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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间 林远开 ...


  •   林远开始做一件他早就计划好的事。

      每天上午去给李寻欢做例行检查。

      每天下午去冷香小筑给林诗音做调理。

      两个人都知道他也在给另一个人看病。

      两个人都在每次见面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问起同一个问题。

      林诗音问:"他今天怎么样?"

      "李寻欢问:"夫人的身体好些了吗?"

      林远看着这两个明明彼此在意、却十一年没有见过面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决定在中间搭一座桥。

      这天下午,林远去了冷香小筑。

      他给林诗音把完脉,写好了方子,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壶酒。

      不是什么名贵的酒——是保定老街上那个老字号的女儿红。

      酒坛不大,用红泥封着口,外面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红纸。

      "这是你上次要的酒。"

      林诗音看着那壶酒,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复杂。

      她伸手摸了摸酒坛的封口,指尖沿着红纸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谢谢林大夫。"

      "明天他要出门。去城西的铁匠铺取修好的剑。会路过前面的那座石桥。"

      林诗音的手指停在酒坛上。她听懂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很好。初冬的阳光不烈,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李寻欢出了门。

      修习剑不是他的风格——但那柄剑确实跟了他很多年了,剑鞘上的缠线松了。

      他走过保定城熟悉的街道,走过卖早点的摊子,走过城西的老槐树。

      然后他走上了那座石桥。

      桥下的河水很清。

      河面上有几片枯叶,慢慢地顺水漂着。

      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细纹——是鱼在水底游动时留下的。

      桥的石栏有些旧了,石缝里长着青苔。

      冬天的青苔是枯褐色的,缩成薄薄一层。

      他在桥中央站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

      穿着淡紫色的衣裙。

      独立在桥头的晨光里。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风吹动她的裙摆,像风吹过平静的湖面时泛起的涟漪。

      李寻欢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认出了她。

      即使过了十一年,即使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放下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平静全部碎裂。

      林诗音也看到了他。

      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壶酒。

      这个人来之前做了无数心理准备。

      告诉自己只是偶遇,只是说几句话就走。

      但真的看到他站在桥对面的时候,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瘦了。

      比十一年前瘦了很多。

      风吹起他的衣角,那件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的眉间有了一道很深的竖纹——那是皱眉太多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能让人沉进去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十一步的距离。十一年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

      有两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风中转了几转,落在河面上,被水流带走。

      林诗音先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桥。

      风吹着她的衣裙,吹着她手里的酒坛上的红绳。

      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

      她在李寻欢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让我把这壶酒给你。"
      她开口了。

      声音是抖的。

      但她努力保持平静。

      李寻欢接过酒坛,手指触碰到她手指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

      红泥封口,老字号的女儿红。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十一年没有过的柔软。

      "他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他一直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

      晨曦照在林诗音脸上——她有些憔悴,但那种好看是任何憔悴都掩盖不了的。

      "你——"

      "我很好。"她抢在他前面说。"林大夫的医术很好。我吃了他开的药,已经好多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都变成无言。

      桥下的水声细细的。

      远处的摊贩叫卖声断断续续。

      有人挑着担子从桥那头走来,从他们身边走过,又走远了。

      世界还在运转。

      只是他们的世界停在了这一刻。

      "你——多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风把她的话送过来。

      "酒——不要一个人喝。"

      她走了很久,李寻欢还站在桥上。手握着那壶酒,站在晨光里。像一尊石像。

      林远远远地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上前去。

      有些桥——只能他们自己走过去。

      他转身回了医馆。

      林仙儿的计划像一张蛛网,正在保定城的各个角落悄悄铺开。

      她先是通过醉仙楼的小二放出了第一条消息——"李寻欢这次回来,是为了夺回林诗音的"。

      这条消息像长了脚一样,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传遍了半个保定城。

      然后她又用了一个更隐秘的渠道放出了第二条消息——"龙啸云当年救李寻欢,根本不是什么义举。"

      "他是设了一个局,等李寻欢往里跳。"

      "这条消息更毒。它动摇了龙啸云在江湖上的根基——一个靠救命之恩换取兄弟妻室的人,还能被称作英雄吗?"

      两条消息放出去之后林仙儿就消失了。

      她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落子之后就看下一局。

      不需要亲自盯着棋子的动向。

      她算准了——这两条消息足够让李寻欢和龙啸云之间本已脆弱的关系彻底碎裂。

      果然,龙啸云开始派人盯梢了。

      李寻欢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有人第一时间报到龙啸云面前。

      他变得多疑而暴躁。

      对下人动不动就发火。

      连龙小云都不敢靠近他。

      林守拙告诉林远这些消息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担忧。

      "你是不是卷进什么事情里了?"

      "没有,二叔。我只是在给李探花和林夫人看病。"

      "看病。"林守拙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药材。"你看的不是病,你看的是命。"

      林远没有说话。他确实在看命。在看三个人的命。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对的事不一定有好结果。你要是真的想帮他们——就要快。保定要变天了。"

      林远知道林守拙说得对。

      她已经把火点起来了。

      如果不趁火势还不大的时候把该救的人救出来,等大火烧起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这天晚上,林远独自去了兴云庄。他径直去了龙啸云的书房。

      龙啸云正在书房里喝酒。

      一个人在喝。

      灯光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

      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林大夫来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丝。"这么晚了,有事?"

      "有。龙大哥,我来跟你说一件你一直不敢面对的事。"

      龙啸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哦?"

      "李寻欢和林诗音——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彼此。"

      酒杯从龙啸云的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

      碎了。

      酒洒了一地,浸入青砖的缝隙里,留下一片暗色的水渍,像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冷。

      "你知道这是事实。十一年了——你没有一天不知道。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龙啸云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

      桌案在巨大的力量下裂开一条缝。

      上面的东西弹跳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轰然一片乱响。

      "林远——你不要以为你是寻欢的朋友我就不敢动你。"

      "龙大哥,你当然可以动我。但动了我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这样过下去?看着林诗音每天望着窗外发呆?"

      "看着龙小云在爹不疼娘不爱的家里长大?看着你自己变成一个满腹猜忌的可怜人?"

      "闭嘴——"

      "你救过李寻欢的命。但你的余生——不能只靠那一次救命活着。"

      龙啸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裂开的桌案后面,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人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一条条蚯蚓。

      他的呼吸很粗重,在寂静的书房里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龙大哥——你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这样。用猜忌和愤怒撑完余生。让所有人都痛苦。第二条——放手。"

      "放手?"

      "对。放手。成全李寻欢和林诗音。你放他们走——也放自己一条生路。"

      "我凭什么要放?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爱过你。你留着她的名分——留得住她的心吗?"

      龙啸云没有说话。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油灯跳了一下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需要时间。"他说:

      "多久都可以。但不要太久——因为有些事,时间不会等你。"

      林远走出书房的时候,院子的月光很亮。

      龙啸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将要崩塌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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