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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辛苦了 借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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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来的那一本笔记,宋怀并没有急着动笔抄写。
坐回后排的位置,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记本浅蓝色的封皮。纸张是很好的硬壳本子,在这个物资尚且不算富足的年代,不是轻易就能买到的东西。封面上没有花哨的图画,只简简单单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叶淮佳。
字迹清隽舒展,带着一种从容松弛的力道。
宋怀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名字上,心口又是一阵没来由的震颤。
那种奇异的熟悉感如同细细的藤蔓,悄无声息缠上他的心脏。明明只是几个简简单单的汉字,落在眼底,却仿佛刻在了灵魂深处。
旁边几个同样来自乡下的男同学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说着学费的艰难,说着城里物价的昂贵,偶尔也会把视线若有若无飘向前排靠窗的位置,小声赞叹那两个好看的姑娘。
“那个短头发的叫寒凌月,可真飒,看着就不好惹,但是人又挺大方的。”
“还有叶淮佳,听说她家是万元户呢。”
“怪不得气质不一样,什么都不用愁。”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宋怀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收紧。
万元户。
这三个字沉甸甸的。
他自然明白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样的差距。
意味着不必在深夜为了几毛钱的路费辗转反侧;不必在开学之前,看着父母低声下气去邻里家中借钱;不必穿着补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衣裳,站在光鲜的人群里,骨子里渗出难以掩饰的局促与自卑。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粗糙、带着薄茧的指腹。
那是从小到大上山砍柴、下地耕种、夜里在油灯下握笔读书磨出来的印记。
一道无形的沟壑,横亘在了他与叶淮佳之间。
可越是这样,心底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就越是顽固,越是汹涌。
他翻开笔记本的内页。
里面的笔记条理分明,重点用淡淡的蓝墨水做了标记,边角偶尔还会画上小小的、极简的梧桐叶子速写。
一笔一画,都能想象出她坐在窗前,迎着金色的阳光,安静书写的模样。
宋怀怔怔地看着那些小小的简笔画,耳根依旧残留着方才指尖相触时的灼热。
方才那一瞬极轻的触碰,像一粒火星,掉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炸开一圈又一圈绵长的涟漪。
“喂,宋怀。”
身旁一个同乡的男生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着打趣:“发什么呆呢,赶紧抄啊,不然待会儿要还给人家了。”
宋怀猛地回神,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捏紧了自己那一支磨得快要露出金属的旧钢笔,俯身开始抄写笔记。
笔尖落在泛黄的廉价草稿本上,沙沙作响。
他抄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尽量去对齐笔记上的排版,连叶淮佳标注出来的重点符号,都一丝不苟地复刻下来。
他舍不得潦草对待来自她的东西。
……
靠窗的座位这边。
寒凌月手肘支在桌面上,指尖随意转着一支崭新的钢笔,利落的短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冷白的侧脸浸在秋日的阳光里,锋利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她的视线掠过后排低头奋笔疾书的宋怀,又转回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叶淮佳。
“哎,淮佳。”寒凌月压着嗓子,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个男孩子看你的眼神,简直快要黏在你身上了。”
叶淮佳的指尖轻轻抚过摊开的现代汉语课本,目光落在书上印刷的黑体字,表面神色温和松弛,内心却在冷静地观察着棋局此刻的进度。
一切都如她预料的一般。
宿命的羁绊果然牢不可破。
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搭话,一次借笔记的交集,就足以在宋怀的心里面,投下一颗躁动的石子。
她轻轻侧过头,看向飒爽的短发好友,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无重量的浅笑:
“凌月,不要胡乱揣测。不过是同学之间很普通的一次帮忙而已。”
寒凌月挑了挑眉,眼尾微微上扬,那股飒爽的劲儿就出来了:
“普通?我看人一向很准的。普通同学可不会盯着一个人的背影失神那么久,更不会借一本笔记就紧张到耳根通红。”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当然啦,我不是要逼你怎么样。只是跟你提一句,那个男孩子,心思恐怕已经动起来了。”
寒凌月本性通透,却不知道这背后横跨着无数个轮回的纠缠与厮杀。她只是单纯作为一个朋友,善意地提醒一句。
叶淮佳心里微微一暖。
在无尽孤寂的试炼之中,能拥有这样一个坦荡真诚、敏锐贴心的朋友,是很难得的馈赠。这份情谊是属于这个位面独有的礼物,不掺杂剧本里必须斩断的那种爱情羁绊。
所以面对寒凌月的时候,她不必时时刻刻维持绝情的戒备,心底可以容许一丝松弛的暖意。
“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叶淮佳轻声回应,语气真诚。
“不用谢。”寒凌月咧嘴一笑,露出一颗浅浅的小虎牙,飒爽之中透出一点可爱,“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尽管跟我说,我帮你摆平。谁要是敢缠着你不放,本姑娘替你去讲道理。”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落在寒凌月耳下修剪整齐的短发上,镀出一层柔软的金边。
叶淮佳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就在两个人低声闲谈的片刻,后排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宋怀已经把笔记全部抄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浅蓝色的笔记本抚平,还用自己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封面边角,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留下什么污渍。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笔记本,一步一步向着前面走过来。
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腔,每往前走一步,心跳便沉重一分。
紧张、期待、还有难以消解的自卑,一同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
很快,他停在了叶淮佳的桌边。
寒凌月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抱着一丝看热闹的心思,那双明亮的眼睛轻轻扫过少年紧绷的脸颊。
宋怀感受到来自旁边短发女孩的目光,不由得更加拘谨了几分。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寒凌月,随即又立刻把视线落回到叶淮佳的脸上,却又不敢长久对视,目光飘向她的领口位置。
“叶淮佳,笔记……我抄好了,还给你。”
他双手捧着笔记本,微微往前递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淮佳垂眸,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这一次刻意保持了一点点安全的距离,避免再次发生肌肤的触碰。
“辛苦了。”她的语调平稳温和,恰到好处的友善,却没有多余的热情。
就是这样不远不近的温度,像温暖却不会灼烧人的秋日阳光。
可恰恰是这种适度的温柔,最容易让深陷悸动的人心生遐想。
宋怀听见那句辛苦了,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唰地就热了。
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咙里。他很想多说一点话,想问她平时喜欢读什么样的书,想问她周末会不会去城里的书店逛逛,想问许许多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千思万绪哽在喉间,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道谢:
“真的……非常谢谢你。要是没有你的笔记,我今天好多地方都补不上。以后要是我有能帮到你的地方,尽管找我!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这句话说得太过恳切,带着少年孤注一掷般的热忱。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怀自己也察觉到语气好像太过激动,猛地一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一旁的寒凌月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忍住了想要上扬的嘴角。
哟,这不就表态了。
叶淮佳依旧神色不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维持着浅浅的弧度:
“不必这么客气,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
没有顺势接受他沉甸甸的许诺,也没有冷漠地推开。
分寸,刚刚好。
做完了归还笔记这件大事,宋怀再也找不到停留的理由。他局促地站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后排座位。
走回去的一路上,他的心还在不停狂跳。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刚刚叶淮佳说话的声音,还有她淡淡的笑容。
好像含了一颗甜甜的糖,丝丝缕缕的甜意,不断从心底冒出来。
可是下一秒,巨大的落差又猛地压了下来。
他想到她优渥的家庭,想到她从容无忧的生活,想到旁边耀眼明亮、和她看起来无比契合的寒凌月。
那股甜,又慢慢裹上了一层酸涩。
他要多么努力,才能够真正站到和她平齐的高度?
茫然和渴望,一同在少年的心里面疯狂滋长。
……
日子顺着梧桐飘落的节奏,一天天慢慢往前走。
自此之后,宋怀开始制造许许多多“不经意”的偶遇。
早上去食堂的时候,他会刻意提前几分钟出门,只为了有可能在去食堂的路上碰见叶淮佳。
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如果看见了,便会选择隔了几张桌子的位置坐下。不远,不近,可以偷偷看见她的侧影,又不会打扰到她。
他不敢靠得太近,害怕自己唐突的举动会惹她厌烦。
只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微弱的、遥遥相望的联系。
有时候在路上撞见,若是身边没有寒凌月,宋怀便会鼓足勇气上前,局促地打一声招呼。
若是寒凌月陪在她的身侧,他大多只是远远看上一眼,脚步便下意识慢下来,犹豫许久,最后只是点点头,匆匆擦肩而过。
寒凌月很快就摸清了这个规律。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极好。
叶淮佳和寒凌月两个人结伴去往学校的图书馆。
寒凌月一边走,一边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利落的短发随着走动轻轻摇摆。
“淮佳,你看,前面那条小路,是不是又有我们的‘老熟人’?”寒凌月朝着不远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叶淮佳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小路的前方,宋怀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手上拿着两个刚从外面小摊买来的烤红薯。看样子本来是兴冲冲朝着这条路走来的。
当他看见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一瞬间闪过惊喜,随即又涌上了明显的无措。
他手里的两个烤红薯热气腾腾,香气隔着一小段距离隐隐飘了过来。
看得出来,他本来或许是希望,能够在这里遇上叶淮佳。
可是当他看见旁边的寒凌月,那份往前迈步的勇气,又悄然退缩了。
站在原地挣扎了好几秒,宋怀最终只是遥遥对着这边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抱着热乎乎的红薯,拐进了旁边一条分叉的小道,匆匆避开了。
望着他匆匆躲开的背影,寒凌月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啧。”寒凌月摇了摇头,“真是一个矛盾的小家伙。想靠近,又拼命往后退。自卑和心动,在他心里面打架呢。”
叶淮佳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岔路口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她能够清清楚楚想象出此刻少年内心的拉扯与煎熬。
这就是棋局的第二阶段了。
悸动已经生根,渴望正在发芽,随之而来的,还有阶层差距带来的自卑与痛苦。
不用她刻意去做什么引诱。
只需要维持这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维持一个安全又友善的距离。
宿命自会推着他,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朝着这边奔赴而来。
寒凌月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安静的好友,忍不住问道:
“淮佳,那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淮佳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图书馆灰红色的砖墙,风吹起她耳边的一缕长发。
她声音轻轻的,平稳无澜:
“我只想要好好读完大学而已。”
没有给出关于感情的答案。
寒凌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发现自己看不穿她心底真正的念头。只好耸了耸肩膀,不再追问。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心意。”
秋日的风卷着金黄的梧桐叶,从长长的道路上面悠悠飘过。
一片落叶,轻轻落到了图书馆的石阶之上。
棋局还在缓慢地、稳稳地继续往下落子。
少年的心,已经彻底悬在了这条名为暗恋的钢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