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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桂花桥上
林诗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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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诗音在等。等一个答案。
她已经等了十一年了。
再多等几天也不算什么了。
但这一次和以前不同——以前她等,等来的永远是失望。
这一次她等,心里有一种微弱的、却真实的光。
林大夫说得对。
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要什么。
这十一年来她一直在做别人要她做的事。
父亲要她嫁,她就嫁了。
李寻欢要她嫁,她就嫁了。
龙啸云要她做一个好妻子,她努力做了。
他要她做一个好母亲,她也努力做了。
她做了一切别人要她做的事。唯独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要做的事。
现在她想要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了。
她想要亲口问李寻欢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她憋了十一年。
每一次在梦里她都问过,但醒过来就说不出口。
这一次她要当面问。
不是通过任何人传话——她自己问。
第二天,她让丫鬟去请林远。
林远来的时候,看到林诗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裙。
不是之前那些深沉的紫色——是浅蓝色。
像秋天雨后天空的颜色。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不是之前那支素净的银簪——是一只白玉簪。
温润的白玉,刻着几瓣梅花。
"林大夫,我想求你一件事。"
"夫人请说。"
"帮我约他见面。"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雾了。
有光。
虽然还很微弱,但那确实是光。
"夫人确定?"
"我确定。这十一年来,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
"好。我会安排。"
林远走出冷香小筑的时候,天正在下着小雨。
初冬的雨,细细的,冷冷的。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株桂花树。
花瓣已经落尽了。枝头空空的。
但他知道——明年秋天它们还会再开。因为有些东西不会被冬天带走。
他又去了木屋。
李寻欢正坐在窗前看书。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林远的表情,他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没有。有人想见你。"
"谁?"
"林诗音。"
李寻欢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捡。
这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小雨细细地下着,风吹动窗棂上的旧纸,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她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那——"
"明天下午。冷香小筑后面的亭子。她说她会在那里等你。"
"她约的?"
"是她约的。"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雨滴打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然后又渐渐小了。
像一首曲子走到了尾声。
"我去。"
林远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寻欢——这一次。不要逃。"
袖口绣着一对蝴蝶——她亲手绣的。
十一年前绣的。一直没有用。今天她翻了出来。
林诗音坐在亭子里。
她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衣裙。
头发挽了一个简单而不失分寸的髻,插着那支白玉簪。
冷香小筑后面的亭子是一座六角亭。
红柱青瓦,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
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
棋子已经收走了,只剩下纵横交错的线,在雨后的水汽里隐隐发亮。
雨停了。但天还没有放晴。云层很厚,一块一块地堆叠着,偶尔从缝隙里漏下一线阳光,照在地上,像探照灯似的移过地面。
她坐在那里。
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已经凉了。
她等了一刻钟。
又一刻钟。
她等的是一个她等了十一年的人。不在乎再多等一刻钟。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很轻,很慢。
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和决心——就像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决定走过去看一看悬崖下面是什么。
李寻欢出现在亭子外面。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
头发重新束了。
甚至刮了胡子。
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但那种精神底下是一种很深的紧张。
这个人的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
反复几次。
他站在亭子外面,看着林诗音。
林诗音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座亭子的距离。
这是十一年来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没有别人。
没有醉仙楼的喧嚣。
没有龙啸云的身影。
没有任何阻碍。
李寻欢走进了亭子。
他在林诗音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
冬天的石凳坐下去有一种直透骨髓的凉意。
但他没有在意。
"你瘦了。"
她先开口。
"你也是。"
"这些年——还好吗?"
李寻欢没有回答。
他看着石桌上的棋盘线。
那些线纵横交错,就像他们之间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起点和终点。
"不好。"他终于说了实话。"这些年……很不好。"
林诗音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我也是。"她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雨后的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桂花的残香。
亭子外面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雨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水滴落在下面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嗒。
嗒。
嗒。
像时间的脚步。
"诗音——"
"不要说话。"林诗音打断了他。"你先听我说。十一年前你说了一句话,让我嫁给龙啸云。你说完就走了。你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今天——我要说。你听我说完。"
李寻欢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我等了你三年。你走了三年,我等你三年。我知道你在塞外,我知道那里的冬天很冷。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他冷不冷?他有没有酒喝?"
他一个人在那样的地方,寂寞的时候谁跟他说说话?
"你回来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我穿着你最喜歡的那件浅绿色的衣服。在院子里等你。"
"但你没有来。你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你有了结拜大哥。说他在关外救了你的命。说你要报恩。说你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十几个字。"
我看了三个时辰。
"我把信放进柜子里。然后我穿上红色的嫁衣,嫁给了龙啸云。不是因为我想嫁——是因为你在信里说——你希望我嫁。"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石桌上。
"诗音——"李寻欢的声音也哑了。他垂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用力到骨节发白。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让我说完。"林诗音吸了一口气。"这十一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问你一句'你舍得吗'——你的答案会是什么。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今天——我问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她看过无数遍的眼睛——在梦里,在记忆中,在想念的每一个瞬间。
"李寻欢——你舍得吗?"
林诗音的问题像一柄飞刀。比世上任何一柄飞刀都更快,更准,更致命。
李寻欢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远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某种已经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掩藏不住的情感。
像火山深处的岩浆,终于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
"不舍得。"声音很低。沙哑的。像一个把这三个字憋了十一年终于说出口的人。"从来没有舍得。"
林诗音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嫁给他——"
"因为我觉得我给不了你幸福。我那时候太年轻了。我以为一个人可以把最珍贵的东西让给一个更值得的人——但我错了。"
"你从来不是一件可以转让的东西。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是可以让出去的。"
林诗音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一年的委屈,十一年的等待,十一年的所有隐忍——都在这个下午,在这个六角亭里,全部释放了出来。
李寻欢伸出手。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两只都已经不再年轻的手。
两只被命运折磨了十一年却依然温热的手。
"诗音——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这个傻子。"她哭着说。"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大傻子……"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也在想你。每一天。"
林远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
他没有靠近。
远远地看着亭子里那两个人的轮廓。
春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蒙蒙的。亭子的飞檐上挂起了一层雨帘。
但亭子里的人没有动。
他们坐在那里,手握着彼此的手。
雨水顺着飞檐滴下来,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雨帘,把世界隔在了外面。
林远转身走了。心里有一种很轻快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