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高二五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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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五班的门框比郭铁铁矮了半头。
她低头钻进去，后脑勺还是擦了一下门框顶，闷闷一声响。前排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男生正趴着补觉，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还压着一道红印。他的目光先落在郭铁铁的肩膀上，然后往上移，看见一张挺清秀的脸。他没说话，把自己椅子往旁边挪了五厘米。
郭铁铁没注意这个细节。她扫了一圈教室，最后一排还剩一个位置，正好在他旁边。她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桌子晃了三下。
她的书包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硕大的Hello Kitty，蝴蝶结比她的拳头还大。这个书包挂在190公分的女生背上，视觉效果有点像大人背了个儿童款。
郭铁铁拉开椅子坐下，冲旁边男生咧嘴笑了笑："你好，我叫郭铁铁。"
她伸出手。程轩看了那只手一眼，手掌很宽，指节上还有一点茧。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上去了。
半秒之后他整条右手麻了，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像手肘被谁拿小锤子敲了一下麻筋。程轩抽回手，不动声色甩了两下，脸上还得撑着。
"程轩。"
郭铁铁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嘎"一声。她低头看了一下，伸手把椅子腿上的螺丝拧紧了一圈，轻轻松松。
程轩在余光里目睹了全过程，默默把自己椅子又挪了两厘米。
后门哐一声被推开。一个短发女生冲进来，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她比郭铁铁矮一点，但比班里大部分男生都高，校服袖子撸到手肘，一头短发跑得支棱起来。
"铁铁！最后一杯芋泥波波被我抢到了！"她把奶茶拍在郭铁铁桌上，震得程轩的笔滚下了桌子。
韩坤梅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她看了一眼趴地上捡笔的程轩，又看了一眼郭铁铁的胳膊，表情复杂。
"你同桌？"
"嗯，程轩。"
韩坤梅上下扫了程轩一圈，转头拍了郭铁铁肩膀一下："你温柔点啊。"
"我挺温柔的。"
"你刚才跟他握手了吧？"
"握了。"
韩坤梅看向程轩："手麻不麻？"
程轩把笔捡起来搁回桌面，尽量控制住嘴角："还行。"
韩坤梅没再说话，坐到郭铁铁前面那排，回头又看了程轩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自求多福。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眼镜片很厚，头顶的头发有向四周撤退的趋势。他把名单拍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高二五班，人到齐了吧？这学期大家好好相处，高二了，得抓紧。"
郭铁铁在底下拆奶茶吸管。食指一捅，吸管"噗"地穿透封口膜，声音脆得很。程轩余光瞥见，那根吸管戳进去之后，奶茶盖子裂了一条缝。
班主任开始点名。念到郭铁铁的时候他抬头找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前排的脑袋，落到最后一排。
"郭铁铁？"
"到。"
"你坐最后一排看得清黑板吗？"
"看得清。"
班主任又看向程轩："程轩，你照顾一下新同学。"
程轩点了点头。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余光里郭铁铁正在擦奶茶盖子上的裂缝。她动作很轻，但纸巾被她捏成了一团，黏在手心拿不开了。
下课铃刚响，一个男生的脑袋从后排探过来。他比程轩高一截，但肩膀也薄，像一片纸人从座位缝里挤出来。
"听说你同桌是女的？"
程轩抬下巴朝旁边点了点。马疏扶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郭铁铁站起来伸懒腰。两条胳膊往上举，指尖差一点够到日光灯管。她打完一个哈欠，反手"啪"拍了韩坤梅肩膀一下。
韩坤梅往下一沉，椅子腿磕到地面，咚一声闷响。
马疏扶慢慢把脑袋收回来，看向程轩的表情换了一种层次："你扛得住？"
"她握手的时候我胳膊麻了一节课。"
马疏扶沉默了大概两秒，嘴角开始往上弯。
"你这学期有福了。"
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画受力分析图，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哒哒响。程轩记笔记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把笔袋翻了个底朝天，一支备用的都没有。早上出门太急，把这事儿忘了。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郭铁铁。郭铁铁正在本子上画一只猫，耳朵画得有点歪，她用橡皮擦，一使劲橡皮断成两截。
"咋了？"郭铁铁抬头。
"借支笔。"
郭铁铁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粉红色的，笔杆上印着蝴蝶结，笔帽上挂着个小毛球。她把笔递过来的时候小毛球晃了两晃。程轩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郭铁铁的脸。郭铁铁一脸坦然，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程轩接过来写了半页笔记。笔芯是0.38的，他平时用0.5，写出来的字又细又浅，握着手感也不对，总觉得笔杆要被捏碎。
下课他把笔还回去，郭铁铁伸手接，拔笔帽的时候用力过猛，小毛球脱线了。白色的小毛球飞出去，不偏不倚粘在黑板的"力"字上，就贴在那一撇的正中间。
物理老师回头，盯着黑板上那个白色毛球看了两秒。全班跟着回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最后一排。
郭铁铁举起手："老师对不起，笔帽飞了。"
物理老师走过去把毛球摘下来，搁在讲台边上："下课来拿。"
程轩趴在桌上，两只肩膀抖得停不下来。郭铁铁歪头凑近了一点："你笑啥？"
"没笑。"
"你肩膀一直在抖。"
"冷。"
中午食堂人贴着人。郭铁铁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穿行，胳膊微微撑开，前面的人自动往两边分，像一艘船破开水面。韩坤梅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两个餐盘，一个自己的，一个帮郭铁铁端的。
她们占了靠窗一张四人桌。韩坤梅坐下来开始分食物："鸡腿给你，排骨给你，米饭给你，可乐给你。"
程轩和马疏扶端着盘子转了半圈没找到空座。韩坤梅冲他们招手："这边，加两把椅子。"
四个人挤在一张桌上。郭铁铁吃饭速度很快，筷子夹起一根排骨，一用力骨头从筷子中间弹出去，精准落进程轩的汤碗里。汤溅出来，程轩校服袖口湿了一片。
郭铁铁低头看了看程轩的袖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筷子，表情有点茫然。
"哎呀对不起。"她伸手想帮忙擦，手刚伸过去程轩本能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后腿翘起来差点翻了。马疏扶从后面一把按住椅背，椅子"哐"地落回地面。
郭铁铁把手缩回去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韩坤梅在旁边叹气："铁铁，你筷子轻点。"
"我轻了。"
"你刚才把那根排骨夹成两截了。"
郭铁铁低头看盘子。排骨断得整整齐齐，两截断面光滑，像拿刀切的。程轩默默把自己的汤碗推远了十公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跑两圈热身，郭铁铁迈开步子跑在女生队伍最前面，跑完两圈脸不红气不喘。程轩跑在男生队伍的尾巴上，第二圈开始喘了，跑完弯着腰扶膝盖，缓了好一会儿。
马疏扶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后背一下："你不行啊。"
"我跑完了。"
"你是最后一个。"
"跑完了就行。"
自由活动时间。男生打篮球，女生打羽毛球。郭铁铁被韩坤梅拉去打羽毛球，两个人站场地两边，韩坤梅发球，郭铁铁接住球拍抡过去。羽毛球从这块场地飞到场地那头，飞过围网，不偏不倚砸中隔壁篮球场正在投三分球的马疏扶的后脑勺。
马疏扶抱着篮球转头："谁？！"
韩坤梅举手："铁铁打的。"
郭铁铁也举手："我打的。"
马疏扶摸了摸后脑勺，表情哭笑不得："你打球还是打人？"
"打球。没控制好力道。"
程轩坐在场边喝水，看见这一幕笑呛了一口水，咳了好几下。马疏扶抱着球走到场边，在他旁边坐下。
"你完了，"马疏扶说，"你跟她坐同桌两年，毕业的时候你身上零件能凑齐吗？"
程轩把水瓶子拧上，擦了擦嘴角："我练练反应速度。"
"练啥？"
"闪避。"
马疏扶愣了半秒，然后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往后仰在长椅上。
放学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郭铁铁和韩坤梅走在前面，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郭铁铁侧头听着，偶尔点点头。夕阳从侧面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后面程轩和马疏扶的影子。
马疏扶压低声音："你以后书包里常备一瓶红花油吧。"
"为啥？"
"你迟早用得上。"
程轩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前面郭铁铁的背影，她正抬手帮韩坤梅摘头上的落叶，动作挺轻的，手指捏住叶子尖，慢悠悠拿下来。程轩把手插进校服兜里，右边那只手到现在还有点发麻。
还行。今天只是麻了半节课。
明天再说。
晚上郭铁铁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上铺垂下来一颗脑袋，韩坤梅倒挂着看她。
"程轩这人咋样？"
郭铁铁想了想："还行。挺能扛的。"
"能扛？"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没倒。"
韩坤梅倒挂在上铺，沉默了三秒钟。
"铁铁，正常人被你拍肩膀都会倒。他没倒说明他有问题。"
"啥问题？"
"他腿可能钢筋焊的。"
郭铁铁笑了一声，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我觉得他人不错。"
韩坤梅把脑袋缩回上铺了，声音从床板上面传下来："你这话留到毕业再说吧。万一他期中考试之前就转学了呢。"
"不可能。"
"你这么肯定？"
"他今天握了我的手。手麻成那样他都没跑，这人跑不了。"
上铺传来一声闷笑，带着被子翻动的窸窣声。
"行吧，"韩坤梅说，"祝他好运。"
窗外路灯亮了，照着操场边那棵老槐树。明天是开学第二天，没什么大事。高二五班的教室还关着灯，最后一排四张椅子卡在桌子底下。郭铁铁那张椅子腿被她拧紧过，比别人那张结实半圈。程轩那张椅子被他往旁边挪过两回，间隔加起来七厘米。
那张粉红色毛球后来被物理老师扔进了讲台左边第二个抽屉，跟半截粉笔和一枚生锈的订书钉待在一起。没人想起来去拿。程轩右手麻了多久没人计时，反正第二天早上起来不麻了。郭铁铁第二天还是会走进高二五班的门，那扇门框还是比她矮半头。
日子还长，翻车的机会也多。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