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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放手
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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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变了。
从前林诗音的琴声是克制的、压抑的、欲说还休的。现在的琴声是舒展的。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溪流,终于破冰而出,汩汩地流淌在阳光下。
那天之后,李寻欢和林诗音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不是刻意的。是每天早上,林诗音在亭子里弹琴的时候,李寻欢会在不远处的竹林里站着。
琴声飘过来,他听着。她弹完他就走了。
两个人不碰面,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琴声的变化,龙啸云也听出来了。
他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琴声。那琴声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
这十一年来林诗音弹的每一首曲子都像在哀悼什么——哀悼逝去的青春,哀悼错过的爱情。
但从这几天开始,琴声变了。
变回了她少女时候的样子。
龙啸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
这个人往冷香小筑的方向走去。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重。
像一个走向战场的人。
他在亭子外面的竹林边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李寻欢站在竹林边缘,背对着他,听着远处的琴声。
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
他站在那里很久了。
像一株从土里长出来的树,一动不动的。
"寻欢。"
李寻欢转过身来。
看到龙啸云的时候,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愧疚和歉意交织的复杂表情。
"大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寻欢沉默了一会儿。"听琴。"
"听谁的琴?"
"你知道的。"
龙啸云的脸绷紧了。
他走到李寻欢面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
琴声还在继续。
比刚才更轻柔了——像一首曲子走到了最温柔的段落。
"你回来是为了她?"
"我回来——是因为我想家了。"
"想家?"龙啸云冷笑了一声。"你李寻欢什么时候有过家?你在塞外十年,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现在你回来了,说你想家——"
"大哥——我没有跟你争的意思。我回来,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
李寻欢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竹林的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竹叶。
"你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答案。大哥,你是我救命恩人。这一辈子我都欠你的。但诗音——她不是我能拿来还债的东西。我当年错了。大错特错。"
龙啸云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鞘和剑柄摩擦,发出一声很轻很尖的响声。
"你现在想反悔?"
"不是反悔。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我十一年前就该明白的事——有些错可以一直错下去。但有些错——必须纠正。"
"李寻欢——"
"大哥,你恨我吗?"
龙啸云没有说话。
"你应该恨我。是我毁了你的生活。当年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我把诗音让给你,以为这样可以成全两段幸福。但我错了。"
"我没有成全任何人——我毁了三个人。"
"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李寻欢没有回答:
"她想要你。十一年前是她想要的,十一年后还是她想要的。不管我怎么做——不管我怎么对她好——她心里永远只有你。"
龙啸云的声调渐渐变了。
从愤怒转向一种更深的情绪。
不是悲伤——是一种承认。
承认自己用了十一年去爱一个永远不会爱自己的人。
琴声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大哥——对不起。"
龙啸云松开了剑柄。
"不要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疲惫。"对不起没有用。对不起不能让我变回一个更好的人。对不起不能让她忘记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李寻欢——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就带她走。"
他走了。
李寻欢站在竹林里,很久没有动。
龙啸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那个曾经豪迈魁梧的背影,第一次显得佝偻了。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
这个人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是一个枭雄。
这个人杀人,用计,争名夺利。
但他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人——不爱他。
他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龙啸云消失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兴云庄乱成了一团。
账房找不到人拿钥匙,护院找不到人发饷,管家急得团团转。
林诗音也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她和龙啸云之间从来没有过爱情——但十一年的夫妻,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不是男女之情——是一种习惯,一种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熟悉感。
李寻欢也沉默了很多。
他没有再去竹林听琴。
整天坐在木屋里,望着窗外发呆。
林远来回跑了三天。
给龙小云看病——小孩子被突然失踪的父亲吓到了,发了高烧。
给林诗音调理——她的心绪起伏太大,脉象又乱了。
给李寻欢送饭——他三天没有好好吃东西。
第四天早上。龙啸云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衣服皱巴巴的,下巴上的胡茬长了一寸。
眼睛里全是红丝,嘴唇干裂。
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阴郁。没有了愤恨。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先去了冷香小筑。
林诗音正在收拾琴。
看到他进来,她的手停住了。
龙啸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看着自己的妻子。
"诗音——我来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我放你走。"
林诗音的手指微微一颤。琴弦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颤音,像叹息一样。
"我已经写好了一封放妻书。签好字了。你拿了之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拦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小云的话——你想带走也行。想留在兴云庄也行。我不会委屈他。"
林诗音站在琴旁边。她的手紧紧握着琴沿。低垂着眼脸,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啸云——"
"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不爱一个人。你选择了不爱我——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
"只要我够努力,你总有一天会看到我。但我错了。有些人的心里——只能住一个人。那份位置,我占不了。也不该去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真诚。
"我花了三天——站在我和你的角度想了这件事。从你的角度看——错了就是错了。从我的角度看——不甘心的事,再不甘心也还是要过去。"
"我是龙啸云。我不是一个只会纠缠的人。"
林诗音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
不是悲伤。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有解脱,有愧疚,有一种被理解后的酸楚。
"这些年来——谢谢你。"
龙啸云笑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好。谢谢你——现在肯放手。"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寻欢在竹林里等你。"
他到木屋的时候,李寻欢正在窗口站着。
龙啸云推开门。
两个结拜兄弟对视了很久。
"我把她放下了。"
李寻欢没有说话。
"你带她走。去江南。去苏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要再回来了。"
"大哥——"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龙啸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再让她流一滴眼泪——我不会放过你。不管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他转身走出木屋。走了两步,身后的门内传来李寻欢的声音。
"大哥。"
他没有回头。
"谢谢你。"
龙啸云大步走了出去。
走进阳光里。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保定城的天空很蓝。
冬天的天空蓝得透明。
他把手举起来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那片蓝。
十一年的执念。十一年的不甘。十一年的自我折磨。
放手。原来只是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