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第二天郭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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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郭铁铁走进教室的时候，门框又撞了她后脑勺一下。她揉着后脑勺走到最后一排，看见程轩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攥着一支新笔，黑色外壳，一看就是昨晚特意买的。
郭铁铁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桌子这次没晃，程轩昨晚把桌子腿往自己这边掰了掰，卡稳了。
早读课还没开始，班里乱哄哄的。韩坤梅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捏着两张纸条。
"铁铁，你第一志愿报的啥？"
"没想好。"
"你没想好？下周一交表。"
郭铁铁翻了个白眼："那还有六天。"
"今天周二。"
郭铁铁沉默了两秒，从她手里抽了一张纸条过来："你抄的啥我抄啥。"
韩坤梅一巴掌拍她胳膊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郭铁铁胳膊没动，韩坤梅自己手掌红了。
马疏扶从后排探过头来，把一个笔记本拍到程轩桌上："昨天物理笔记借我抄抄。"
程轩把本子推过去。马疏扶翻开第一页，看见0.38粉色笔芯写的细字，愣了一下。
"你昨天用啥写的？"
程轩没说话，转头看了郭铁铁一眼。郭铁铁正趴在桌上研究那张志愿纸条，注意力完全不在。马疏扶顺着程轩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郭铁铁笔袋里露出来的半截粉红色笔杆，上面挂着一圈白色棉线，小毛球昨天飞了，笔帽上只剩个秃杆。
马疏扶把目光收回来，嘴角抽了一下，低头抄笔记去了。
上课铃响，班主任王彬彬夹着课本走进来。他戴一副厚眼镜，头顶的头发比昨天又稀了一点，肚子微微凸起，走路的时候皮鞋跟在地上拖着响。
"上课了上课了，别吵了。"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搁，推了推眼镜，"今天咱们先把座位排了。上学期那套乱得不行，按身高来。"
底下安静了一瞬。程轩坐直了身体，余光往旁边瞟了一下。郭铁铁还在抠指甲，对这件事毫无感知。
王彬彬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单，摊开在讲台上，开始从头念名字。从矮到高，一个个安排座位。念了好一会儿才念到中间。
"程轩，你坐第四组第三排……等一下。"
王彬彬抬起头，目光在名单和最后一排之间来回了两趟。他又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快顶到日光灯管的女生。
"你俩坐同桌。"
程轩站起来了一半又坐回去了。他的椅子发出了"咯"一声，往下沉了沉。
郭铁铁这时候才抬起头，她看见王彬彬指了一下自己又指了一下程轩，大概明白了。她冲程轩笑了一下，牙齿白，眼睛弯起来，笑得很真诚。程轩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椅子又往外挪了三厘米。
韩坤梅被安排到郭铁铁后面那排，马疏扶被安排到程轩后面那排。四个人连成一条斜线，王彬彬在讲台上扫了一眼，觉得这个角落看着有点挤，但也没多想。他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往下念名字去了。
座位排完开始上课。王彬彬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函数题，粉笔敲了敲黑板："这道题谁上来做做？"
底下没人抬头。王彬彬又敲了一下黑板："别躲，我在第一排都看得清你们谁低头了。郭铁铁，你上来。"
郭铁铁站起来往讲台走。她步子大，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也就几步的事。经过程轩座位的时候书包带子扫到他桌面，笔筒倒了，三支笔滚到桌上。程轩伸手去扶，郭铁铁已经到黑板前面了。
她拿起一根粉笔开始写。粉笔在她手里细得像一次性筷子，下笔重，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她写到第三步的时候粉笔断了，断的那截弹到讲台下面滚了两圈停住了。她没停，又拿了一根继续写。五分钟后她写完最后一排数字，回过头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彬彬站在讲台旁边，双手抱胸，盯着黑板上的解题步骤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推了推眼镜，没挑出错来。
"过程没问题，答案也对。下去吧。"
郭铁铁走回去坐下。经过程轩座位的时候裤腿带起来的风把刚捡起来的笔又吹掉了一根。程轩低头去捡，等他直起腰的时候郭铁铁已经坐下来了，正把头发别到耳后去。
"你刚才是不是又把我笔碰掉了。"程轩小声说。
"可能吧，我没注意。"
程轩把那支笔搁回笔筒里，往桌面内侧推了推。
中午食堂人爆满。郭铁铁端着盘子挤到打饭窗口前面，人群自动往两侧分，给她让出半米空隙。她伸手指了指红烧肉，阿姨看了一眼她的个子，又看了一眼她的盘子，勺子舀了满满一大勺扣上去。郭铁铁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韩坤梅挤过来坐她对面。
程轩和马疏扶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里挤出来，盘子里的菜明显少一半。
马疏扶坐下来看了一眼郭铁铁那盘堆成小山的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可怜巴巴的一坨米饭和一根瘦小的鸡翅，转头问程轩："明天你还跟我们一起吃饭不？"
"啥意思？"
"咱俩盘子里这仨瓜俩枣，跟铁铁那盘摆在一块，看着特别惨。"
郭铁铁没听见这话。她正低头跟一块红烧肉较劲。筷子插进去肉滑走了，再插又滑了。第三次她换了角度用力一夹，肉块从盘子里飞出去了，不偏不倚落进程轩的米饭碗正中间。
程轩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块肉，沉默了五秒。
马疏扶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米饭从筷子缝里往下掉。
郭铁铁抬头看了看程轩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筷子，语气挺无辜的："你吃吧。"
"我碗里本来只有饭，现在多了块肉，我说谢谢你了。"
"不客气。"
"我不是客气。"
"那你吃呗。"
程轩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挺香的。他吃完之后又往郭铁铁盘子里看了一眼，还有三块。他默默地把自己碗往回收了收。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测试，男生女生分开跑，女生先跑。郭铁铁站在起跑线上弯腰系鞋带，手指一用力鞋带"啪"一声断了。她低头看了看断成两截的鞋带，又抬头看了看体育老师。
"老师，鞋带断了。"
体育老师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又看了看那条鞋带断口的毛边，嘴角抽了一下："……你直接跑吧，跑完再弄。"
郭铁铁站起来，把断了的鞋带往鞋面里塞了塞，站回起跑线。发令枪一响她就出去了，步子迈得大，频率也不慢。跑道上的其他人还在第一圈弯道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跑第二圈了。
程轩站在跑道边看，马疏扶在旁边掐表。
"起步就是冲刺，这跑的是八百米还是二百米。"
程轩没接话。郭铁铁跑起来的时候辫子在后面甩，校服被风兜起来鼓成了一个包。她冲线的时候第二名还差着大半圈，体育老师盯着秒表看了三秒，又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把成绩记到本子上。
郭铁铁走下跑道，呼吸挺匀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往程轩这边走过来的时候，程轩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鞋带断了还能跑这么快。"程轩说。
郭铁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耷拉着的鞋带："有影响，本来能再快一点的。"
马疏扶把秒表塞回兜里："你能别说这种话了吗。"
男生跑八百米。程轩站在起跑线上，脚底板有点发软。发令枪一响他冲出去了，第一圈勉强能跟住队伍中间那截，第二圈过弯道的时候开始往下掉，最后大半圈他是拖着腿跑完的。过线之后他弯腰撑着膝盖，嗓子眼一股铁锈味，后背的汗把校服贴在了皮肤上。
郭铁铁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她拧开盖子递过去。程轩接过来灌了大半瓶，水从下巴流下去把衣领打湿了一片。
"你下次跑的时候调整一下呼吸节奏。"郭铁铁说。
"我喘不上气，还调整。"
"你嘴张太大了。"
"不张嘴更喘不上。"
郭铁铁想了想："那你下次就慢点跑。"
"我已经是最后了。"
"最后也没事，跑完就行了。"
程轩直起腰看了她一眼。郭铁铁表情认真，没一点调侃的意思。她就是在说一个朴素的道理。程轩把剩下的水喝完，瓶子递回去，郭铁铁顺手接过来捏扁了。矿泉水瓶在她掌心里缩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疙瘩，她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一投就准。
程轩盯着那个被捏扁的塑料疙瘩，又看了看郭铁铁的手。那只手刚才递水给他的时候动作挺轻的，手指捏着瓶盖拧开，没有捏碎。
马疏扶走过来拍了程轩一把："走吧，下节啥课？"
"数学。"
"数学课能趴着睡。"
"你哪节课不能趴着睡。"
"语文不行，语文老师扔粉笔头。"
三个人往教学楼走。郭铁铁在前面迈大步，程轩和马疏扶在后面跟着，落后了两步。韩坤梅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追上郭铁铁，两个人并肩走，肩膀线连在一块，比后面俩男生高出一截。
晚上回宿舍郭铁铁趴床上翻手机，韩坤梅从上铺垂了个脑袋下来。
"王彬彬今天排座位的时候看你看了好几眼。"
"他看我干啥？"
"你一九零坐在那，他每次抬头都看得见。他不看你还能看谁。"
郭铁铁想了想："那下回我趴桌上。"
"你趴桌上比别人坐着还高，你信不信。"
郭铁铁不说话了，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
韩坤梅在上铺翻了个身，声音从床板缝里漏下来："程轩今天八百米第几？"
"倒数第一。"
"你咋知道的？"
"我看了。"
上铺安静了两秒。
"你盯着人家看八百米干啥。"
"他跑得太慢了。我怕他跑着跑着趴地上。"
"那不正好，你冲过去把他扛起来。又是一段佳话。"
郭铁铁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面朝天花板："我没那个意思。他是我同桌，我看看同桌跑得咋样，有问题？"
"没问题，"韩坤梅的声音带着笑，"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郭铁铁到教室的时候，程轩已经坐下了。他面前摆了一个保温杯，蓝色杯身，杯盖拧开了搁在桌角，冒着一股白汽。看见郭铁铁走过来，他把保温杯往她那半边桌面推了推。
"我妈炖的雪梨汤。让我多带点分给别人喝。"
郭铁铁低头看了看保温杯，又看了看程轩："你妈不认识我吧？"
"不认识。但她让我多带点，总有人喝。"
郭铁铁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雪梨炖得烂糊，冰糖的量刚好。她把杯子放下，盖子没拧。程轩伸手帮她拧紧了。
马疏扶从后排探过脑袋来，鼻子抽了抽："啥味儿？"
"雪梨汤。"
"还有吗？"
程轩把保温杯往怀里藏了藏："我妈让我带给我同桌喝的。你算我同桌吗？"
"铁铁，他这话啥意思。"
郭铁铁正低头翻课本，头也没抬："意思是你没得喝。"
马疏扶缩回后排去了，嘴里嘟囔着"同桌了不起"之类的话。
上课铃响了。王彬彬从后门走进教室，经过程轩和郭铁铁那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杯。他没说话，拐到讲台前面把课本放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新题。
"这道题谁上来？程轩，你试试。"
程轩站起来往讲台走。郭铁铁的目光跟着他走了一路，他站到黑板前面的时候粉笔拿倒了，底下有人笑了一声。他翻过来开始写，写了两行停住了，粉笔悬在半空转了一圈。
后排马疏扶小声说了一句"完了"，韩坤梅捂着嘴。
程轩背对着全班站了好一会儿。王彬彬双手抱胸靠在窗台边上，也没催他。
郭铁铁突然站起来，从最后一排往前走。到她走到讲台边的时候程轩还站在那儿，粉笔悬着没动。她从他手里把粉笔抽走了，自己站到黑板前，往下续了三四行。粉笔在她手里咔咔响了两下，断了。她又拿了一根，把剩下的步骤写完。
写完了她转头看王彬彬。王彬彬走过来看了一遍黑板，点了点头。
"行了，你俩下去吧。"
郭铁铁转身走下讲台。程轩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最后一排。程轩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郭铁铁的侧脸，她正在把粉笔灰往桌面上拍。
"你把粉笔灰拍我书上了。"程轩说。
郭铁铁低头一看，确实，薄薄一层白灰在课本封面上。她伸手拍了拍，越拍越匀。
"别拍了，已经这样了。"
郭铁铁收回手，从笔袋里掏出湿纸巾撕了一张递过去。程轩接过来擦了擦，没擦干净，粉笔灰和湿纸巾混在一起糊成了一片白。
"你还不如不擦。"
郭铁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湿纸巾收回来揉成一团，塞进课桌抽屉里。
窗外那棵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暖洋洋的，像春天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