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周一下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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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王彬彬坐在讲台后面低头批作业，红笔尖在本子上滑来滑去，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一下就移开了。
韩坤梅今天没趴桌子。她从早上到校开始就一直坐得笔直，后背贴着椅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桌角那两根2B铅笔立在一个空笔筒里，笔尖朝上。
第三节快下课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五点半到就行，画室没人。
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低头写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快。
下课铃响之后韩坤梅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拉链一拉、往背上一甩，直接从后门出去了。郭铁铁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短发在门框边闪了一下就没了。
程轩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看了一眼郭铁铁，又看了一眼门口，什么都没说。
韩坤梅到画室的时候正好五点二十五。门开着半扇，里面没开大灯，只亮着角落一盏台灯。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坐在灯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画册，正低头翻页。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四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髻，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来了。"女人合上画册站起来，"你上次那个苹果我看了。线条还可以，暗部结构有点散了。"
韩坤梅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
"坐吧。"
画室里安静。韩坤梅放下书包在角落的画架前坐下，画架上已经搁了一张新纸，旁边小桌上摆着一组静物：一个陶罐、一个青苹果、一块灰布。和上周的苹果不一样，这次多了罐子，构图变了。
"你上周回家画了没有？"女人问。
"画了。画了三个苹果，角度换了。"
"拿给我看看。"
韩坤梅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递过去。女人接过来一页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纸边的铅笔灰。
"这张角度选得好。光从左上角打过来，影子落得对。但排线方向太统一了，苹果弧面的转折没出来。"
韩坤梅凑过去看，自己的画和女人指尖点的位置来回对了两遍。
"你试着用不同方向的排线叠一下，"女人把本子递回去，"转折的地方下手重一点，别怕画黑。"
韩坤梅把本子收回去，转回画架前。她拿起一支2B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画到一半停了，换了一支更软的笔叠上去。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天从浅蓝往灰蓝过渡了半层。画室里的台灯灯光拢成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形区域，覆盖住画架和韩坤梅的肩膀，灰外套女人坐在灯外的阴影里继续翻那本画册，偶尔抬头看一眼韩坤梅的进度。
画了一个小时左右，韩坤梅放下笔，往后退了退看整体。陶罐的轮廓画了八成，灰布的走向勉强搭上了，苹果在最前面，那个青色的果实画了两遍，纸面被橡皮擦过的地方微微起毛。
"我下周能不能画点别的东西？"韩坤梅问。
"你想画什么？"
"人像。"
女人把画册合上，看着韩坤梅的后背想了想："你画过人像吗？"
"没有。"
"那你先从五官开始。下周带一张照片过来，肩膀以上就行。"
韩坤梅点了点头。她低头收拾笔的时候，灰外套女人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的笔袋。里面插着两根2B，一根笔头削得尖而均匀，另一根用过了大半，铅芯斜着磨出了一个平面。
"谁帮你削的笔？"
韩坤梅愣了一下："我朋友。"
"削得挺好的。"
韩坤梅把笔袋拉链拉上，塞进书包里。她站起来背好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画架。那幅画到一半的静物留在纸面上，陶罐的暗部还没压够，灰布的褶皱只画了左边那一半。
"下周我带照片来。"她说。
女人点了点头，把台灯关了。
韩坤梅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亮了，再跺一脚又灭了。她走下楼梯，推开一楼的玻璃门，门外的冷风迎面扑上来。
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掏出手机给郭铁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画了陶罐和苹果。
郭铁铁回得很快：比苹果难吗？
韩坤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字：罐子比苹果难。
她锁了手机，把手机塞回兜里。
接下来两天韩坤梅放学后都去了画室。周二画了陶罐的暗部，周三把灰布的走向推完了。画室里的灰外套女人周三没有在画册后面坐着，她坐在韩坤梅旁边看她画，偶尔伸手在她画的暗部叠一层排线，没说话，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韩坤梅盯着那层新叠上去的排线看了很久。她低头在自己的纸上又叠了一层，这回下手比之前沉了一点。
周三晚上她回到宿舍，郭铁铁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韩坤梅推门进来，她把书放下。
"画得怎么样？"
"老师说下周可以画人像了。"
郭铁铁坐直了身体："这么快？"
"她说先画五官，不算真正的人像。"
"那你打算画谁？"
韩坤梅把书包放到床上，想了想："先画个照片吧。我还没想好。"
郭铁铁重新靠回床头，没再追问。
周四中午食堂四个人又挤在一起吃饭。韩坤梅今天吃得比上周多，筷子夹菜的节奏也快。马疏扶坐在她对面，看见了，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韩坤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这么细干啥。"
马疏扶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随便说的。"
程轩在旁边笑了一下，被汤呛了一口。郭铁铁递了张纸巾过去，程轩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你那个画室咋样？"马疏扶又问。
韩坤梅筷子停了一下："还行。"
"老师凶不凶？"
"不凶。"
"下周还去？"
"去。下周画人像。"
马疏扶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这个对话就到此为止了，没人再追问。午休铃响之前四个人一起从食堂走回教学楼，阳光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烫，韩坤梅走在郭铁铁旁边，她的影子比郭铁铁短一截。
周五下午韩坤梅提前给画室老师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带照片过来。
老师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韩坤梅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她滑了大概十分钟，最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是在教室里拍的，课桌一角，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了两半。亮的那半边桌板上搁着一个苹果，旁边立着两根铅笔。
她把手机锁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什么都没想。
周六下午韩坤梅准时到了画室。灰外套女人已经在了，台灯开着，她面前搁着一张照片，用胶带固定在画板上。韩坤梅走近一看，照片是她昨晚发的那张。
"你发的这张构图挺好，"女人说，"光影也清楚。今天就画这个。"
韩坤梅在画架前坐下。她拿起一支2B铅笔，在纸面上落第一根线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始画，排线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已经画出了桌面、苹果的轮廓、铅笔的细影。苹果那个弧面还没有压完，但她看着画纸上半成品的静物，和照片里那两根铅笔的影子来回对了对，觉得接近了。她的嘴角没弯，但她的笔尖没停过。
她在傍晚的台灯光里继续往下推暗部那层排线。
画室外面天从灰蓝掉进深蓝，路灯亮了一排。远处街道的汽车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