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掉你999次，我才能重新见到你》赤狐墨遥

60、温柔依旧是伪装 天光大

　　天光大亮，柔和的晨光透过雕花的明窗，筛进温暖如春的长乐殿内。
　　一夜未曾合眼的宋怀，眼底布着一层浅浅的红丝。可这份疲惫，丝毫没有冲淡他眸底的温柔。看见身侧的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他的身子下意识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刚刚苏醒的她。
　　“醒了？身子可还有发闷难受？”
　　叶淮佳抬眸，睡眼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惺忪茫然。金手指【天命溯影】悄然运转，瞬间便捕捉到了宋怀心底翻涌的情绪：心疼、牵挂、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份沉甸甸、想要给予她更高荣宠的念头。
　　所有滚烫的情意如潮水一般朝着她涌来，可再也触不到她冰封起来的心湖。神魂深处那道酷刑留下的烙印，还在隐隐发出微弱的刺痛，时时刻刻充当着无情的警钟。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声绵软无力，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多了，劳圣上挂心。”
　　说着，她想要撑着胳膊坐起身来。
　　宋怀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动作轻缓，如同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慢些，不必着急起身。太医嘱咐了你要好好静养。”
　　他侧头朝外吩咐守在门外的内侍：“传御膳房，把炖好的燕窝羹送进来。”
　　门外的内侍恭恭敬敬地应声退去。
　　叶淮佳靠在柔软的锦枕之上，目光淡淡的扫过宋怀带着倦意的眉眼，装作刚刚察觉的模样，微微蹙眉：“圣上，您……一夜未睡？”
　　宋怀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褪去了帝王平日里的凌厉威严，只剩下松弛的柔和：“无妨，看着你安稳，朕便安心。”
　　溯影传来他的心声：【只要她平安，区区一夜不眠，又算得了什么。等她养好身体，朕便昭告六宫，晋她为贵妃。】
　　贵妃之位。
　　一人之下，万千妃嫔之上的尊荣。
　　这份突如其来的滔天荣宠，若是落在任何一个后宫女子身上，定然会狂喜不已，感激涕零。
　　可叶淮佳的心底不起一丝波澜。
　　她清楚，这份高高在上的权位，是一把双刃剑。地位越高，能够接触到的机密就越多，能够打探到的防卫布局也就越清晰。当然，也会引来来自后宫、朝堂数不清的嫉恨与暗算。
　　但于她而言，风险是次要的。便利，才是她所需要的东西。
　　片刻之后，宫女端着冒着热气的燕窝羹缓步走入殿中。白玉的小碗盛着晶莹浓稠的燕窝，上面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甜香悠悠散开。
　　宋怀接过小碗，亲自拿起银勺，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适宜之后，才递到她的嘴边。
　　周围垂首站着的一众宫人，个个屏住了呼吸，眼角的余光悄悄望着眼前的一幕。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素来矜贵自持，从来不会做这般伺候人的琐事。可如今，他心甘情愿放下帝王的身段，亲手给婉妃喂食。
　　嫉妒的种子，已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
　　叶淮佳顺从地张口，慢慢咽下甜糯的燕窝。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温顺柔和的笑意，那笑容看起来干净无害，仿佛盛满了感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柔软温顺的模样，仅仅是精心演绎出来的伪装。
　　吃完一碗燕窝，宋怀又耐心地陪她坐着闲谈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起朝堂的纷争，也没有提起往日的恩怨，只是挑了一些宫外轻松闲散的趣事慢慢讲给她听。
　　等到时辰差不多，宫外传来内侍低声的提醒，催促帝王前去上朝。
　　宋怀脸上的不舍毫不掩饰。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常服的褶皱，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子，柔声叮嘱：“朕要去上朝了。乖乖待在这里休养，若是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只管吩咐下人。若是心里闷了，也可以去院子里晒晒太阳，但是万万不可劳累。”
　　“臣妾记下了，圣上放心去处理国事。”叶淮佳轻轻颔首，眉眼温顺。
　　宋怀又停留了几秒，才转身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长乐殿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叶淮佳脸上温顺柔软的笑意，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褪去。
　　她缓缓坐直身子，眼底的温情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冷静的漠然。
　　“来人。”
　　她轻声唤了一声。
　　贴身伺候的宫女立刻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去，取纸笔过来。”
　　纸笔很快送到。
　　叶淮佳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握着柔软的狼毫笔，笔尖蘸饱了墨汁。她并没有写下任何危险的字句，只是装作闲来无事，随手描摹御花园各处的景致。
　　借着作画的名义，她悄悄把脑海之中从【天命溯影】那里捕捉到的信息一一梳理。
　　昨夜，在宋怀心绪放松的时候，她窥探到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皇宫一共有十二支禁军分队轮流值守。东西南北四座宫门的换岗时辰是寅时一刻。但是帝王居住的养心殿，护卫的轮换时间却不一样——是丑时三刻。
　　养心殿外围，一共有三层防护。第一层是巡逻的禁军，一刻巡查一次；第二层是隐蔽在屋檐与廊柱阴影之中的暗卫，数量足足有二十人；第三层，则是永远守在寝宫门外的两名顶尖近身侍卫，寸步不离。
　　最棘手的，便是那些暗卫。
　　他们隐匿在暗处，看不见踪影，听觉与观察力都极其敏锐。只要发出一点异常的响动，便会立刻冲出来。
　　想要光明正大带着利器靠近宋怀，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合理带着尖锐物件、又不会引起暗卫警觉的身份和理由。
　　叶淮佳的笔尖在宣纸上轻轻顿住。
　　她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药材？不行，太医入宫必有多重搜查。点心食盒？所有送入养心殿的食物，都要经过专人试毒，层层盘查。首饰？尖利的簪子虽然可以当做凶器，但是一旦靠近帝王，身上所有尖锐饰品都会被值守侍卫提醒取下。
　　所有常规的路径，全部被堵死。
　　她微微皱起眉头。
　　就在她沉入思索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了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传了进来。
　　“不知婉妃娘娘可在殿内？凌月特来探望。”
　　是寒凌月。
　　叶淮佳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身水蓝色宫装的寒凌月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缓步走了进来。她眉眼依旧是那份柔和温婉的模样，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自从叶淮佳盛宠加身之后，寒凌月偶尔会过来走动走动。只是每一次相见，她的眼神里只有单纯的同僚情谊，以及一丝淡淡的羡慕，没有半分故人的熟悉感。
　　在她的认知之中，自己和眼前这位大红大紫的婉妃，仅仅只是同在深宫之中的普通熟人。
　　“凌月小主快请进。”叶淮佳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
　　寒凌月走上前来，将手中精致的食盒放在桌子之上，笑着打开：“听闻娘娘前些日子夜里骤然身体不适，我心里一直记挂着。恰好今日御膳房做了一点软糯的桂花糖糕，便送来一些给娘娘尝尝，略表心意。”
　　盒子里面，一块块金黄香甜的桂花糕整齐地摆放着，甜香四溢。
　　“有心了。”叶淮佳道谢，并没有去触碰那些糕点。
　　她清楚，寒凌月是真心前来探望，没有任何害人的心思。可也正是这份纯粹的善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个世界里的寒凌月，只是一个独立的异世灵魂。不要抱有任何来自原本世界的感情幻想。
　　两个人浅浅闲谈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寒凌月说了一些御花园新近花开的趣事，又随口提起了后宫之中暗流涌动的传闻。
　　“娘娘如今深得圣宠，可要多加小心呢。昨日我听闻，李贵嫔在几位高位妃子的住处私下抱怨……”寒凌月话说一半，又连忙止住，似乎害怕自己言多必失，惹出祸端。
　　叶淮佳心中了然。
　　树大招风。
　　她这般突如其来的滔天宠爱，必然已经刺痛了后宫许许多多的人。那些积攒了多年势力的妃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曾经的废妃压在她们头顶。
　　这些来自后宫的嫉妒与算计，说不定，也可以变成她计划之中能够利用的棋子。
　　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寒凌月怕打扰她休养，便起身告辞离开了长乐殿。
　　送走寒凌月，殿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叶淮佳重新看向桌上的宣纸，缓缓勾出了养心殿的简略布局。
　　就在这时，溯影忽然捕捉到一条来自宋怀那边的思绪。
　　【再过三日，便是皇家秋猎。去往城郊皇家猎场，安保布置会和皇宫之内完全不同。】
　　叶淮佳的眼睛微微一动。
　　秋猎！
　　离开固若金汤的皇城，去往开阔的野外猎场。
　　野外环境广阔，树木林立，地形复杂。暗卫的视线会被大量的林木遮挡，防守压力分散，不可能做到如同皇宫里面那样滴水不漏。
　　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淮佳握着毛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但是危险同样成倍增加。猎场之中，文武百官、众多的妃嫔、无数的护卫混杂在一起。一旦行动失败，根本没有退路。
　　收益巨大，代价也巨大。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三日转瞬即逝。
　　宫里开始忙碌起来，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皇家秋猎收拾行囊。
　　后宫之中几家欢喜几家愁。能够跟随圣上去猎场，就代表着拥有更多可以见到帝王、博取恩宠的机会。
　　不少妃子用尽手段，四处走动，想要争取随行的名额。
　　唯独叶淮佳，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待在长乐殿里面，既不派人去打听消息，也不去刻意讨要随行的资格，仿佛对于秋猎一事毫不在意。
　　可越是这样，宋怀心里的念头便越是坚定。
　　溯影传来了宋怀的心声：【朕一定要带淮佳一同前去猎场。让她去郊外散散心，舒缓心境，好好看一看山野秋光。】
　　果不其然，一道圣旨很快送到了长乐殿。
　　圣上口谕：婉妃随驾，一同去往皇家猎场。
　　消息传开，后宫之中又是一片暗流汹涌。无数道嫉妒怨毒的目光，暗暗锁定了长乐殿的方向。
　　出发的前一夜，宋怀抽空来到了长乐殿。
　　他坐在叶淮佳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枚打磨光滑、纹路精美的平安玉佩，轻轻放到了她的掌心。
　　“这玉佩，朕一直贴身带着。上面请寺院的高僧开过光，能够保平安。明日去猎场，人多嘈杂，还偶有野兽出没，你把它收好，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温热的玉佩沉甸甸地躺在手心。
　　宋怀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愿神明护佑她，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赤诚滚烫的心愿顺着溯影传入意识。
　　叶淮佳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毫无波澜的漠然。她抬起头，露出温顺感激的神情，轻轻将玉佩攥住：“谢圣上恩赐，臣妾必定好好珍藏。”
　　夜色渐深，宋怀没有留下来过夜。因为按照皇家规矩，出发前夕，帝王需要独自在养心殿斋戒静养。
　　他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殿门关上之后，叶淮佳低头凝视着手心温润的平安玉佩。
　　这块承载着宋怀满心祈愿的信物，在她的掌心静静躺着。
　　她没有扔掉它。反而找来一根细绳，牢牢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一件来自帝王亲自赠送的平安饰物，是最好的保护色。
　　可以最大程度打消旁人心中的怀疑。
　　她走到窗边，望向漆黑深邃的夜空。
　　三天后的猎场。
　　就是她将要寻找突破口的地方。
　　刀已经藏于袖底。
　　温柔依旧是伪装。
　　只待去往那一片辽阔的秋山猎场，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落下决定一切的胜负之棋。
　　深宫的风轻轻吹动了窗幔。
　　表面一派旖旎温情，底下早已杀机暗伏，静候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狩猎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