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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林诗音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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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诗音的病情比林远想象中更严重。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第三次复诊的时候,林远注意到她手腕上又多了两道新的掐痕。
很浅。
像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自己掐的。
他没有提,装作没有看见。
坐下来把脉,写方子。
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黄灿灿的铺在青砖上。
秋天的尽头是冬天。
冬天的尽头呢?
没有人知道:
"夫人,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睡眠好些了吗?"
"好了一些。"
对话很简短。
每一次都是这样。
林诗音的回答永远很客气、很得体。
像一堵软墙——看起来是软的,但你永远推不倒它。
"夫人——我上次说的话,你考虑过了吗?"
林诗音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风吹过,残存的桂花从枝头飘落,有几瓣从打开的窗户飘了进来,落在窗台上。
林诗音看着那几瓣花,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不是冷的。
是因为有些话她憋了十一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现在有人问了。"
林诗音抬起头看着林远。
那双蒙了十年的雾——好像在那一刻薄了一点点,露出底下微微的光。
"我想要他回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以前一样。在那棵桂花树下。他说要娶我——说要带我去江南——说要和我过一辈子。那年他二十岁。我十七岁。他站在树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
他笑着说,诗音,等我从关外回来,我们就成亲。
这个人的笑容比阳光还要亮。
"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给他绣了一对鸳鸯枕,"
绣好了又拆,拆了又绣,总觉得不够好。我想让他看到最好的。
"三年后他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人。他的结拜大哥龙啸云。他跟我说——诗音,龙大哥救了我的命。他是个好人,你嫁给他吧。"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我看着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没有抬头。"
"我问他——你想让我嫁给他吗?"
"他说——龙大哥是个好人。他会对你好的。"
"我说——我问的不是龙大哥是不是好人。我问的是——你想让我嫁给他吗?"
"他没有回答。他站了很久,然后说——我已经答应了龙大哥。"
林诗音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然后呢?"林远问:
"然后——我就嫁了。"
林远沉默了。
等了三年的人回来了。
回来了,带着另一个男人。
然后问她:你嫁给他好不好?
这就是李寻欢做出来的事。
用他最温柔的方式,做了最残忍的选择。
"夫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当年没有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林诗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如果是他娶了你——没有龙啸云,没有十年的等待——你会不会比现在快乐?"
林诗音没有说话。
但她眼里的光说明了一切。
她想过。
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个发呆的下午,在每一次从梦中醒来发现枕边人不是他的早晨——她都想过。
"夫人——有些错不是不能改的。用了十一年去犯的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纠正。但不能因为用了十一年,就觉得这个错是对的。"
林诗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一颗一颗的,落在她握着的手帕上。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庄主夫人,不像一个母亲。
她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听到了一点回音的小姑娘。
"林大夫——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远想了想。
为什么?
因为意难平。
因为他不相信一个人把自己的一切都让出去之后,还能幸福。
因为他不相信一个等了十一年的人,就应该继续等下去。
因为他不相信命运是注定的。
"因为——我见过太多遗憾了。有的人遗憾一阵子就过去了。有的人遗憾一辈子。能改的遗憾——就不该让它成为遗憾。"
林诗音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有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林远第一次看到她脸上有类似于笑的东西。
"林大夫——谢谢你。"
"夫人好好休息。药记得吃。"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的声音。"林大夫。"
"嗯?"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一壶酒吗?"
林远顿了一下。"夫人要酒做什么?"
"不是给我喝的。"林诗音的声音很轻。"他以前……最喜欢喝女儿红。我想让他再喝一次。这一次——我陪他。"
林远站在门口,秋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但心里有一种很暖的东西涌上来。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个被命运困了十一年的女人——终于决定自己走出来。
"好。我带。"
林仙儿开始行动了。
她的方式很巧妙——不在正面下手。
这个人先是制造各种"偶遇"——茶楼,酒馆,冷香小筑外的大街。
每一次偶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然后在第三次偶遇的时候,她恰到好处地提到了一个名字。
"李探花——你听说过上官金虹吗?"
李寻欢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听说过。"
"他最近在整合金钱帮。势头很猛。江湖上的人都说——他要做武林第一人。"
李寻欢放下茶杯。"让他做就是了。"
"你不介意?"
"虚名而已。"
林仙儿笑了。
那笑容很甜,但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你不介意——但有些人介意。"
"你回来了,保定城的人都在说你。"
"你那位结拜大哥——他心里恐怕不太舒服吧?"
李寻欢的目光冷了下来。
然后她开始接近龙啸云。
龙啸云本来就在焦虑中。
李寻欢回来之后,每一天他都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在啃噬——怕失去林诗音,怕在所有人面前暴露出他不如那个结拜兄弟。
林仙儿只需要轻轻吹一口气。
"龙庄主——你有没有觉得,李探花回来之后,诗音姐姐好像开心了很多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天真无邪,像一个小妹妹在说闲话。
但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准确刺进了龙啸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林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决定在局势失控之前做点什么。
这天晚上,林仙儿约了龙啸云在醉仙楼见面。
她到的时候发现雅间里不只有龙啸云——还有林远。
"林姑娘来了。"林远笑着站起来。"龙大哥说今晚有个朋友要来——没想到是林姑娘。真是巧。"
林仙儿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恢复了。"林大夫也在。更巧了。"
"确实巧。"
三个人坐下来。
龙啸云的表情很不自然。
林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给两个人斟酒。
"林姑娘来保定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保定可还合意?"
"很好。保定人好景好酒也好。"
"那林姑娘打算多住些日子?"
"看情况。"
林远点点头,转头对龙啸云说:"龙大哥,上次你说要买的那批药材,我已经跟二叔确认过了。"
货源没问题。
"价格也谈好了。"
龙啸云本来脸色阴沉,听林远说起正经事,表情缓和了一些。"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龙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林远端起酒杯,"来——我敬龙大哥一杯,也敬林姑娘一杯。大家能在保定相识就是缘分。"
三个人碰了杯。
林仙儿喝酒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远。
她知道遇到了对手。
席间林远去了趟茅房。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林仙儿。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的红裙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林大夫是聪明人。"
她开口了。
"林姑娘过奖了。我只是一个郎中。"
"郎中?一个郎中能把龙啸云哄得这么高兴?能在李寻欢那里每天都出入自由?"
"我只是在治他们的病。"
"是么。"林仙儿转过身来面对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确实很美。美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林大夫——你最好不要挡我的路。"
"我从来不挡别人的路。我只是希望——这条路不会害了不该害的人。"
"你觉得我会害人?"
"我觉得——林姑娘不是那种会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的人。保定这棵树太小了。容不下你。"
林仙儿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是真的——带着一丝意外和好奇。
"林远——你真的很有意思。"
"我也觉得林姑娘很有意思。但有些游戏——玩得太大了会烧到自己的。"
"你在关心我?"
"我在提醒你。"
林仙儿收起了笑容。她看着林远的眼睛看了很久。"好。你的提醒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了。
红裙在月光下像一团摇曳的火。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不会停。
但至少——他让她知道保定有一个看穿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