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予你》守疏年

16、第十六章 聚餐

　　国庆假期走到第五天，连日外出奔波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般渐渐淡去，整座别墅区都浸在慵懒闲适的安静氛围中。
　　暖意融融的晨光穿透卧室整面落地窗，在羊绒地毯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光。
　　周景澄在一缕清甜的饭菜香气里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尚且朦胧，鼻尖先捕捉到了熟悉的味道——糖醋排骨，是陈阿姨最拿手的菜式，也是宋逾白格外爱吃的菜。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翻身坐起身，指尖无意间碰到床头的软枕。
　　阳光透过纱帘把枕头烘得温热，仿佛不久前还有人倚靠在这里。
　　屋外传来阵阵轻快的说笑声，夹杂着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热闹又温馨。
　　周景澄趿着拖鞋快步走出房间，顺着二楼旋转楼梯下楼，刚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就被母亲拿着锅铲轻点了一下额头。
　　“醒了就快去洗漱，别在这里碍事。”杨薇眉眼含笑，语气满是温柔纵容，“陈阿姨一早就在西厨忙碌，做了一大堆你们爱吃的饭菜，收拾干净再过来。”
　　周景澄乖乖点头，转身走进一楼客卫。冷水扑在面颊上，他才彻底清醒过来，望着镜面上带着浅浅睡痕的少年，忽然心头一动，脸颊微微发烫。
　　等会儿宋逾白就要过来了，他可不希望顶着一脸睡意和对方碰面。
　　洗漱完毕擦干脸，他重新回到厨房。
　　江母正站在料理台前搓肉丸子，看见少年站在大理石台边，随手拿起刚炸出锅的酥肉递过去：“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别饿着。”
　　周景澄咬下一小块酥肉，酥脆的外皮在嘴里裂开，烫得他下意识眯起双眼。
　　他抬眼看向挑高开阔的客厅，悬空穹顶下，水晶吊灯散落出细碎光斑。
　　茶几上摆着精致果盘，旁边还放着陆辞母亲提前送来的桂花糕，清甜香气混着厨房飘出的肉香，萦绕在整栋屋子里。
　　今天几家长辈都结束了外出工作，难得齐聚一堂。
　　四家父母早在青年时期就结下深厚交情，数十年往来不断，家境相仿，早年一起买下了这片别墅区相邻的院落。
　　平日里大家各自忙于事业，也总会彼此惦记，逢年过节必定相聚团圆。几十年的交情让四家人亲如一家，相处自在热络，毫无隔阂。
　　周景澄一边嚼着酥肉，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玄关的方向。
　　他刚擦干双手，庭院门铃就叮咚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扰乱了心神，周景澄快步上前开门。
　　穿过玄关推开门，宋逾白站在门外，少年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眉眼温润干净，满身清晨清爽的气息。
　　看见他，少年弯起嘴角，笑意温柔，直直落在周景澄身上。
　　“澄澄，早上好。”
　　这一声称呼太过自然，周景澄的耳尖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对方拎着袋子的手上，骨节匀称，是常年握笔练字才会有的好看手型。
　　“早。”他侧身让出道路，声音放得很轻，“进来吧。”
　　杨薇听见动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亲近的笑容：“小逾来了，快进屋坐。”
　　“杨阿姨。”宋逾白礼貌问好，侧身让出身后的宋母。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递过手里的纸袋，手臂不经意间轻轻碰到了周景澄的手背。一瞬微凉的接触，让周景澄身形顿住。
　　“我妈妈做了腌萝卜，拿来给大家配饭吃。”
　　宋母提着保温桶走进屋子，一见到老友们，立刻笑着寒暄：“老宋天天念叨你做菜手艺好，今天特意带了点心，好好蹭一顿大餐。”
　　宋父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两盒茶叶，笑着和周父、江父打招呼：“上次出差带的好茶，给你们留了两份，等下一起尝尝。”
　　几位家长围在一起闲谈说笑，满是老友相聚的松弛。
　　话音未落，门铃再次响起。
　　陆辞跟着父母一同到访，手里提着两瓶饮品，进门挨个向长辈问好。
　　他清冷的视线扫过客厅，最后看向江清寻，微微颔首示意。
　　陆母和江母立刻凑在一起，聊着旅途里的趣事。
　　几位父辈结伴走到露台，靠着栏杆闲谈工作琐事，脚下草坪修剪整齐，远处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铺成一片金黄，氛围轻松惬意。
　　客厅里暖意融融，几位女主人围在厨房分工忙碌，切菜摆盘、调味翻炒，一边做事一边唠家常，欢声笑语不断。
　　周景澄和江清寻站在一旁，帮忙递送餐盘餐具。
　　周景澄抱着一摞瓷碗转身，余光看见长辈安排宋逾白去餐厅摆放碗筷。
　　少年从容迈步，举止稳重，弯腰收拾餐具时，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皮肤，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周景澄慌忙移开目光，怀里的瓷碗险些脱手滑落。
　　陆辞没有凑上前帮忙，安静站在厨房门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静静看着满屋热闹。
　　“阿辞，过来搭把手。”江清寻回头高声喊道。
　　陆辞应声走入厨房，伸手接过江清寻递来的白瓷盘子。
　　两人指尖短暂碰到一起，江清寻忽然想起不久前在门口，陆辞帮他拎帆布包时，指尖擦过手背的温度。
　　他连忙收回手，耳尖慢慢泛红，低头整理围裙，声音轻了几分：“放在这边就可以。”
　　陆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唇角极浅地向上扬起。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借着递盘子的动作轻轻挪了一下肩膀：“别站在这里挡住过道。”
　　语气平淡如常，可江清寻浑身僵硬，方才被碰到的肩膀一阵阵发烫，一直蔓延到心口。
　　他悄悄抬眼，对上陆辞沉静的眼眸，对方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无心之举。
　　可江清寻心里清楚并非如此。
　　陆辞收回手时，指腹轻轻扫过他的手腕，轻飘飘的，惹得他差点拿不稳手里的盘子。
　　宋母望着眼前四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满眼感慨：“一转眼，当年跟在我们身后乱跑的小孩子，都长成大小伙了。”
　　江母连连点头附和。
　　周景澄听着长辈们的闲谈，目光却牢牢锁在不远处收拾碗筷的宋逾白身上。
　　对方像是有所感应，猛地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周景澄慌忙低下头盯着手里剥开的橘子，耳根烧得滚烫。
　　从小到大朝夕相伴，他们熟知彼此所有习惯与小癖好，很多心事不必开口就能互相读懂。
　　只是最近，周景澄发觉自己留意到的细节越来越多。
　　他记得宋逾白微笑时，左嘴角弧度会更浅一点；记得对方思考题目时，总会下意识转笔；记得每一次被叫“澄澄”，尾音都会轻轻下沉，温柔得像温水化开蜜糖。
　　“发什么呆？”江清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来一瓣橘子，疑惑地打量他发红的脸颊，“脸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厨房温度太高了？”
　　“嗯，有点闷热。”周景澄含糊地带过话题，伸手接过餐盘。
　　指尖相触的温度格外熟悉。
　　橘子果肉清甜爽口，压下了心头纷乱的情绪，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又甜又酸涩的心事。
　　他端着餐盘走向餐厅，路过宋逾白身边时，听见少年低声提醒：“慢一点，地面有点滑。”
　　周景澄脚步一顿，始终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满满一桌菜肴整齐摆放在长条餐桌上。
　　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鲜香的肉丸子、清爽的时令蔬菜，再配上桂花糕、腌萝卜和冰镇杨梅，丰盛又诱人。
　　四对长辈坐在主位，从年少旧事聊到当下日常，气氛和睦融洽。
　　周景澄挨着宋逾白坐下，刚伸筷子去夹排骨，手腕就被轻轻按住。
　　掌心干燥温热，稳稳托住他的手腕。
　　“菜刚出锅，温度很高，小心烫嘴。”宋逾白柔声叮嘱，拿起公筷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嘴边吹凉，再放进周景澄碗里。
　　自然妥帖的照顾，让周景澄望着碗里的菜肴，心头一阵发热。
　　“谢谢你。”他小声道谢。
　　坐在对面的江清寻忍不住打趣：“阿逾也太照顾澄澄了。”
　　陆辞抬了抬眼，把一碗温热清汤推到江清寻面前，语气平静：“先喝汤，不要只吃肉。”
　　江清寻吐了吐舌头，乖乖端起汤小口喝下。
　　周景澄咬下排骨，酸甜酱汁满口留香，是从小到大熟悉的味道。
　　可今天这份甜意格外浓重，惹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悄悄侧头偷看宋逾白，少年正和长辈交谈，侧脸线条柔和，睫毛落下浅浅阴影。
　　察觉到视线，宋逾白忽然转过头，对着他轻轻眨了下眼。
　　周景澄猛地被汤水呛住，低头不停咳嗽。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后背，顺着脊背缓缓拍打，动作耐心轻柔。
　　“慢慢吃，没人和你争抢。”带着笑意的嗓音落在耳边，让周景澄浑身都不自在。
　　他埋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排骨，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整顿午饭，周景澄始终心神恍惚。
　　宋逾白细心帮他挑出菜里的姜丝花椒，看见他杯子空了，就默默添上常温果汁。
　　每一次靠近、不经意间衣袖相碰，都让周景澄心头泛起一阵慌乱。
　　另一边，陆辞默默为江清寻剥掉虾壳。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子，把所有人的身影烘得温柔安稳。
　　席间，陆母随口问到几人的学业：“听陆辞说，你们这次月考都进步不少？”
　　周景澄立刻挺直腰背，眼里满是欢喜：“我的数学分数提升了一大截，多亏阿逾一直抽课余时间帮我梳理知识点、讲解难题。”
　　“主要是他自己足够努力。”宋逾白浅笑着回话，目光扫过周景澄沾了一点酱汁的唇角，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干净。
　　短暂的触碰让周景澄瞬间僵住。
　　“沾到酱汁了。”宋逾白神色自然地收回手，继续用餐，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可周景澄死死盯着对方的指尖，看着少年若无其事地舔了一下指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江清寻后续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能听进去。他机械地咀嚼饭菜，脸颊烫得厉害。
　　桌布之下，宋逾白膝盖轻轻碰到了他的腿。
　　“在走神？”宋逾白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话，温热气息扫过他的耳廓。
　　周景澄手一抖，筷子差点摔落在桌面：“没有！”
　　长辈们看着四个相处和睦的少年，连连夸赞，反复叮嘱大家劳逸结合，学习之余也要适当放松身心。
　　吃到一半，江母想起备好的鲜果，从冰箱端出冰镇杨梅：“冰了一整晚，酸甜解腻，饭后吃刚刚好。”
　　周景澄眼睛一亮，和江清寻相视一笑，想起小时候两人总抢一罐杨梅罐头。
　　宋逾白无奈笑着，又给周景澄夹了一筷子炸肉。
　　陆辞不停往江清寻碗里添青菜，督促他均衡饮食，江清寻嘴上不情愿，还是乖乖全部吃完。
　　酒足饭饱之后，长辈们一起收拾餐桌碗筷，说说笑笑，配合默契。
　　四个少年来到客厅休息。
　　江清寻端出冰镇杨梅，一颗颗果肉晶莹饱满，挂满水珠，格外诱人。
　　周景澄伸手想去拿，却被宋逾白拦住。
　　“刚吃完饭，不要立刻吃生冷的东西，稍微等一会儿。”
　　周景澄抿起嘴角，手停在半空，委屈地望着杨梅盒子，又抬眼看向宋逾白。
　　他很清楚，这副模样总能让对方心软。
　　从小到大，只要他露出这种神情，宋逾白大多都会妥协让步。
　　不出意料，少年无奈叹了口气，从盒子里拣出一颗最大的杨梅，放在手心捂到温度适宜，才递到他嘴边。
　　“只能吃这一颗。”
　　周景澄张嘴咬住果肉，冰凉酸甜在舌尖散开，可指尖擦过唇瓣那一瞬间的悸动，远比鲜果更让人心神不宁。
　　他慌忙低下头咀嚼，能感觉到宋逾白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连后颈都慢慢发烫。
　　江清寻在旁边笑得止不住，陆辞把遥控器递给周景澄，任由他挑选影片。
　　四个人挤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江清寻慵懒地靠着陆辞的肩膀，周景澄本想往旁边挪一点距离，手腕忽然被宋逾白拉住。
　　“坐那么远干什么？”宋逾白低声开口，轻轻一拽，周景澄踉跄着坐到他身侧，两个人肩膀紧紧贴在一起。
　　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屋子里飘着糕点与水果的甜香，电视播放着轻松的喜剧影片，岁月安静又闲适。
　　只有周景澄浑身燥热。
　　宋逾白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从旁人的视角看去，几乎将他圈在身侧。
　　周景澄脊背僵硬不敢乱动，清晰感知到身旁传来的体温，偶尔少年低头时，发丝扫过耳廓，带来一阵发痒的暖意。
　　“以前放假，我们四个也总这样挤在一起看电影。”江清寻开口说道。
　　“是啊。”周景澄努力稳住语气，“那时候总抢遥控器，吵个不停。”
　　陆辞握着玻璃杯，指尖轻轻摩挲杯壁，语气淡然：“只有你们两个人争抢，我和宋逾白只负责看着。”
　　话音落下，他看向身侧两人，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恢复往日清冷。
　　宋逾白忽然抬手，揉了揉周景澄柔软的头发，指尖在后颈轻轻停留片刻，笑着打趣：“小时候就你最闹，总要有人陪着才能安分下来。”
　　周景澄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手腕反倒被牢牢握住。
　　对方没有松手，拇指慢悠悠地蹭着他腕骨。
　　“松开啦。”周景澄小声抗议，语气软乎乎的，没有半点威慑力。
　　“我没用力。”宋逾白微微凑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纤长的睫毛。
　　客厅里笑声四起，长辈们收拾完毕也陆续坐下，一大家子人一同观影。
　　满屋欢声笑语，时光安稳静好。
　　周景澄却什么都听不真切，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被握住的手腕、身旁均匀的呼吸，还有宋逾白望向他时，眼底化不开的温柔。
　　他靠着少年并肩而坐，望着满屋和睦的亲友，心底被幸福感填满，又夹杂着一丝酸涩甜意，像是泡在蜜罐里的柠檬。
　　数十年的邻里情谊早已成为习惯，两代人的交情藏在一言一行里，不必宣之于口，长久温暖彼此。
　　只是周景澄心里明白，有些心绪，早就和纯粹的同窗友情不一样了。
　　影片落幕，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漫天晚霞绚烂夺目。
　　周景澄望着天边暮色，又看向身边三位相伴多年的好友，最后定格在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上。
　　宋逾白缓缓松开手，指尖在抽离前，极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甜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口。
　　周景澄猛然抬眼，对上宋逾白含笑的双眸。
　　少年没有出声，只用口型轻轻唤道：“澄澄。”
　　这个温暖充实的国庆假期，注定会被长久珍藏在回忆里。
　　而周景澄隐隐察觉到，还有一份未曾说破的心事，正在漫天橘色晚霞之中，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