针线，就那么坐着，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
她也开始弹琴了，不是被人点了名才弹的那种，是她自己想弹的。
调子很慢，音符与音符之间留很长的空隙，像是每一颗音都走得很小心。弹着弹着会停下来，手悬在弦上，过一会儿又落下去。没有人听，但她还是会弹完，然后把手指搁在琴弦上，像是在替什么人把一段话慢慢说完。院里有人路过说这什么调子怪里怪气的，她没抬头，继续弹。
她开始把邵归的哭声听出另一种形状了。
从前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绕在指节上，越绕越紧，现在那声音传过来，穿过廊道、穿过门帘、穿过她坐着的方凳，最后落在地上，像是终于被什么接住了。她站着听完，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弯腰去捡什么东西。她把灯捻得更亮一些，把文竹再浇一遍水，把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弹完，像是在替那个六年前没抱过自己孩子的女人，补一些晚了很多年的动作。
她依然没有去看过他。
但灯亮着的时候，她会想，也许他哪一天夜里醒了，隔着几道墙，能看见这边窗户里透出去的光。
窗台上的文竹被她养得活过来了，新叶子从根部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她浇水的时候会轻轻碰一下新叶，像在跟它打一个极轻的招呼。
院子里的梧桐又开始落叶子了。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井台上，落在青砖缝里，然后把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光多照到一截窗台。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又贴回去，她坐在光里，像一株终于被自己浇活了、却始终没有挪过地方的植物。
那天傍晚，烧水老婆子抱着一个粗布襁褓站在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邵颜，孩子给你抱回来了。”
邵颜正坐在窗边，膝上搁着琵琶，指尖搭在弦上，没弹。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粗布裹着，边角被掖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沉，嘴唇微微张着，鼻翼翕动得很轻。
她愣了一下，手指从弦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老婆子走进来，把襁褓递到她面前，说：“后院的褥子太薄了，夜里凉。你自己带着吧。”
邵颜没接。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只在夜里隔着门帘听过哭声、从来没有正面看过一眼的脸。眼皮薄薄的，透着淡青色的血管，睫毛细软地贴着下眼睑，嘴唇有一点干，正在梦里轻轻地抿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久到老婆子以为她不会接了。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襁褓。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孩子比她想象的要轻，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微微起伏，暖的。
他的头挨着她的臂弯，呼吸均匀，像是换了一个怀抱也没有醒，也没有打算醒。
邵颜低下头，垂着眼睛看着怀里的那张小脸，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把琵琶往旁边挪了挪，把襁褓搁在自己膝上。
老婆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掀帘子出去了。门帘在身后晃了两下，屋里只剩下她和她怀里的那个孩子。
她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像怕一动作就会把孩子弄醒。窗台上的文竹被风吹动，叶片轻轻抖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孩子的手——那只小手从襁褓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指蜷着，拳头小小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看着那只拳头在她膝上慢慢地松开了半截，露出了掌心一小片细嫩的肉色。她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极慢地，把自己的一根手指放进了那只半张的掌心里。
那只小手没有立刻握住，过了几息，才慢慢收拢，轻轻攥住了她的指尖。她感觉到那一点点力道——轻得像一滴水落在纸上，却让她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她坐在那里，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灯还没有点，暮色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小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要醒。
她下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手臂，那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做这个动作——她的手已经先于她的意识开始动了，一下，又一下，轻轻的，很稳。
孩子舒了眉头，又睡过去了。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张重新安静下来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姿势——臂弯里躺着一个孩子，轻轻摇晃着，像是她从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说不清在哪里。也许是在某一片她还没有被卖进来的原野上，也许是在她还没有成为“邵颜”之前的那段日子里。
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这个姿势的温柔。她的手还被他攥着。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但她没有点灯。
她不想动。她就这样坐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膝上放着一个孩子，孩子攥着她的手指，呼吸均匀，像一株终于被移栽到暖处的植物，正在慢慢地、悄悄地，把根往土里扎。窗台上的文竹在暮色里收拢着叶片，像是也在等她点灯。她没有点。因为这一刻的暗不是暗，是一种被允许的、可以被住进来的暗。她低头，把唇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一下轻得像是风吹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知道她做了。这个孩子，她的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她唯一一次抱他。她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缘分（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