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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坍塌 我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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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没有犹豫。
他走到塔前,抬手握住了连接容器的一根粗大管道。
金属表面冰凉,微微震动,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拧——
管道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连接处崩裂,淡蓝色的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塔身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呻吟。
容器中的苏晴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依然闭着眼睛,没有醒来。
沈夜没有停手。
他抓住另一根管道,再次用力折断。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破坏机器,一根接一根地摧毁着连接苏晚晴和深梦核心的通道。
顾衍也动了。
他没有去破坏管道,而是绕到塔的另一侧,找到了一个隐藏在金属外壳下的控制面板。
面板上的屏幕显示着一行行不断滚动的数据,他看不懂那些代码,但他认出了角落里一个红色的按钮——上面印着两个字母:OFF。
他伸手按了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塔身的轰鸣声骤然减弱,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但就在下一秒,整个大厅剧烈地震动起来。
穹顶上的水晶开始碎裂,一块块坠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响声。墙壁出现了裂缝,裂缝中透出刺眼的白光——那是深梦之外的世界的光芒,正在透过裂口涌入。
“要塌了!”
沈夜喊道,他松开最后一根管道,退后两步,看着那座塔在震动中逐渐倾斜。
容器中的液体正在快速流失,苏晴的身体缓缓下沉,最终触到了容器的底部。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林若溪一模一样。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她的目光扫过破碎的穹顶、倾斜的塔身、站在不远处的林远山,最后落在沈夜和顾衍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们是谁?”
林远山踉跄着走上前,双手扶住容器的边缘,隔着玻璃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通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呼唤:“晴儿……”
苏晴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然后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林远山的手僵在了玻璃上。
苏晴的意识在深梦中沉睡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数据洪流冲刷着她的记忆,她已经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
她记得深梦,记得那些代码、那些数据、那些构建虚拟世界的底层逻辑——但她不记得自己的丈夫了。
林远山缓缓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沈夜和顾衍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大厅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穹顶的水晶已经全部碎裂,露出上方灰白色的虚空。
墙壁上的裂缝在不断扩大,白光越来越强烈,像是要把整个空间撕成碎片。
“我们该走了。”顾衍说。
沈夜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正在崩塌的塔,然后转身,和顾衍一起向大厅出口跑去。
身后,林远山依然站在容器前,握着苏晚晴的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追赶他们。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崩塌的轰鸣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出去之后……替我好好活着……”
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继续向前跑去。
他们沿着来时的走廊狂奔。走廊两旁的墙壁正在一块块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白色空间。
那些曾经挂在墙上的油画一幅接一幅地坠落、碎裂,碎片在空气中化为光点消散。沈夜的记忆、顾衍的记忆、所有被困在深梦中的人的记忆,都在随着深梦的崩塌而释放。
他们跑过那扇白色木门,跑过那条洒满阳光的走廊,跑过那些画着沈夜人生片段的墙壁。
走廊尽头,一扇门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扇刻着大树浮雕的铁门,正缓缓关闭。
“快!”沈夜喊道。
两人在铁门完全关闭之前冲了出去。
门外是那条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但楼梯正在坍塌,台阶一块接一块地坠落,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顾衍一脚踩空,身体向前倾倒——沈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小心点!”沈夜喊道,“摔下去就真没了!”
他们沿着还在坍塌的楼梯向上攀爬。脚下的台阶在碎裂,身后的空间在崩塌,头顶的灯光在闪烁。
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像是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大厦,正在加速坠落。
他们冲过地下二层,冲过地下二层通往一楼的楼梯,冲过那条熟悉的、挂着褪色宣传画的走廊。
护士们不见了,巡逻队不见了,那个唱着童谣的男孩也不见了。
整座病院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们冲出病院大门,冲到院子里。
外面的世界正在褪色。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彩。
那些枯死的梧桐树正在化为光点消散,院墙在崩塌,铁丝网在融化。
整个世界像是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画,从边缘向中心迅速消失。
他们跑到了院子中央。
脚下的地面开始碎裂。
沈夜一把抓住顾衍的手,拉着他向最后一小块完好的地面跑去。
他们站在那块不过两平方米的地面上,四周是正在崩塌的虚空。
沈夜喘着气,转头看向顾衍。
他的银白色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灰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笑了。
“喂,顾衍。”
“嗯?”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梦的话——”他握紧了顾衍的手,“我希望醒来的时候,还能记得你。”
脚下的地面碎了。
他们坠入白光之中。
光芒吞没了一切。
顾衍睁开眼睛。
他躺在自己的公寓里。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窗帘透进清晨的阳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闹钟显示着早上七点三十分。
他穿着睡衣,盖着被子,一切都和他“进入深梦”之前一模一样。
他坐起身,愣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掀开被子,冲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发凌乱,眼窝微陷,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他抬起左手。左臂上没有伤口。没有绷带。
没有那道在病院里被惩罚留下的伤痕。
一切都是梦?
不。不是梦。
他记得一切。
病院、护士、童谣、地下二层、那座塔、苏晴、林远山……还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疯子。
沈夜。
他转身冲出洗手间,抓起手机,想要拨打什么号码。
但他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没有沈夜的电话号码,没有沈夜的地址,甚至不确定沈夜在现实世界中是否真实存在。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顾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正冲着猫眼咧嘴笑。
他按下门铃,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语气:
“喂,顾衍,开门。我饿了,你家有吃的吗?”
顾衍站在门后,看着猫眼里那张笑得欠揍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打开了门。
沈夜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银白色头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看起来和深梦中一模一样——除了左耳上的黑色耳钉换成了一枚银色的。
他打量着顾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看起来还活着。不错。”
“你怎么找到我的?”顾衍问。
沈夜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给他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确实是顾衍的笔迹:
“我叫顾衍。我住在曲靖市XX路XX号XX小区X栋X单元X室。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请把这张纸条还给我。”
顾衍盯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条。
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确实是他自己的。
沈夜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口袋,冲他眨了眨眼:“看来就算在深梦里,你也给自己留了后路。挺聪明的嘛,你。”
顾衍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沈夜毫不客气地大步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他的公寓:“你这地方还挺干净的嘛。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还以为你会住在那种堆满泡面盒子的狗窝里。”
“你饿了的话,厨房里有面条。”顾衍说。
“有鸡蛋吗?”
“冰箱里应该有。”
“那我要吃西红柿鸡蛋面。”
沈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加辣。”
顾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西红柿和鸡蛋,开始做饭。
沈夜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间小小的公寓。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茶几上的一盆绿植上。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真实,那么——活着。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热起来的声音。
还有顾衍的声音,隔着厨房的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
“你吃不吃香菜?”
沈夜睁开眼,笑着回答:
“吃。”
窗外,阳光正好。
这是一个全新的早晨。
他们活着。
他们自由了。
他们记得一切。
而且这一次,他们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