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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那我等着 转眼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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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周末的下午。
日头正好,天是干净透亮的淡蓝色,风里少了几分凉意,暖洋洋地拂过街道两旁的白杨树。
城里的街道并不喧嚣,自行车叮铃铃的铃铛声时不时从远处传来,偶尔有拉着板车的路人慢慢走过。国营商店坐落在十字街口最显眼的位置,灰扑扑的外墙,大大的红色招牌,门口支着一个简易的糖水小摊,腾腾的热气从铁皮大锅里缓缓往上飘,甜香顺着风散出很远。
距离约定的两点,还差整整四十分钟。
宋怀已经早早守在了铺子旁边。
他换上了那件自己最宝贝的、洗得发白却没有一丝破洞的蓝布上衣,裤子也仔细拍打干净,头发沾着一点点凉水捋得整齐服帖。只是手心还是不停地冒汗,他隔一会儿就会抬手,在裤腿两侧悄悄蹭一蹭潮气。
几张省了三周换来的粮票,被他小心捏在手里,指尖都把纸边攥出了浅浅的折痕。
他不敢一直站在糖水炉子边上,怕身上沾着很重的烟火气;也不敢离得太远,生怕错过叶淮佳到来的身影。于是就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来回缓步踱着,眼睛一刻不停地望向通往学校的那条马路。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没有一刻安稳。
各种各样细碎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
等会儿要说什么?会不会冷场?她会不会嫌弃糖水太甜,或是口感粗糙?
紧张、期待、忐忑,像一团柔软又滚烫的棉花,满满堵在了胸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
将近两点的时候,一道从容的身影,顺着马路缓步走来。
叶淮佳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翻领小衬衫,一条剪裁利落的藏青色长裤,长发简单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头。没有刻意隆重的打扮,只是干净舒服,配上她与生俱来松弛舒展的气质,走在朴素的街道上格外惹眼。
远远看见梧桐树下不停徘徊的蓝色身影,她脚步微微一顿,而后照旧不紧不慢地朝着糖水摊这边走来。
“宋怀。”
轻轻一声呼唤,飘进少年的耳朵。
正在来回踱步的宋怀猛地僵住,骤然转头。
目光撞进她柔和干净的眉眼,他的呼吸倏然一滞,脸上唰地漫开一层温热的绯红。
“叶淮佳!你来了。”他连忙迎上前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有等很久吧?”
“没有,我刚好踩着时间过来。”叶淮佳浅浅一笑,目光转向冒着热气的小摊,“看来这里的生意很不错。”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糖水摊前已经站了零星几个客人,拿着粗瓷小碗,捧着热气小口喝着。甜糯的红薯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那、那我们过去买票。”宋怀连忙回过神,捏紧手里的粮票,快步走到摊主面前,小心地递出去两张。
“大伯,要两碗红薯糖水。”
“好嘞!稍等!”皮肤黝黑的摊主笑着应了一声,拿起两个带着小缺口的粗瓷碗,从咕嘟冒泡的铁皮锅里舀起滚烫黏稠的红薯糖水。
橙黄色的红薯炖得软烂起沙,汤汁微微黏糊,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甜香扑面而来。
两碗糖水到手。宋怀小心翼翼端着,把其中一碗递到叶淮佳的手上。
粗瓷碗微微烫手。
叶淮佳伸手接住,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
“谢谢。”
“不用谢!”宋怀有些局促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摊子旁边没有精致的桌椅,只有两条老旧的长条木凳摆在梧桐树荫底下。
两个人并肩走过去,隔着小小的一点空隙,并排坐下。
阳光穿过梧桐枝桠,碎碎点点洒落在粗瓷碗的表面,糖水氤氲出来的热气,轻轻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宋怀捧着自己的那一碗,却迟迟没有动口。他悄悄侧过头,偷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孩。
叶淮佳垂着眼皮,用小小的木勺轻轻搅动碗里温热的红薯糖水。勺子慢悠悠转了几圈之后,舀起一小块炖软的红薯,慢慢送进嘴里。
甜意温和地在舌尖散开。
不算多么顶级的美味,只是这个年代难得的一份甜味。
“味道挺好的。”叶淮佳转头看向他,语气是真诚的平和。
仅仅只是一句简单的评价,就让宋怀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收到了莫大的嘉奖。他立刻低下头,也赶紧舀了一小块红薯送进嘴里。
明明是之前想象了无数次的甜味,可这一刻,舌尖却几乎尝不出滋味。
所有的感知,全都放在了身边人的身上。
树荫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响。
短暂的沉默浮在两人之间。
宋怀紧张地思索着话题,脑子飞速运转。犹豫片刻,他小声开口:
“叶淮佳……你平时在家里,是不是经常能吃到甜食?”
问完,他又有点后悔。
害怕听见一个肯定的答案,那样会更加凸显这一碗糖水的微不足道。
叶淮佳轻轻摇了摇木勺,望着碗里晃动的甜汤:
“家里条件尚可,偶尔会有糖块、蜜枣,但也不会天天吃。这种街边的红薯糖水,我倒是很少专门过来。”
这是真话。
万元户的日子是宽裕,却并不是无休止的奢侈。父母做生意讲求踏实简朴,不会无休止地囤积零食。
宋怀听到这话,心里那一点隐隐的自卑,稍稍松缓了些许。
他忽然来了勇气,继续慢慢说道:
“我长在山里,以前几乎很少尝到糖。只有过年的时候,家里才会买一小块红糖,兑水给弟妹分着喝。那一点点甜味,我能记好久好久。”
说起家乡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点怀念,又带着一丝苦涩。
“为了能够走出大山,每天干完农活之后,我就在油灯下面读书。油灯的火苗很小,熏得眼睛发酸,可是只要想着以后能够走出来,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他很少和别人袒露自己过往的艰难。
可是面对着叶淮佳,心底那道坚固的防线,总是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愿意把藏在心底的故事,慢慢讲出来。
叶淮佳安静地听着,神情柔和,没有露出怜悯,也没有露出讶异。
只是恰到好处地给出回应:
“能够咬牙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
简简单单的一句认可,没有泛滥的同情。
可就是这份不带怜悯的尊重,直直戳进了宋怀的心窝里。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同情他穷苦的出身。可叶淮佳的眼神里面,只有平等的倾听。
一股温热的酸麻,从心口蔓延开来。
少年望着她柔和的侧脸,心底的喜欢,又重重地沉了一分。
他忍不住轻声问道:
“叶淮佳,那……你以后毕业之后,想要做什么呢?”
“大概会去做文字相关的工作,报社或者文化馆。”叶淮佳略作思索,缓缓回答,“安稳一点,能够和书本相伴就很好。”
“真好。”宋怀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希望以后,可以用笔去写一点东西。写我们大山,写土地,写那些拼命活着的人。”
说起理想的时候,少年单薄的身躯仿佛散发出光芒,眼里盛着滚烫的热忱。
他们就这样坐在梧桐树荫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从书本聊到理想,从城里的新鲜事物聊到山里的四季风光。
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语,都是细碎柔软的闲话。
紧张感慢慢消散开来,宋怀说话越来越顺畅,脸上的拘谨淡了许多,时不时会露出轻松真诚的笑容。
一碗糖水,慢慢见了底。
甜意留在舌尖,暖意落在心底。
太阳渐渐向西偏移了一点,影子在地面悄悄拉长。
叶淮佳低头看了看已经空了的粗瓷碗,轻轻放下小木勺。
“很甜,谢谢你的招待,宋怀。”
听到这句道谢,宋怀心里甜得快要发涨,连忙摇手:
“不用客气!要是……要是以后有空,我还可以再请你来这里喝糖水吗?”
话说出口,他又悬起一颗心,忐忑地等待答复。
叶淮佳抬眸看向他充满期盼的眼睛,唇边依旧是那抹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干脆拒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看以后的时间吧,如果有空,可以再来。”
不是一个确定的许诺,却也没有关上那扇门。
这样模糊又留有希望的回答,恰恰像投入星火的干草,让宋怀的心里瞬间燃起一簇小小的欢喜火苗。
他明白没有得到肯定的约定,可依旧抑制不住地开心。
“好!”他用力点头,眉眼舒展,“那我等着。”
从长条木凳上站起身,宋怀主动上前,想要去收拾两个空碗。摊主见状笑着摆手,说不用帮忙。
两个人慢慢朝着街口往回走,踏上了返回学校的那条道路。
一路并肩,脚步放得很缓。
风卷起路边的梧桐落叶,轻轻擦过他们的脚边。
宋怀偷偷看着身旁女孩的侧影,只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
他还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正顺着一条看不见的引线,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向着更深的沉沦走去。
而叶淮佳的心,自始至终,冷静清醒。
刚刚这一场糖水之约,是棋盘上稳稳落下的又一颗子。
给予一丝渺茫的期许,不给出承诺,也不斩断念想。
恰到好处,勾住人心。
走了一段路,远远便看见岔路口边上一个熟悉的飒爽身影。
寒凌月抱着两本厚厚的书,靠在一棵白杨树下,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本来只是出来买书,顺路碰碰运气,没想到居然真的撞见了他们。
四目遥遥相对。
寒凌月的眼睛倏地睁大,随即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对着他们的方向轻快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