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掉你999次，我才能重新见到你》赤狐墨遥

77、是我想多了 秋意一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校园道旁的梧桐落了厚厚一层碎金。
　　风掠过树梢的时候，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路边。这些日子，宋怀心底的那一份悸动，已经发酵了许久。
　　他反反复复犹豫、挣扎、辗转。
　　夜里躺在宿舍硬木板床上，同寝室的几个男生早已沉沉睡去，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玻璃窗斜照进来。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淮佳温和淡然的侧脸。
　　想要更进一步，可阶层的鸿沟时时刻刻压在他的心上。
　　国营商店门口那家糖水铺，是城里学生偶尔会去光顾的去处。一碗甜甜的红薯糖水，在这个物资并不富足的年代，算得上一件奢侈的小享受。
　　为了这一碗糖水，宋怀省下了整整三周的口粮。
　　他舍不得多吃一口白面馒头，每一顿都尽量只啃自带的粗粮窝头，一点点抠下省出来的粮票，小心翼翼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自己布包内层的小口袋里。偶尔摸着那几张薄薄的票据，心脏便跟着咚咚地跳。
　　他不求多么昂贵的礼物，只是单纯地希望，可以拥有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短暂的相处时光。
　　不需要旁人，没有寒凌月在一旁，不必因为旁边耀眼的女孩而心生退缩。
　　只是他，和叶淮佳。
　　做出决定的前一天晚上，他甚至在床上演练了无数遍邀约的说辞。每一句话，反复在心里默念，生怕到了跟前舌头打结，说出什么失礼又笨拙的话。
　　紧张、期待、还有深深的惶恐，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这天午后下课，人流顺着教室门口向外散开。
　　寒凌月恰好被学生会的人叫走，要去开会。
　　机会，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宋怀眼前。
　　看着身边短发飒爽的身影离开，宋怀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死死攥着兜里折好的粮票，指节微微泛白。
　　不要再逃了。
　　不要再因为自卑而躲开。
　　心底一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积攒许久的勇气，快步走上前去，拦住了正低头收拾书本，准备起身的叶淮佳。
　　听见脚步停在自己桌边，叶淮佳抬了抬眼。
　　撞进了宋怀一双微微泛红、盛满紧张的眼眸里。
　　少年的呼吸有一点急促，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做好了一场艰难的远征。他停顿了几秒，咽了一下微微干涩的喉咙，语速略微有些快，带着一丝颤抖的恳切：
　　“叶淮佳……”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叶淮佳的动作慢了下来，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松弛的模样，安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被她平静柔和的目光一望，宋怀刚刚攒起来的勇气险些溃散。他定了定神，咬了咬下唇，终于把心里排练无数次的话说出口：
　　“周末下午，城里国营商店门口有一家糖水铺。我……我攒了一些粮票，想问问你，能不能抽空，和我一起去喝一碗红薯糖水？”
　　说完这句话之后，宋怀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一颗心高高的悬在了半空，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预想被拒绝之后的难堪与失落。
　　他知道自己的邀约很冒昧。
　　叶淮佳是万元户家的女儿，什么样的甜食或许都吃过。一碗普通的红薯糖水，于她而言，可能根本算不上稀罕的东西。
　　可这，已经是目前拮据的他，能够拿出来的、最好的诚意。
　　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
　　叶淮佳的心底，冷静地记下了这一步棋子的移动。
　　他终于跨出了主动邀约的这一步。
　　一切都按着她预料的节奏缓缓前行。
　　她没有故作惊喜，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柔和浅浅的笑意，语调平稳悦耳：
　　“好啊。”
　　简简单单两个字。
　　砸进宋怀的耳朵里，如同一颗炸响的小烟花。
　　他怔在了原地，眼睛倏地睁大，一瞬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答应了？
　　她居然答应了！
　　巨大的狂喜猛地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喜悦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手脚都有片刻的僵硬。原本悬在半空的心，重重地落了回去，漾起一阵阵甜丝丝的涟漪。
　　“真、真的吗？”他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茫然。
　　问完之后，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窘迫地攥紧了拳头。
　　叶淮佳看着他这副喜出望外、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柔和：
　　“嗯。周末下午两点，是吗？”
　　“对对！两点！就在国营商店的门口！”宋怀连忙飞快地应声，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忽然被点亮的星星，“我会提前到那里等你的！”
　　激动过后，一丝隐隐的慌乱又浮了上来。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到时候自己穿哪一件衣服？要不要再提前去看一看糖水铺的位置？会不会到时候说话冷场，惹她不高兴？
　　无数细碎的念头一股脑涌进脑海。
　　“那我们就说好啦。”叶淮佳顺手把书本拢进帆布书包，轻轻站直身子。
　　“好！说好啦！”宋怀用力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藏不住青涩热烈的欢喜。
　　短暂的道别之后，叶淮佳转身朝着教学楼外走去。
　　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宋怀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停在课桌的旁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根。
　　一阵轻飘飘的幸福感，像云朵一样托住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隔着一层粗布，轻轻触碰那几张来之不易的粮票。
　　忽然觉得，那些啃窝头的难熬日子，全部都变得值得了。
　　……
　　另一边，走出教学楼不远，叶淮佳便看见了开完学生会小会折返回来的寒凌月。
　　利落的短发随着快步的走动微微晃动，寒凌月老远就看见了她，挥着手迎上来。可靠近之后，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眼睛一转：
　　“咦，刚刚我远远看见，宋怀好像拦着你说话了？”
　　叶淮佳坦然点头，并不遮掩：
　　“嗯，他约我周末去国营商店门口喝糖水，我答应了。”
　　“哟？！”寒凌月眼睛猛地睁大，飒爽的脸上浮出浓浓的好奇，脚步顿了一顿，随即跟上她的步调，“居然主动约你了！我的天，这个腼腆的小家伙，可算是鼓足了勇气。”
　　寒凌月侧过头打量着身旁神色平静的好友，发现她脸上没有半分少女赴约的悸动与紧张，只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然，不由得微微挑眉：
　　“淮佳，你就一点都不激动吗？去和他单独约会哎。”
　　叶淮佳望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梧桐树冠，淡淡勾了勾唇角：
　　“只是去喝一碗糖水而已，算不上什么约会，就是一次普通的外出。”
　　她的心里面没有汹涌的期待，没有小鹿乱撞的欢喜。
　　只有一个操盘者冷静的审视。
　　去赴约，是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给予一点微弱的希望，维持这份温柔的距离，让那颗已经萌芽的心动，继续安稳地生长。
　　寒凌月盯着她平静的侧脸，挠了挠后脑勺，短发的发梢扫过脖颈。
　　“好吧，可能是我想多了。”
　　虽然心里依旧觉得有点奇妙，但寒凌月尊重叶淮佳的决定。只是想了想，还是贴心地叮嘱：
　　“不过出去玩注意安全。要是有什么不对劲，回来记得跟我说一声。”
　　“放心。”叶淮佳轻轻应道。
　　夕阳缓缓下沉，橘黄色的柔光铺满了整条校园小路。
　　周末的那一场糖水之约，就这样定下了。
　　宋怀回到了宿舍，压抑不住心底的欢喜，翻出自己仅有的一件相对整洁、洗得发白没有破洞的蓝布上衣，反复抖开抚平褶皱。
　　他开始满心期待那个即将到来的下午。
　　抱着一份滚烫、纯粹、不加任何杂质的喜欢，奔向一场自己尚且不知结局的赴约。
　　而叶淮佳的心中，棋局的下一步，已然悄然规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