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周三早读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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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读课，王彬彬进来收了志愿表。
全班此起彼伏地翻书包，纸页哗啦啦响。韩坤梅把表往前传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按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郭铁铁。郭铁铁桌上的表还摊开着，第一志愿那栏写着"再想想"三个字。
韩坤梅把目光收回去，转回正面坐着。
收完表王彬彬站在讲台上翻了翻，看到其中某一页的时候推了推眼镜，又翻了两页，最后把整沓纸合上夹进了蓝皮文件夹里。他没点名，没多说，夹着文件夹走了。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韩坤梅没像平时一样拉郭铁铁去小卖部。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一动不动。郭铁铁从她背后路过，脚步停了一下，绕到她侧面弯腰看了看。
"你怎么了？"
韩坤梅侧过半边脸，眼圈微红，脸上压了一道袖口的褶子印。
"没睡好。"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郭铁铁在她前排的空位坐下来，面朝她。韩坤梅又把脸埋回去了，声音闷在袖子里传出来，有点含混不清。
"铁铁，你说我报美术班行吗。"
郭铁铁愣了一下。
韩坤梅从胳膊底下摸出一个本子，封面已经卷了角，递过来。郭铁铁接过去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草稿纸，展开来是一幅铅笔素描，画了一个苹果。苹果放在桌面上，旁边有一道侧光打过来的影子，排线很密，一层一层叠出来的，苹果梗微微歪向左边。
"你画的？"
"嗯。昨天晚上画的。偷偷开的台灯，怕我妈看见。"
郭铁铁把纸凑近了看，边缘有橡皮蹭过的痕迹，苹果左边那一块被擦掉过重画，纸面微微起毛。
"你想学美术想多久了？"
"高一就开始想。上周去看了画展，回来想了三天没睡着。"
"跟你妈说了吗？"
韩坤梅把脸抬起来了，下巴搁在胳膊上，头发毛躁躁的。
"说了。上周日晚上说的。她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郭铁铁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搁在韩坤梅手边。
"你自己画的苹果，你妈看见过吗？"
"没敢给她看。"
郭铁铁没再追问。
中午食堂四个人照常挤一张桌子。郭铁铁今天夹菜的动作明显收敛了很多，筷子插进红烧肉里慢慢发力，肉块完整地转移到了自己碗里，没飞出去。
马疏扶坐在程轩对面，一边扒饭一边拿手机看篮球视频，耳机只塞了一边，漏出来的声音滋滋啦啦的。
"周六下午有球赛，去不去看？"马疏扶抬头问程轩。
"啥球赛？"
"三中对五中的友谊赛。咱学校跟三中打的。"
"你去我跟你去。"
马疏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程轩看："票不贵，十五块钱一张。铁铁你去不？"
郭铁铁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啥比赛？"
"篮球。"
郭铁铁想了想："周六下午几点？"
"三点。"
"那行。韩坤梅去不？"
韩坤梅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口。听见郭铁铁叫她，她抬起头。
"嗯？"
"周六下午篮球赛，去不去？"
"我周六下午有事。"
"啥事？"
"在家待着。"
郭铁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四个人把饭吃完往外走的时候，韩坤梅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慢。郭铁铁回头看了她两回，第三回正要回头的时候，程轩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别看了。她不想说的时候你越看越不说。"
郭铁铁把手缩回去，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王彬彬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上午收上来的志愿表。他手里那支红笔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勾、圈、写批注，动作一气呵成。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红笔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他推了推眼镜，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搁在一边，继续翻剩下的。
下课铃响后王彬彬夹着文件夹走了，那张单独抽出来的纸留在了讲台上。马疏扶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第一志愿那栏写着几个字：美术班。
他脚步没停，出了教室门。
程轩和马疏扶一起往校门口走。篮球场边上有人在练运球，球砸在地面上咚、咚、咚地响，规律得像心跳。
"周六那场球赛，三中五中谁厉害？"程轩问。
"去年五中被三中赢了二十三分，惨得很。"
"那今年呢？"
"今年不知道。反正票买了，去看呗。"
两个人走了几步，马疏扶突然放慢脚步。
"韩坤梅今天是不是不对劲。"
"嗯。"
"她咋了？"
"我猜她跟她妈吵架了。"
马疏扶想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下掉了不少，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拖在脚后面。程轩的影子比他本人长出一大截，在地上弯了一下，拐到马路牙子上折成了一个钝角。
韩坤梅放学没等郭铁铁，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外面走。她步子快，短发被风吹得往后飘。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翻了一下书包侧袋，那根郭铁铁给的2B铅笔还插在袋子里，笔尖没断。
她用手碰了一下笔尖，那截削出来的木头层还在，纸一样薄。
郭铁铁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宿舍。她在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上站了一会儿，那条路通向美术教室，教室窗子开着半扇，里面没人，画架靠墙摆了一排。她站在窗前往里看了看，画架上搁着一幅没画完的静物，灰布搭在瓶子上。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步子很轻。郭铁铁回头，是程轩。
"你看什么？"程轩站到她旁边。
"美术教室。"
"你想学画画？"
"不是。韩坤梅想学。"
程轩也跟着往窗子里看了一眼。
"她今天中午饭都没咋吃。"
"嗯。"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那间空教室。窗帘有一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墙上的石膏像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你周六真去看球赛？"程轩问。
"去。"
"那我帮你买票。"
"钱我给你。"
"不用，十五块钱而已。"
郭铁铁转头看了他一眼。程轩也侧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块。程轩先移开了。
"走吧，回宿舍了。"他说。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走。太阳还没完全落，天边有一段橘红色的光带横着铺开。韩坤梅那根2B铅笔此刻正插在她书包侧袋里，笔尖朝上，被校服布料裹住了一半。那天晚上她会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台灯开着最小档，画第二个苹果。这次的光从左边来，影子往右拖，比第一幅长一些。
第二天韩坤梅到教室的时候，郭铁铁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看见韩坤梅走进来，什么都没问，从自己桌洞里摸出一根新铅笔搁在她桌角。2B，笔头削过的，比昨天那根还尖。
韩坤梅看着那根笔，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两根笔并排插进了笔袋里。
"你昨天几点睡的？"郭铁铁问。
"十一点。比前天早。"
"画了？"
"画了。第二个苹果。"
"影子画对了吗。"
韩坤梅嘴角动了动："影子往右偏的，对。"
程轩从另一边侧过头，扫了一眼韩坤梅桌上的笔袋。两根削得齐整的铅笔并排立在笔筒里，2B的标志面朝外。他收回视线，翻开自己面前的课本。书的扉页上压着一张纸，是昨晚他从讲台上拿回来的那张。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趁韩坤梅转身找课本的时候塞进了她桌洞的缝隙里。
纸上是王彬彬的红色批注，只有一行字：想好了来找我谈。
韩坤梅直到第三节课间才摸到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三遍，然后把纸夹进了素描本里。她坐在座位上没动，手里攥着那两根2B铅笔，过了好一阵，她才把其中一根抽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好"字。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户外面斜着打进来，把课桌桌面切成了两半。亮的那半面桌板上搁着一个苹果，是韩坤梅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搁在桌角。苹果的侧面被光照亮了，影子往右偏，正好和昨晚画的那幅素描一模一样。
郭铁铁看了一眼那个苹果，又看了一眼前排韩坤梅的后背。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翻课本。程轩在旁边翻了一页卷子，卷子角压在橡皮上，那块蓝白橡皮的侧面，程轩两个字被磨淡了一些。
窗外那棵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