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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下二层 我知道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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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溪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均匀得像是用节拍器量过。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带领游客参观博物馆。
沈夜和顾衍跟在她身后,相隔大约三步的距离。
沈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觉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知道。”
顾衍同样压低声音,“但既然她主动带我们去地下二层,说明那里要么有我们需要的答案,要么有她准备好的陷阱。”
“也可能是两者都有。”
“大概率。”
沈夜轻轻笑了一声,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那还挺有意思的。”
楼梯很长,拐了三个弯,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温度也明显降低。
墙壁上的涂料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和红砖。
照明也从明亮的日光灯变成了每隔几米一盏的昏黄壁灯,光线黯淡,投下摇曳的影子。
走到最底层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二层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恰恰相反——这里被改造得像个小型的研究中心。
白色的墙壁,明亮的LED灯光,光滑的环氧地坪地面。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装有电子密码锁和指纹识别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略带甜腻的气息。
林若溪在一扇最大的双开金属门前停下,转身面对他们。
“院长在里面等你们。”
她说,“不过在进去之前,有两件事需要提前说明。”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院长不喜欢吵闹。所以请保持安静,不要大声喧哗。”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请不要做出过激反应。院长年纪大了,心脏不太好。”
说完,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门内的房间出乎意料地普通。
与其说是院长的办公室,不如说更像一间书房。
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档案盒。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银行家台灯,灯光柔和地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书桌后面,坐着一位老人。
他比画像上看起来苍老得多。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颧骨突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副老花镜。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像是一只衰老的鹰,即使羽毛脱落,爪牙磨损,目光依然能够穿透猎物的骨骼。
林远山。
深梦儿童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创始人。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抬起头,目光在沈夜和顾衍身上各停留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丝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很和蔼,但顾衍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来了啊。”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砂纸摩擦木头,“坐吧。”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沈夜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顾衍犹豫了一瞬,也在旁边坐下。
林远山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镜片,一边擦一边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时间不多了,我就挑重点说吧。”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正视着他们两个。
“你们猜得没错——你们不是第一次来这家病院。事实上,你们每个人都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具体多少次,我没有统计,但至少在两位数以上。”
“每一次,你们的结局都一样:失败,然后被清除记忆,重新开始。”
顾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远山继续说:“深梦不是一个游戏。它是一个实验。一个由我设计和主持的、长达十五年的大型心理学实验。实验的目的,是研究人类的潜意识在极端环境下的可塑性,以及——如何通过反复的记忆重置,将一个完整的人格彻底打碎,再按照预设的模板重塑。”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描述一个普通的科研项目。
沈夜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睛盯着林远山,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所以你拿活人做实验?”
“严格来说,是拿‘自愿者’做实验。”
林远山纠正道,“你们每个人在参与实验之前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当然,你们现在不记得了——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推到桌面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顾衍和沈夜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年轻几岁,眼神清明,嘴角带着笑意。
“你们当初参加实验的理由各不相同。”
林远山的目光落在顾衍身上,“你,是为了治疗你妹妹的罕见疾病。实验的报酬足够支付她的手术费用。”
然后他转向沈夜:“而你——你是为了找回你丢失的记忆。你在十九岁的时候遭遇了一场意外,失去了之前全部的记忆。你听说这项实验有可能帮助你恢复记忆,于是主动报名。”
沈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不记得我有一个妹妹。”顾衍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桌下的手已经攥紧了拳头。
“因为你已经被清除了十二次记忆。”
林远山说,“每一次清除,不仅仅是清除关于实验的记忆——它会连带清除你人生中其他重要的记忆,作为代价。你妹妹的存在,就是在某一次清除中被抹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她现在还活着。但已经不认得你了。因为在你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沈夜突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笑着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欣赏的语气说:“老头,你可真是个变态啊。”
林远山没有生气,反而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一句赞美:“谢谢。做科研的人,多少都需要一点变态的执着。”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不大,大约一个鞋盒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把铜钥匙——和顾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钥匙柄上刻着“通往第七层的门”几个字。
以及一支注射器。针管里装着一种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这把钥匙,确实可以打开通往第七层的门。”
林远山说,“但所谓的‘第七层’,并不是逃离深梦的出口。它是这个实验的最后一环——深层记忆库。在那里,存放着你们所有被清除的记忆。只要进入第七层,你们就能找回失去的一切。”
他的手指移到那支注射器上:“但这支药剂,才是你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它是我研发的‘记忆锚定剂’。注射之后,你们的所有记忆——包括被清除的那些——都会被永久固化,再也无法被任何手段抹除或改写。”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扫过:“你们可以选择拿走钥匙,进入第七层,找回你们的记忆。但是——一旦你们进入了第七层,实验就会自动终止。深梦会崩塌,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都会被释放。也包括那些已经被彻底改写的病人,他们会带着被重塑的人格回到现实世界,是好是坏,没有人能保证。”
“或者,你们可以拿走这支药剂,注射之后保留现有的一切,然后离开这里。深梦会继续运转,实验会继续进行,但你们两个自由了。”
林远山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平静地看着他们:“选吧。”
沈夜和顾衍都没有立刻说话。
铜钥匙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蓝色药剂在注射器中静静流淌。
良久,沈夜伸出手——但不是伸向钥匙,也不是伸向药剂。他伸手拿起了那个金属盒子,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林远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爷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林远山微微挑眉:“什么问题?”
“你说了这么多,给了我们两个选项。”
沈夜把盒子放回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远山,“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两个都不选?”
林远山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沈夜动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铜钥匙,同时另一只手抄起那支注射器,反手就扎进了自己的颈侧。
淡蓝色的液体在数秒内全部推进了他的血管。
“沈夜!”顾衍猛地站起来。
沈夜后退两步,扔掉空了的注射器,用手捂住脖子上的针孔,冲顾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异常坚定,“我想起了一切——我是谁,我为什么来这里,还有……”
他看着顾衍,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还有,我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你。”
林远山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
“好小子。”他说,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笑意,“十二年,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耍这种把戏的人。”
沈夜把铜钥匙抛给顾衍。顾衍稳稳接住。
“走吧。”沈夜说,“去找第七层。”
他转头看向林远山,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老爷子,谢谢你送的礼物。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林远山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若溪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阻拦,默默地侧开了身子。
沈夜和顾衍并肩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身后,林远山的声音远远传来,苍老而疲惫:
“第七层的门,在地下三层。钥匙孔在墙上的浮雕里。”
“祝你们好运。”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找到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
楼梯口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一幅复杂的浮雕——一棵大树,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枝叶伸展向天空。树冠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顾衍把铜钥匙插了进去。
轻轻一转。
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齿轮咬合,锁栓滑动。
然后,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纯粹的白色光芒,什么都看不见。
沈夜站在白光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顾衍。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顾衍。”
他说,“不管里面有什么,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顾衍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好。”
两个人并肩踏入了那片白光。
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回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