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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魔 阿飞决定在 ...


  •   阿飞决定在离开之前和李寻欢比一次剑。

      不是为了胜负。

      他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想看一看真正的天下第一是什么样的。

      李寻欢答应了。他很少拒绝别人。尤其是对阿飞这样的年轻人。

      那天傍晚。

      冷香小筑旁边的空地。

      夕阳像一把火把天空烧成了赤金色。

      云被烧成红色,又被晚风吹散,变成一片一片碎金的鳞片。

      远处的屋顶在夕照里泛着温暖的光。

      空地上没有别人。只有李寻欢和阿飞。林远站在二十步外的一棵梧桐树下。

      阿飞站在空地的一端。

      他解开了剑上的布条,一圈一圈。

      这个人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庄严的事。

      夕阳照在剑鞘上,那些划痕在夕照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印记。

      李寻欢站在另一端。他没有带刀。

      "你的刀呢?"阿飞问:

      "在这里。"
      李寻欢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阿飞不理解,但没有追问。"开始吧。"

      他拔剑。

      剑身映着夕阳的余光。

      那道光不是很亮,但很冷。

      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像北地寒夜的星光。

      然后他出剑了。

      林远没有看清楚那一剑是怎么刺出去的——他只看到阿飞的手臂动了一下,空中就亮起了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直奔李寻欢的咽喉。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如果非要说的话,它比林远见过的任何出手都要快。

      但白光在李寻欢喉咙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阿飞不愿意刺下去——是他刺不下去。

      因为李寻欢的手指间夹着一柄飞刀。

      刀尖抵在阿飞的剑身上。

      不是格挡,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样——轻轻地、准确地、恰到好处地抵住了剑锋最脆弱的地方。

      阿飞看着那柄飞刀。薄得像纸。轻得像风。但它抵住了他最快的剑。

      "你的剑已经很快了。"李寻欢收起飞刀。"比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快多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

      林远从树下走出来,看到阿飞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沮丧,不是愤怒。

      是某种被点亮的东西。

      他收剑回鞘,把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缠上去。"我还会来找你的。"

      "好。"

      "等我更快的时候。"

      "我等你。"

      阿飞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林远。"你的药——我会吃的。"

      林远笑了:"记得按时吃。一天两次,不能断。"

      阿飞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青色的天光里。

      那个少年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

      不是因为他的剑多快——是因为他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纯粹。

      他的剑不沾名利,不沾是非,只为一个目标而快。

      "他以后会很厉害。"林远说。

      "嗯。"

      "比你厉害?"

      李寻欢笑了笑。"那是好事。"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龙啸云最近很烦躁。他的烦躁有很多原因。

      李寻欢回来后,保定城的江湖人全围着他转。

      每次龙啸云出去应酬,席间别人开口闭口都是"小李探花"。

      好像他这个兴云庄庄主根本不存在。

      这还不是最让他烦躁的。

      最让他烦躁的是——林诗音有些变了。

      她开始打扮了。

      这个人开始在院子里走动了。

      有时候她会在桂花树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看着墙那边的方向——那是李寻欢住的方向。

      龙啸云不傻。

      他知道林诗音的心从来没有真正给过他。

      但这十一年来他一直在说服自己——时间会改变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对她好,只要他给她最好的生活,她总有一天会忘记李寻欢。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有些人的名字——一辈子都不会被忘记。

      这天晚上他把林远叫到了兴云庄。

      林远到的时候,龙啸云已经在书房里喝了半坛酒。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豪迈的面孔上有了几道很深的阴影。

      墙角堆着几箱账本和书信,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了。

      茶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像隔夜的霜。

      "林大夫,坐。"

      林远坐下来,接过龙啸云递来的酒,但没有喝。

      龙啸云又灌了一杯。

      他的酒量不差的,但他今天喝得很急,酒从杯沿洒出来,沿着下巴流进了衣领。

      "林大夫——你觉得寻欢这个人怎么样?"

      林远心里一凛。"李探花是个好人。"

      "好人。"龙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那笑容让林远很不舒服——里面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苦涩。"是啊,他是好人。武功高强,相貌堂堂,"

      "文武双全。对朋友讲义气,对兄弟掏心掏肺。他什么都好。但他太好了——好到全天下的人都看得见他一个人。"

      他又灌了一杯。

      "好到我龙啸云在他面前永远低一头。即使我娶了他不要的女人,即使我有了自己的家业,所有人还是觉得我不如他。"

      最后那几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牙齿咬得很紧,下颌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林远心里一阵发冷。

      龙啸云的扭曲比他想象中更深。

      他以为龙啸云只是自卑——但他低估了这十一年来积压的怨恨。

      李寻欢的"让"——在李寻欢看来是一种成全,在龙啸云看来是一种羞辱。

      他龙啸云需要别人让吗?

      这个人救过李寻欢的命。

      他不需要施舍。

      但林诗音不是施舍。

      她是一个人。

      一个有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的人。

      而他们兄弟两个——从来没有问过她怎么想。

      "龙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娶林夫人,是真的爱她,还是只是想证明自己?"

      龙啸云愣住了。

      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悬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杯子。

      "你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李探花没有离开保定,没有把她让给你——你还会娶她吗?"

      龙啸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救过李探花的命。这是你的仁义。但你把这份仁义变成了债——让他用最珍视的东西来还。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他来说,是最大的残忍?"

      "我没有让他还!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对。因为他欠你一条命。你救了他,他不能欠着你。但他的命是命——林诗音的心,就不是命吗?"

      龙啸云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握着酒杯,像一尊石雕。

      酒从杯口一点一点地洒出来,滴在他的衣袍上。

      他没有注意到。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但没有一点开心的成分。

      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人发出的最后的笑。

      "说得好。林大夫,说得好。"他举起酒杯,"来,我敬你。"

      林远和他碰了一下杯。

      走出书房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光很亮。

      龙啸云没有送他。

      林远一个人穿过回廊,夜风把他的衣襟吹起来又放下。

      他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龙啸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有些心魔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它已经在龙啸云的心里长了十一年了。

      它和这棵桂花树的根一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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