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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说砸就砸 这个男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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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去之后,顾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病院的走廊。
这条走廊宽阔明亮,地面铺着浅色木地板,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油画。
窗外有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几乎以为这是一栋普通的住宅。
沈夜站在他身旁,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他翻转手掌,握拳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还能正常运作。
“感觉怎么样?”顾衍问。
“很奇怪。”沈夜说,“脑子里一下子多了好多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塞进了我的脑袋里。有点胀,但不疼。”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在某幅油画上停留了片刻。
那幅画画着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站在一片废墟前,手里握着一根断裂的钢筋,浑身是血,但眼神明亮得像一团火。
“那是我。”沈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陌生感,“十九岁那年。出事之后的第一天。”
顾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
画中的少年和眼前的沈夜有着同一张脸,但气质截然不同——画里的人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警惕、凶狠、孤独;而现在的沈夜,虽然依然带着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但眼底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你的记忆都回来了?”顾衍问。
“大部分。”
沈夜把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像是看了一场长达五个小时的电影,主角是我自己。有些细节还很模糊,但主干已经清楚了。”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看向顾衍:“我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了。”
“不是为了找回记忆。”他说,“是为了找到你。”
这是沈夜第二次说这句话了。第一次在地下二层的办公室里,顾衍以为是沈夜在情急之下随口说的漂亮话。
但现在,沈夜的表情告诉他——这是认真的。
“什么意思?”顾衍问。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墙上那些油画。
每一幅画都记录着他人生中的一个片段:他在拳击台上挥汗如雨,他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迷茫的双眼,他签下一份厚厚的合同,他第一次踏入那座白色的病院……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他停在一幅画前。
那幅画的构图和其他画都不一样。画面中央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周围是一群忙碌的医护人员。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玻璃窗外,正隔着玻璃望着病床上的人。
那个人影的轮廓很模糊,看不清面容。
但顾衍注意到,那个人影的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和沈夜平时站立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这幅画我还没完全想起来。”沈夜说,“但我记得那种感觉。”
他把手放在画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边框:“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熟。不是因为我们在之前的轮回里见过——比那更早。在我还没有失去记忆之前,我就见过你。”
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顾衍:“你相信命运吗?”
顾衍没有回答。
沈夜笑了一下,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我以前不信。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开始觉得,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是注定的。”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普通的白色木门,和这条走廊上其他的门没有什么区别。但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熟悉的字迹写着:
“顾衍 —— 你的记忆在这里。”
是沈夜的字迹。准确地说,是沈夜在进入地下二层之前,就已经写好的字迹。
“我什么时候写的?”沈夜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下巴,“看来我在注射药剂之前就给自己留了提示。挺聪明的嘛,我。”
顾衍没有理会他的自我夸奖。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镜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归途》。
顾衍走过去,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是他的。
“我叫顾衍。我有一个妹妹,叫顾念。她今年十六岁,喜欢画画,最喜欢的颜色是天蓝色。”
“她生病了。很重的病。医生说需要一种很贵的药才能治好。”
“我听说有一个实验,报酬很高。我决定去试试。”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册子,却不记得我是谁——”
“请你记住:你有一个妹妹。她在等你回家。”
顾衍的手指停在纸页的边缘,久久没有翻动。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妹妹的笑脸,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手术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签下自己名字时颤抖的手……还有那个关于“深梦”的承诺——只要他参与实验,就能获得足够的报酬。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个女孩的面孔。
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她正隔着镜子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顾衍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哥,我等你回来。”
镜子里的影像消失了。
镜面恢复了正常的反射功能,映出顾衍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册子,转身走出房间。
沈夜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着他。看到顾衍出来,他没有多问,只是站直了身体,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想起来了?”
“嗯。”
“那就好。”沈夜咧嘴一笑,“那我们可以干正事了。”
“什么正事?”
“砸了这家破病院。”
沈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握紧。
“林远山说深梦会崩塌,对吧?只要我们进入第七层,实验就会自动终止。”他看向顾衍,“那我们就让它塌。把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都放出去。”
“那些人已经被改写了人格。”顾衍提醒他,“放回现实世界,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那也比一辈子关在这里强。”沈夜说,“而且——谁说被改写的人格就一定是不好的?也许有些人被改写之后,反而过得更好呢?这种事情,应该让他们自己来决定。”
顾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有办法让深梦崩塌吗?”
“暂时没有。”
沈夜坦率地承认,“但我们已经走到第七层了。这个地方的核心,一定就在这层的某个地方。找到它,破坏它,游戏结束。”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顾衍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居然真的打算跟着这个银毛疯子去砸场子。
但话说回来,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走吧。”顾衍说。
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前进。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奇异——墙壁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外面混沌的空间,像是无数个碎裂的梦境漂浮在虚空中。
他们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场景碎片:一座燃烧的城市,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一间堆满玩具的儿童房,一个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台……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被困在深梦中的人的记忆。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走廊突然到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穹顶高耸,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水晶,像是人造的星空。
大厅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装置——那是一座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塔,大约三层楼高,塔身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像是一颗机械化的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塔的底部,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长发在水中飘散,面容安详,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她的身上连接着无数的细线和导管,延伸到塔身的各个部位。
顾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林若溪。
不——不对。
不完全一样。
这个女人的面容和林若溪有八九分相似,但更年轻,眉宇之间少了一份林若溪身上的职业性冷漠,多了一种温柔的、近乎母性的光辉。
“这是……”沈夜也愣住了。
“林若溪的姐姐?妹妹?”顾衍猜测。
“不。”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他们猛地回头。
林远山站在那里。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老人。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地下二层时更加苍老和疲惫。
“她是林若溪的母亲。”林远山说,“也是我的妻子。”
他缓步走到那座塔前,仰头看着容器中悬浮的女人,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爱,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叫苏晴。是一名神经科学家。也是深梦最初的构想者。”
“十五年前,她被诊断出患有渐冻症。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她的研究还没有完成——关于人类潜意识深层结构的研究。她不愿意带着未完成的成果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她提出了一个想法:建造一个能够容纳人类意识的虚拟空间,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进去,在虚拟世界中继续她的研究。”
林远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帮她实现了这个想法。深梦最初的原型,就是为了保存她的意识而建的。”
“但后来,事情失控了。”
“深梦发展出了自我演化的能力。它开始自主吸收外界的意识——那些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人,那些濒临死亡边缘的人,那些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它把他们拉进来,困在这里,利用他们的意识和记忆来滋养自己,不断壮大。”
“等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林远山低下头,声音变得沙哑:“我花了十年时间,想要找到关闭深梦的方法。但它的核心已经和苏晚晴的意识深度绑定——如果强行关闭深梦,她的意识也会随之消散。”
“我做不到。”
老人抬起头,看着容器中的妻子,眼眶泛红:“我做不到亲手杀死她。”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夜率先打破了沉默:“所以你就用其他活人来做实验?试图找到一种既能关闭深梦、又能保全你妻子的方法?”
林远山没有否认。
“我欠她的。”
他说,“我用尽了所有办法,走了所有弯路,犯下了所有我能犯的罪。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人。但作为一个丈夫,我只想让她醒过来。”
顾衍看着那座巨大的塔,看着容器中悬浮的女人,看着连接她身体的无数管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垂垂老矣的林远山。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钥匙。”顾衍说,“那把通往第七层的钥匙——是你故意让我们找到的。”
林远山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走到这一步。”顾衍继续说,“你把线索散布在各个楼层,让沈夜在进入副本之前就收到提示,让林若溪在关键时刻带我们下到地下二层……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你想让我们来到这里,替你做你下不了手的事。”
林远山缓缓闭上眼睛,算是默认了。
沈夜在一旁听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老爷子,你可真是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啊。”
他走到那座塔前,仰头看着容器中的苏晚晴,然后又看了看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
“如果我砸了这座塔,她会怎样?”
“她的意识会消散。”林远山的声音很轻,“永远的。”
“但深梦也会崩塌。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都会回到现实世界。”
“是的。”
沈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顾衍。
“你觉得呢?”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容器中的苏晚晴——那个为了追求科学真理而不惜献出生命的女人。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理想会被扭曲成这样,成为囚禁无数人的牢笼。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她在等他回家。
他握紧了手中的铜钥匙。
“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