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周六下午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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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韩坤梅到画室的时候，灰外套女人已经在了。她今天没有翻画册，在窗边站着往外看，听见开门声转过来。
"带照片了吗？"
韩坤梅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四寸大小，边缘裁得不太齐。照片上是一张脸，正对镜头，表情平淡，头发别在耳后。是韩坤梅自己。
灰外套女人接过去看了两秒，把照片贴在画板右上角，用胶带固定住。
"第一次画人像，把辅助线打准，别急着画五官。"
韩坤梅坐下来。她拿起一支2B铅笔，在纸面上先画了一个椭圆。椭圆画了三次才接近照片里脸型的比例，她擦掉重新画，第四遍的时候椭圆高了一点，她没再改，用直线在椭圆中间画了十字。十字横线落在眼睛的位置，竖线穿过鼻梁，她把两条线各量了三遍，在眼角位置做了两个小标记。
"辅助线打准了再往下走。"灰外套女人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韩坤梅开始画眼睛。她先画左眼的外轮廓，然后右眼，两只眼睛的间距她拿铅笔比了三次，左手食指按在照片上挪过去，右手在纸上做记号，来回对了四遍才把间距定下来。
眼睛画到一半她停了，橡皮把左边那只眼的弧度擦掉重新画了一遍。原来的弧线画平了，照片里的眼睛微微上挑，她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第二遍弧线挑起来之后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纸面，然后把另一只也改了。
"眼睛上眼睑的线条可以压重一点，颜色比下眼睑深。"
灰外套女人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韩坤梅没回头，笔尖落在纸面上，上眼睑那条线重压了一次，线条的颜色比之前沉了半度。
她画到鼻子的时候卡住了。照片里鼻梁侧面的明暗交界线在什么位置，她对着照片看了很久，铅笔在纸面上方悬着没落。鼻翼的轮廓用哪根线切，她试着画了一笔，擦掉了，换了一个方向再试，纸面被橡皮磨出微微起毛的痕迹。
灰外套女人从后面走过来，手指在照片的鼻梁侧面虚划了一下。
"这条线从这里开始走，拐到鼻头就收了。"
韩坤梅看着那条虚线的轨迹，铅笔落下去。她画了一根弧线，从眉心往下顺到鼻头收住了，弧线微微偏右。她看了看照片，照片里的鼻子也是这样微微偏右的。她接着画鼻翼，用了两根短弧线切出形状，和照片对比了一趟，差不太多。
画嘴巴的时候她花了二十分钟。嘴唇的轮廓她画了三遍，下唇的厚度总比照片薄一点，她往上加了一层线条又觉得厚了。灰外套女人说了一句"嘴巴慢慢画，不用急"，然后走回窗边继续站着。
韩坤梅把下唇擦了重画，这一次她看着照片，只画了一条弧线，弧线微微向下弯，收在下唇中间的位置。和照片比了比，嘴唇的轮廓对了，但颜色不够。她又加了一层排线，在嘴唇下方做了一道阴影，嘴巴从纸面上凸出来了。
整个下午她都在画那一张脸。颧骨的转折她试了四根线才定下来，眉骨的位置比照片低了一些，她往上改了半厘米又觉得高了，最后停在一个居中位置，没有完美，但能看。下巴的弧线是她最满意的一笔，一笔拉到底，没有停顿，和照片的弧度重合了八九成。
五点多的时候灰外套女人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停一下吧。"
韩坤梅放下笔。她往后退了退椅子，看整个画面。照片里的脸和纸上那张脸对视着，纸上的面孔眼睛有了，鼻子有了，嘴巴有了，颧骨和眉骨的转折铺完了暗部的调子。下巴的弧线是完整的一条，从左边切到右边，弧度柔和，带着一点松弛的肉感。
但整体还是不对。眼睛的位置比照片高了一点，五官聚在脸中间那一块，上半张脸空出了一截。她看着那张脸，和自己记忆里照镜子的样子叠不上。
"比例还要调，"灰外套女人说，"上庭留多了，你下次来把眼睛往下移两毫米。"
"五官都要挪？"
"不用。只挪眼睛和眉毛。"
韩坤梅盯着纸上那张脸，确实，下半张脸的比例是对的，问题集中在上面。眉毛和眼睛离发际线太近了。
"下周来接着改。"灰外套女人把画架上的照片揭下来还给韩坤梅。
韩坤梅收好照片，把铅笔插回笔袋里。两根2B并排立着，一根用了大半，铅芯斜着磨出了一个大平面，另一根削得尖尖的，还没怎么用过。
她背好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回头又看了一眼神架上的画。纸上那张脸从台灯光里转出来，轮廓和阴影在光线里微微浮动。那张脸像是画完了大部分，但五官聚在一起挤着，有点空，还有点生硬。
"下次来能画完吗？"她问。
"看你自己。"
韩坤梅把门带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踩了两步，灯灭了，再踩一步又亮了。她走出一楼玻璃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扑上她的脸，头发被吹到后面去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到发际线的距离，指腹贴着额头往上走，量了一段。好像确实比照片里的自己长了一点。
她把手放下来，揣进外套口袋里往回走。
那晚她在书桌前坐着，没有动素描本。面前摊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她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沿着轮廓走了一圈。她用食指在镜面上描自己脸型的边线，水汽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把手收回来了。
书桌上那两根铅笔还立在笔筒里，一根尖一根钝。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关了台灯。房间暗下去之后，窗外的路灯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