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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红旗大队 大学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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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数年的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跌宕起伏,只有六七十年代独有的、朴素缓慢、温柔绵长的流水日子。日子像校门口那条被梧桐荫覆盖的长路,风来叶摇,光影流转,看似平淡无痕,却早已在人心底刻满深浅痕迹。
自那次国营糖水铺的相约过后,叶淮佳与宋怀的交集,便顺理成章、细水长流地铺满了往后数年的校园光阴。
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拉扯,没有青涩的争吵。
只有日复一日的、恰到好处的陪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温柔得让人慢慢沉溺,悄无声息,溃人心防。
叶淮佳始终恪守着自己的棋局节奏。
她温和、礼貌、坦荡,永远待人有度,永远分寸得体。她会收下宋怀笨拙又真诚的好意,也会适时回馈对等的温柔;她会耐心听他畅谈理想、诉说心事,也会偶尔和他并肩散步、探讨课业、共读诗书;她从不刻意疏远他,也从不会越界亲近他。
她给了他所有旁人没有的特殊温柔,却唯独不给爱情的答案,不给笃定的期许。
这是最稳妥的步步为营。
让宋怀的喜欢,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生根、发芽、蔓延、疯长,从最初初见的心悸懵懂,慢慢沉淀成深入骨血、执念深重的深爱。
而她自始至终,清醒旁观,冷静落子。
大学的课堂四季如一,晨起早读、日间授课、傍晚自习,日子规整又安稳。
宋怀依旧是那个勤勉坚韧、赤诚纯粹的少年。
他比任何人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大学时光。黎明破晓时分,操场边的白杨树下永远有他背书的身影;深夜熄灯后的宿舍楼道,永远有他伏案刷题、摘抄文献的剪影。他依旧穿着洗得泛白的旧衣衫,鞋袜补了又补,生活节俭到极致,从不与人攀比吃穿,唯一的执念,便是读书、精进、不负来路、不负余生。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叶淮佳。
他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攒了许久的真诚与笨拙,全都独独留给了她。
每日清晨,他总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默默替她占好靠窗、光线最柔和的老位置。桌面永远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偶尔会悄悄放上一颗市面上少见的水果糖、一枚干净的梧桐叶脉书签、或是一页抄得工整的诗词短句。
他从不敢明目张胆的讨好,怕唐突,怕冒犯,怕惹她厌烦,怕自己卑微的心意,配不上她的从容耀眼。
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内敛、最小心翼翼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
食堂三餐,他永远避开拥挤的人流,等她和寒凌月打完饭落座,才端着朴素的粗粮饭菜,悄悄坐在不远处的餐桌,安静看着她们说笑闲谈,目光大半的温柔,全都落在叶淮佳身上。
偶尔遇上食堂改善伙食,有白面馒头、荤腥小菜,他总会省下来,找个无人的间隙,腼腆又局促地塞到她手里,低声说着“我不爱吃,你吃就好”。
他舍不得吃的甜、舍不得尝的荤、舍不得浪费的温柔,全都尽数予她。
图书馆自习的无数个傍晚,晚霞染红整片天际。
他永远隔着两张书桌的距离,安静陪她久坐。她低头阅书、提笔批注,他便悄悄抬眸,看她被晚霞镀上金边的侧脸,看她温柔蹙起的眉峰,看她落笔从容的模样。
眼底的欢喜与酸涩,岁岁年年,层层叠加。
他深知两人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
她是城里万元户的掌上明珠,衣食无忧、眼界开阔、前路坦荡,生来就站在他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抵达的高度。
而他,是山村走出的穷孩子,身后是贫瘠故土、辛劳家人、沉甸甸的生计压力,一无所有,唯有一身孤勇、一腔赤诚。
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带着卑微的底色。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生生世世刻入灵魂的羁绊,早已注定,他这辈子,只会对她一人心动,只会为她一人沉沦。
课堂上,老师点名讨论、当堂作答,他永远下意识先看向她;
校园小路偶遇,人山人海,他永远第一眼锁定她的身影;
秋冬换季降温,他会提前攒钱买好厚实的手绢、暖手的糙布小包,悄悄放在她课桌抽屉;
期末备考熬夜苦读,他会抄好全套重点笔记,整理好易错题型,工整装订,默默送到她手边。
数年光阴,岁岁如此。
寒凌月从头到尾看在眼里,通透聪慧、飒爽坦荡的她,从未戳破少年笨拙的心意,也从未刻意调侃两人的羁绊。
她陪着叶淮佳走过整个大学青春,看着宋怀一年比一年深沉的喜欢、一年比一年克制的爱恋,看着好友始终淡然温柔、无波无澜。
无数个晚风轻柔的傍晚,两人并肩在操场散步,短发飞扬,身影利落。
寒凌月总会轻声感慨:“淮佳,他真的喜欢你好多年了,从初见第一眼,到现在从未变过,反而越来越深。”
叶淮佳永远只是淡淡抬眸,望着天边流云,语气平和无波:“只是同窗情谊,他心性纯粹,待人真诚而已。”
她永远轻描淡写,永远不动声色,永远把那份深重的偏爱,归结为普通的友善。
寒凌月懂她的淡然,却看不懂她的本心。
她不知道眼前温柔从容的好友,早已历经四世轮回、四次生死别离、无数次神魂酷刑、无数次心碎煎熬。
她早已戒掉心动、戒掉心软、戒掉执念、戒掉所有多余的温柔。
旁人数年的青春悸动,于她而言,只是又一场轮回棋局的铺垫。
宋怀的岁岁深情、年年偏爱,是剧本既定的羁绊,是她通关路上,必须温柔承接、最后狠心斩断的执念。
数年校园时光,温柔又残忍。
温柔的是,此间岁月干净纯粹,无战乱、无厮杀、无酷刑、无生死对立,只有青春晚风、书页清香、少年赤诚。
残忍的是,宋怀用整整四年的真心,铺就了一场自己一无所知的、注定惨烈的结局。
他以为的双向温柔、近距离相处、点滴默契,全都是她步步为营、冷静操盘的棋局。
大四这一年,秋去冬来,大学岁月临近尾声。
时代政策悄然更迭,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号召,席卷全国各大高校。
所有应届毕业生,统一响应国家号召,奔赴基层乡村、偏远山野,下乡插队、劳作耕耘、扎根乡土、建设乡村。
一时间,整座大学校园,褪去了往日的书香松弛,弥漫着时代独有的庄重与忐忑。
有人满心热血、满腔热忱,渴望奔赴乡土、奔赴山河、奔赴时代使命;
有人满心忐忑、忧心忡忡,畏惧偏远苦寒、畏惧劳作辛苦、畏惧未知前路。
毕业分配、下乡选址、岗位划定,成了所有毕业生最牵挂、最焦虑的事。
所有人都在打听去向、斟酌地域、结伴相约,希望能和熟识的同学奔赴同一处乡土,彼此照应、相互扶持。
宿舍、教室、走廊、操场,随处都是关于下乡的讨论声。
“你报哪个片区?听说南边乡村气候温和,条件好一些。”
“北边太苦寒了,怕是熬不住。”
“真不知道要下乡几年,能不能早点返程回城。”
人心惶惶,前路未知。
喧嚣纷杂的人群里,宋怀依旧下意识第一时间寻找叶淮佳的身影。
数年执念,早已成了本能。
这几年,他无数次想要告白,无数次鼓起勇气,又无数次因为自卑退缩。
他总想着,等自己再优秀一点、再稳妥一点、再离她近一点,就把藏了数年的心意,亲口告诉她。
可临到毕业,前路茫茫、前路未定,他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忐忑与慌张。
他最怕的,是毕业分流、南北相隔、山水陌路、此生不见。
最怕这数年温柔相伴,最终沦为一场匆匆过客。
暮色黄昏,梧桐叶落满地。
教学楼后的僻静长廊,晚风微凉,吹起满地碎叶簌簌作响。
宋怀拦住了独自缓步慢行的叶淮佳。
少年早已褪去初入校园的青涩懵懂、局促腼腆。
四年沉淀,他身姿愈发挺拔清瘦,眉眼依旧干净赤诚,褪去了年少的稚嫩,多了沉稳内敛的书卷气。只是看向她的眼眸,依旧盛满数年未改的温柔与忐忑。
他掌心微汗,呼吸微滞,犹豫良久,终于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微哑:
“叶淮佳。”
“毕业下乡的通知,你看到了吗?”
叶淮佳抬眸,眼底平静无波,轻轻颔首:“嗯,看到了。”
宋怀紧紧盯着她的眉眼,心跳骤然加快,藏了数年的忐忑与慌张尽数翻涌,一字一句,认真追问:
“那你……你要不要下乡?”
这是他此刻最牵挂、最忐忑、最在意的问题。
如果她选择留校、回城分配、避开下乡,他们便会从此陌路,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如果她选择下乡,他便拼尽全力,也要奔赴与她相同的土地,守在她身边,护她数年安稳。
数年深情,不求拥有,只求相伴。
哪怕只是遥遥相望、默默守护,于他而言,已是最大的圆满。
晚风拂过两人衣角,长廊寂静,落叶轻响。
叶淮佳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期盼,心底棋局落定,面上温柔依旧,轻声应答:
“我下。”
简简单单一个字,清晰笃定,落在宋怀耳中,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慌张与不安。
巨大的欣喜与安稳,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亮起明亮的光,嘴角抑制不住地轻轻扬起,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好。”
“我也下。”
他早已做好了所有决定。
无论多苦多累、无论乡土多偏、无论前路多难,只要她去,他便义无反顾,紧随其后。
“那……”宋怀犹豫再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问道,“你想报哪个片区?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不能……尽量分在一处?”
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一场并肩同行的缘分。
叶淮佳看着他眼底纯粹滚烫的期盼,心底冷静推演结局,面上依旧温柔平和,不给出笃定承诺,却留下无限期许:
“我不知道最终分配去向,都是统一随机调度。但顺其自然吧,若是有缘,总会同路。”
温柔的托词,最是勾人心弦。
既不拒绝他的期盼,也不承诺他的心愿,让他心存希冀,满心奔赴。
宋怀闻言,心底彻底安稳下来。
他信了这句有缘同路。
他坚信,数年相伴、数年默契、数年牵绊,上天定会让他们奔赴同一片乡土。
往后数日,全校统一填报下乡志愿、登记个人信息、等待统筹分配。
所有分配全部由学校统一上报、县里统一调度,随机抽签、统一划分,无人可以私自干预、无人可以自主选择。
无数人忐忑等待,有人如愿结伴,有人无奈分离。
寒凌月最终被分配去往东边近郊的乡村,距离城区不远,条件相对优渥。
临行前夜,她拉着叶淮佳坐在宿舍窗边,利落短发衬得眉眼温柔,满心不舍与牵挂:
“淮佳,我本来还担心你娇生惯养,熬不住乡下的苦。但愿分配结果能好一点,最好能离我近一些。”
她知晓叶淮佳从未吃过苦,自幼家境优渥,从未劳作耕耘,最怕她远赴苦寒乡土,受尽委屈。
叶淮佳轻轻笑了笑,安抚道:“没关系,去哪里都一样,顺其自然就好。”
她早已看淡前路风雨,所有苦难、所有磨砺、所有未知,都是剧本既定的历练。
数日等待,分配公示榜单,终于张贴在校园公告墙之上。
红底黑字,名单整齐,片区划分清晰,牵动着所有毕业生的心弦。
无数人围拢围观,欢呼与遗憾交织。
宋怀挤在人群最前方,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心脏狂跳,一寸寸往下找寻。
终于——
在西南乡红旗大队的下乡名单里,他看见了那个刻入心底无数次的名字。
叶淮佳。
同一行列、同一片区、同一村落。
一瞬间,天地静谧,人声远去,风停叶落,万物无声。
巨大的狂喜与滚烫的温柔,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真的。
他们真的分到了同一个地方。
西南乡红旗大队,偏远山村,路途遥远,条件清苦,是所有下乡片区里最艰苦、最贫瘠的一处。
旁人看见这个名字,满心遗憾、满心畏惧。
唯独宋怀,满心庆幸、满心欢喜。
苦一点没关系,累一点没关系,偏远贫瘠也没关系。
只要能和她并肩同行,奔赴同一片山野,共度数年乡土光阴,便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几乎是踉跄着挤出人群,迫不及待地转头寻找那个温柔的身影。
梧桐树下,叶淮佳静静伫立,早已看过公示榜单,神色淡然,无惊无喜,无憾无盼。
前路的清苦、劳作的艰辛、数年的乡土磨砺,她早已心知肚明。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奔来。
宋怀跑到她身前,微微喘息,眼底盛满少年人滚烫的欢喜与澄澈的星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淮佳!我们分到一起了!”
“红旗大队,我们是同一个地方!”
数年期盼,一朝落地。
他眼底的欢喜纯粹又赤诚,没有半点对贫苦乡土的畏惧,只剩与她同行的满心欢喜。
叶淮佳抬眸,望着他眉眼间不加掩饰的雀跃,唇边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嗯,我看到了。”
风过梧桐,叶落纷纷。
大学数载温柔青春,悄然落幕。
一场跨越数年的温柔棋局,顺势踏入新的篇章。
他们将告别书香校园、告别梧桐晚风、告别青涩朝夕,一同奔赴偏远山野、奔赴乡土风尘、奔赴日日劳作、岁岁相伴的下乡岁月。
宋怀满心憧憬,满心温柔,满心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来日。
他不知道,这场阴差阳错的同行,不是缘分馈赠。
是她数年步步为营、温柔蛰伏、顺势推进的必然结局。
他满心奔赴的来日,是她早已写好的、终将破碎的终局。
山野风起,前路漫漫。
温柔的羁绊即将扎根乡土,深沉的爱恋即将日夜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