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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缘分 ...

  •   推开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里头的暖意和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堂里挂满了红绸和灯笼,光线被染成一种浑浊的暖橘色,晃晃悠悠地铺在每一张桌面上。几张圆桌散落着,桌面上摆着茶壶、酒盏、瓜子碟,杯沿沾着胭脂印,碟子里的壳堆成小山。空气里混着脂粉香、酒气、檀木熏香,还有炭火炉子烘出的燥热——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熬了很久的浓汤,熏得人脸发烫。
      台子上有一个弹琵琶的女子,穿一身桃红色的衫子,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白腻腻的脖颈。她垂着眼,指尖拨弦,曲调软绵绵的,从台上淌下来,漫进底下的说笑声里,没多久就被淹没了。
      桌旁几个男人正在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腕,骨节敲在桌面上“咚咚”响,输了的仰头灌一口酒,赢了的拍着桌子笑。
      旁边一桌坐着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怀里搂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那姑娘偏着头,用指尖捻着一颗剥好的花生送进他嘴里,动作慢悠悠的,像揉一团粘稠的糖浆。姑娘的眼睛却不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大堂尽头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目光停了一瞬,又垂下来,重新露出笑。
      角落里的一张桌旁,坐着两个年轻书生,面前摊着几页纸,上头墨迹还没干。
      一个是方脸,声音压得低:“写完了没?我可不想在这儿待太久。”
      另一个瘦些,摇着头:“急什么,再坐一会儿。那盘酱牛肉还没上呢,钱都付了。”
      方脸书生瞥了一眼台上弹琵琶的女子:“这地方……可真够闹的。”
      瘦书生咧嘴笑了笑:“闹才好啊,闹了才没人注意咱们写的是春闱的策论——要是让考官知道咱们在妓院备考,怕是连卷子都懒得拆。”
      方脸也跟着笑了一声,低头蘸了蘸墨,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分了神。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墨绿长衫的男人,独斟独饮。桌上只有一壶酒,一只杯,碟子里搁着几颗干枣。他喝得不急,每次只抿一小口,把杯子放回桌面时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一瞬,像在等酒的温度刚好走到某一刻。他没有看台上,也没有看周围的人,目光落在窗外——但窗纸糊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那么坐着,像一个被摆错了地方的东西。
      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从后堂跑出来,步子急,险些撞上一个端着菜的小厮。小厮闪了一下,手里的托盘晃了晃,汤汁溅出来两滴落在青砖地上。
      他骂了一句:“看着点路!”
      丫鬟吐了吐舌头,没回嘴,绕过他继续往前跑,茶盘上的茶杯“叮叮”地碰着响。
      她跑过廊柱旁边时,一个正在和人说笑的男人伸手拦了她一下:“小丫头,你们家老板呢?我找她有事。”
      丫鬟侧身躲开,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在楼上见客呢!您等会儿!”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怯场的利索。
      那男人也不恼,收回手,继续和对面的人碰杯。
      大堂另一头,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倚着柱子,胳膊上搭着一条帕子,正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讨价还价。
      她指着小贩肩上的草把,说:“你这串儿都化了,还卖那么贵?”
      小贩咧嘴笑:“姐姐,糖衣厚着呢,化了也是甜。”
      女人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拍在他手里,抽了一根下来,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旁边的门帘子被掀起一角,一个穿绿色衣裳的年轻姑娘探头出来,朝她招了一下手,又缩回去了。女人把糖葫芦咬在嘴里,拍掉手上的糖渣,掀帘子跟了进去。门帘落回原处,晃了两下才停住。
      大红灯笼在头顶轻轻转着,光影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杯盏的碰撞声、拨弦声、笑声、骂声、跑堂的吆喝声、楼上某扇门开合的嘎吱声——这些声音密密地叠在一起,像一床太厚的棉被,把整座大堂裹得严严实实。
      绕过那道雕花木门,穿过一条窄窄的、铺着青砖的过道,妓院的后院便豁然开朗了。
      不像前堂那样灯红酒绿、脂粉浓郁,后院的喧闹带着一股子粗粝的烟火气,像是把前堂那些精致的、被脂粉裹着的热闹剥了一层皮,露出了底下更实在的东西。
      院子不大,四面围着低矮的厢房,房檐下晾着各色衣裳——桃红的肚兜、靛蓝的布衫、白色的中衣,在风里轻轻摆着,偶尔有一滴水珠从衣角坠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院子中央支着几口大锅,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白茫茫的,带着米粥和咸菜的气味。一个胖胖的厨娘正蹲在灶台旁扇风,扇子是用旧蒲葵叶做的,边角已经破了,每扇一下,炉火就“呼”地蹿高一截,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表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
      灶台旁边,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择菜,手指飞快地把枯黄的菜叶撕下来丢进竹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一个说:“昨儿晚上三楼的柳姐姐又哭了一宿。”
      另一个头也不抬:“嗯,听说了,听说那位客人走的时候把她的镯子也顺走了。老板骂了她半天。”
      第一个小丫头哼了一声:“老板就那样,客人再不是东西,她也只骂自己人。”
      第二个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择好的菜摞整齐,放进旁边一只盛了水的木盆里,菜叶沾了水,绿得鲜亮。
      院子角落的井台边,一个中年妇人正弯着腰洗衣服,胳膊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她面前的木盆里泡着一堆换下来的被褥和布巾,水已经变得浑浊。她搓一会儿,提起来拧干,再把另一件丢进去,动作机械而熟练。
      旁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完了又用鞋底抹掉,再画新的。
      他身后,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微微张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一个跑堂的小厮从后院侧门冲进来,手里端着一摞空碗,碗沿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快步走到灶台前,把碗往桌上一放:“快点快点,前堂又催了,三号桌要一碗醒酒汤。”
      厨娘“嗯”了一声,掀起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粥,又盖回去:“等着吧,急什么。”
      小厮跺了跺脚:“我说婶子,您不急我急啊,前头那桌客人都拍桌子了。”
      厨娘抬眼瞪了他一下:“拍就拍,他又不是没拍过。你去跟他说,汤得熬,不熬透喝了回头吐我一身。”
      小厮无奈地哼了一声,转身又跑了出去,灰布褂子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
      井台边的妇人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老吴家的,粥好了没?后厢房那个姐儿还等着呢,说是昨儿晚上没吃东西。”
      厨娘应了一声:“快了快了,你让她再躺一会儿,我这就盛。”
      旁边择菜的小丫头抬起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厢房那个……是不是就是昨晚被客人打的那个?”
      另一个小丫头压低了声音:“嘘,别提。听说她今年才十六,老家逃难来的,签了五年的契。”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
      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女子从厢房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沿搭着一条湿毛巾。
      她走到灶台旁边,把铜盆放在地上,直起身,拿手背拢了拢散落的头发,朝着厨娘勉强笑了一下:“吴婶,有热水吗?我那儿停了快一宿了。”
      厨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痕上停了一下,没多问,转身从灶台后拎起一只烧水壶,给她倒了大半盆。
      女子道了声谢,端起盆就回去了。
      “诶呦,邵姐姐,你回来啦,琵琶曲弹完啦?”一位朝气蓬勃的小姑娘在那笑呵呵的问道。
      邵颜回道:“是啊。”她
      的脸白净微倦,眼角微垂,不笑时温淡如水,笑起来像水面轻轻一动。嘴唇薄,没施脂粉,透着本身浅浅的红。睫影投在颧骨上,安静得像一幅搁了很久的画,薄灰覆着,颜色还没褪。
      那位小姑娘又说道:“那你快进屋看看吧,姐妹们正围着阿归呢!”
      邵颜闻言只是笑着快步走向里屋。
      门一推开,暖气和脂粉味就裹着笑声扑了出来,在冷风里化成一团白蒙蒙的雾。前堂的热闹隔着走廊隐隐传来,男人粗哑的嗓门像隔了一层棉布,嗡嗡的。
      但后堂自有一片声色,姑娘们挤在一处,衫子蹭着衫子,笑声像被水洗过似的脆生,却总在某个瞬间陡地断掉一下——像是嗓子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又松开。
      “哎哟你看他,眼睛瞪得跟铜钱似的!”绿衣女子笑得歪在桌沿,袖子一摆差点带翻茶碗。
      “铜钱哪有这么大。”杏衫女子蹲在木箱前,把襁褓边角掖了掖,“你见过铜钱长睫毛的?”
      旁边梳长发的姑娘也凑过来,把头发甩到身后,弯腰戳了戳孩子的脸颊:“你说他认不认得咱们?”
      绿衣女子立刻接话:“认得什么,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咱几张老脸,长大了想起来都得做噩梦。”
      杏衫女子没接茬,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孩子正攥着她一根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那根手指会像别的东西一样突然收回去。她没舍得抽出来。
      窗边那个拨弄文竹的女子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远远看着她们围成一圈,脸上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你少说两句吧,回头把孩子吓哭了又得哄。”
      绿衣女子哼了一声,从桌上捏起一颗花生,剥了壳,把花生仁凑到孩子眼前晃了晃:“等你长牙了,姐姐给你吃这个。”
      孩子当然不会接,只是专注地攥着那根手指,不放手也不松劲,像握着一件他还不懂是什么的东西,但本能地知道不能弄丢。
      墙角的影子在日光里缩了一小截,又缩了一小截。屋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着,像一场无声的、永远落不完的雪。笑声停了一拍。没人接话。
      只有那根被攥住的手指还留在原地,像一个极轻的、还不敢许下的承诺。窗台上的文竹又垂下一片枯叶,落在泥土上,悄无声息。
      “又在逗孩子呢?”不知何时,邵颜早已站在了屋内。
      那位绿衣女子惊奇道:“颜姐姐,你回来啦!快过来看看阿归,好可爱!”
      “是吗?”邵颜上前问道,“怎么攥着洛洛的手指啊,紧不紧?”
      洛知意抬头笑道:“不紧的,刚才阿棠还抱怨说不攥着她的手呢。”
      “切切切。”洛棠闻言撇了撇嘴。
      洛棠是洛知意捡来的。那年开春,河边的冰还没化透,洛知意从码头回来,路过一棵歪脖子柳树,听见树底下有动静。
      洛知意拨开枯草一看,是个小包袱,粗布裹着,里面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冻得发紫,嘴张着,却哭不出声来。她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鼻息,还热着,就把包袱抱了起来,拢进自己的斗篷里。
      洛知意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没人来找。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像刀子,怀里的包袱却慢慢暖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正望着她,眼神还没什么焦点,就那么空茫茫地看着,像在看一片雾。
      洛知意把包袱裹紧了些,转身往妓院的方向走。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院里,厨娘见了,问:“哪来的?”
      洛知意说:“捡的。”
      厨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还活着就行。”
      就这一句,再没多问。
      洛知意把孩子放在自己床铺上,打了一盆温水,用布巾蘸着给他擦了脸和手。水脏了一盆,她才看见那孩子小手攥得紧——指尖攥着什么。
      她轻轻掰开他的拳头,掌心窝着一小截干枯的柳枝,不知道是捡的时候落进去的,还是他本来就抓着的。洛知意没扔,搁在窗台上,和那盆文竹放在一起。
      孩子没名字,洛知意抱了他几天,也没想出来叫什么。有一天晚上哄他睡觉,随口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调子,哼完了低头一看,孩子睡着了,睫毛还湿着。
      她忽然觉得,他应该有一个名字。于是叫洛棠。洛是她的姓,棠是她看见窗外那棵海棠树正要冒芽。
      她把这名字认领下来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是想要给他一个归处,还是想让自己和这个捡来的孩子之间,连一根断不了的线。
      除了几个知心朋友院里人都叫她洛娘,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叫洛知意。她捡来那个孩子的时候,自己也不过是这间屋子里的一件旧物,没有被人赎走的指望,却还敢把一个孩子抱起来裹进斗篷里,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知晚放下手中的文竹抬头看去并笑着说:“刚才阿棠还说要等阿归长牙后给他吃花生呢!”
      闻言,几人都笑了起来。
      窗外不知何时阴雨绵绵,但阻不住这一屋欢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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