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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弦外之音 宴 ...


  •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浪离席了。

      林远过了一会儿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灯笼的光透过红纱照出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暖红色。

      沈浪站在走廊尽头。

      面朝窗外。

      窗外是黑黢黢的树林。

      月光在林间洒下斑驳的银白。

      "你看到了吗?"沈浪问:"看到什么?"

      "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看到了。白静。"

      沈浪转过身来。

      "你知道她?"

      "猜的。"

      "你怎么猜的?"

      "因为她的眼神。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只有恨到极处,才会有那种眼神。她在看快活王。"

      沈浪沉默。

      "你知道她跟快活王是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

      "那你猜呢?"

      林远说。"一个女人恨一个男人——最大的可能,是因为那个男人辜负了她。"

      沈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月光照在树林上。树梢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黑色的海。

      "二十三年了。"沈浪说。"她等了二十三年。"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林远没有再问。

      他站在沈浪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远处有人在弹琴,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学琴的人在练习一首不熟的曲子。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熊猫儿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大,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地响。

      "你们两个都在这里啊!我找了一圈了。"

      他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

      "刚才有人给快活王送了一封信。信使是从楼兰那边来的。"

      林远的心跳了一下。楼兰。

      "信上写了什么?"沈浪问:"不知道。但快活王看完信之后——把他的酒杯捏碎了。"

      三个人沉默。

      酒杯捏碎,这对快活王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封信里的消息,让他连表面上的从容都维持不住了。

      "看来——"林远缓缓开口。"楼兰那边,有什么东西要浮出水面了。"

      熊猫儿头也不抬。"你怎么知道楼兰有东西?"

      "你说过。你在大漠里见过那座古城。一座被掩埋的城。不是每个人都会在酒桌上随口提到这样的地方——你提到它,说明它一直在你心里。"

      熊猫儿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咧嘴笑了。

      "林大夫——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可怕了。我十二碗酒后随口说的话——你都记着。"

      林远没有笑。

      他在想——楼兰古城。

      快活王收到来自楼兰的信。

      白静出现在宴会上。

      这三件事,肯定不会毫无关联。

      "王怜花在做什么?"沈浪问:"他在喝酒。"熊猫儿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那他一定有事情。"

      "什么原因?"

      "因为王怜花这个人——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而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是他要做事情的时候。"

      熊猫儿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远处的琴声停了。

      夜更深了。

      林远回到大厅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告辞——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那种"终于结束了"的表情。

      没有人喝醉——不是因为酒量好,是因为没有人敢在快活王的宴席上喝醉。

      他正准备离开——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大夫——"

      一个很温和的声音。

      林远转过头。

      王怜花站在他身后。

      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没有打开。

      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更加白皙,白得几乎透明。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但林远知道——王怜花的笑容,从来都不代表什么。

      "王公子。"

      "林大夫是药王谷的人?"

      "正是。"

      "那林大夫一定很会治一些——奇怪的病。"

      他的语气很轻。但林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王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王怜花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有几分诡异——不是可怕,是让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改天——我想请林大夫喝杯茶。"

      "好。"

      王怜花神色平静地听完。走了。

      林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在烛光中渐渐隐入黑暗。

      他想起一件事,王怜花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喝酒。

      而他面前的酒杯——是满的。

      那天晚上很晚了,熊猫儿来敲林远的门。

      林远打开门的时候,熊猫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壶酒。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

      "睡不着。找你喝酒。"

      林远让他进来。熊猫儿把酒壶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林大夫——你有信命吗?"

      林远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问这个?"

      "因为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熊猫儿拔开酒壶的塞子喝了一口。"他说——快活王年轻的时候,有人给他算过一命。"

      "算了什么?"

      "说他这辈子——会栽在一个女人手上。不是被杀。是心甘情愿地栽。"

      林远沉默了一下。

      "你信吗?"

      "我不知道。"熊猫儿又喝了一口。"但你知道——今天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白静——她二十三年没有出现在快活王面前。今天她来了。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楼兰那边来了信。"

      "对。为什么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林远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因为二十三年前的秘密,要浮出水面了。

      熊猫儿走了之后,林远没有马上睡。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

      油灯里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在跳动。

      他从怀里掏出手册,翻到中间的那一页——

      "王怜花——千面公子。武功高强,精通易容术。性格阴晴不定。他的母亲被快活王囚禁多年。他是来找快活王报仇的。"

      "白静——幽灵宫主。白飞飞的师父。二十三年前被快活王辜负。她把自己的仇恨——全部灌输给了白飞飞。"

      "快活王——柴玉关。二十三年前武林第一高手。为了权势抛弃了白静。但他没有抛弃白飞飞——只是他从来不敢承认白飞飞是他的女儿。"

      林远合上手冊。

      他又想起了金无望。那个快活王座下的使者,只在宴前露过一面,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快活王派他来试探林远,然后呢?是放弃了,还是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林远不知道。但他知道,金无望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他把这几条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静来了洛阳。

      王怜花也在洛阳。

      快活王在洛阳设宴。

      楼兰那边来了信。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集。而那个方向——最终会指向白飞飞。

      他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黑暗中铺开了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没有睡,他在黑暗睁着眼睛。

      他在想,白飞飞现在在哪里。

      她是不是也在看今晚的月亮。

      三天后,有人敲响了林远的门。

      不是熊猫儿。

      不是沈浪。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一个穿着青衣的小丫鬟。

      丫鬟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城西破庙。"

      没有落款。但林远知道是谁写的。

      那天晚上,他去了城西的破庙。

      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夜空。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供台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柱。

      供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庙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白飞飞。

      是白静。

      她穿着黑衣。

      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刀。

      "林大夫。"

      "白宫主。"

      白静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道。"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林远没有说话。

      "你是药王谷的人。但你做的事——不像一个大夫。"

      "大夫就不能多管闲事?"

      "可以。但多管闲事的代价——有时候很大。"

      她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到了她的脸上——那是一张被岁月和仇恨雕刻过的脸。

      五官原本应该是好看的,但被太多的恨意扭曲了,变得有些狰狞。

      "白飞飞——是我的女儿。我不允许任何人——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林远看着她。

      "她不是你的女儿。"

      她是快活王的女儿。

      "白静的手握紧了刀。"

      骨节发白,像是要把刀柄捏碎。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恨他。你有资格恨他。但白飞飞——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把她当成复仇的工具——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是一个人?

      "她是我的女儿——"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附属品。"

      不是你用来报仇的刀。"
      白静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的刀上——刀身泛着冷光。"

      "你把她养大,教她杀人,让她心里只有仇恨。"

      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想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白静的手在发抖。刀也在抖。"

      "你以为你恨的是快活王——其实你恨的是你自己。"林远说。"你闭嘴——"
      "你恨你自己当初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你恨你自己明知道他会走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但白飞飞不是你的延续——她是她自己。

      "白静举起了刀——刀尖正对着林远的咽喉。"

      "你再说一个字——我杀了你。"
      林远看着她。没有后退。"杀了我——你女儿就真的没有朋友了。"
      白静的刀停在空中。月光照在刀刃上。

      刀刃离林远的喉咙——不到一寸。

      但她刺不下去。

      因为林远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刀——掉在了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白静的手握紧了刀。

      "你——"

      "我知道。"林远平静地说。"你养了她十九年。你教会了她武功。你给了她活下去的目标。但在她心里——你从来没有给过她一样东西。"

      "什么?"

      "爱。"

      这个字在破庙里回荡着。

      月光照在白静的脸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沙哑。"你根本不懂——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确实不懂。但我懂一件事——一个人用仇恨养大的孩子——长大后不会恨她的仇人。她会恨那个用仇恨养大她的人。"

      白静站在那里。她的手在发抖。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知道——林远说的是对的。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等着白静做出选择。

      她有很多选择。

      她可以拔出那把刀——刺进他的胸口。

      她可以转身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她可以做任何事——但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的刀上,刀尖在微微颤抖。

      像是那把刀也有了自己的意志,正在跟它主人的仇恨对抗。

      过了很久。

      久到月光都移了位置,从供台上滑落,落在了地面上。

      白静没有杀他。

      她收起了刀。

      "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远看着她。

      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软了。

      不是变弱了。

      是——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很小的缝。

      "白宫主——"

      "走。"

      林远沉默了半晌。然后他转身。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白宫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有回答:"你可以恨一个人。"

      这是你的权利。

      "但不要让别人的罪——变成你自己的。"

      他走出了破庙。

      月光照在荒野上。

      夜色很凉。

      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心跳很平稳。

      但他的手心是湿的。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很近。

      白静的刀——他看过那把刀的刃口。

      那是杀过人的刀。

      而且不止一个。

      她只要手腕一翻——他此刻已经是躺在地上的尸体了。

      她没有那么做。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林远说的,是对的。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快亮了。

      街道开始有了动静,最早的是卖早点的摊贩。

      一个老头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腾着。

      油条的香味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

      林远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他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

      慢慢地吃着。

      天亮起来了,晨曦从远处的屋顶上方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淡金色。

      他一边嚼着油条,一边想,白飞飞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她不知道今天她娘找过他。

      他也不知道——那场对话,会改变很多东西。

      或者——什么都不会改变。

      江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他知道一件事——白静今晚没有下手。那就意味着,她以后再也不会下手了。

      林远吃完早餐,把碗放在台阶上。掌柜的出来收碗的时候视线顿了顿。

      "客官——你一夜没睡吧?"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林远笑了一下。

      确实,他一夜没睡。

      但那不是问题。

      在药王谷的时候,他经常连着两三天不睡觉。

      师父说,年轻人不睡觉没关系。

      老了以后会还的。

      他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筋骨。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去,红彤彤的山楂在晨光中闪着亮光。

      一个孩子拉着母亲的手,指着糖葫芦叫——"娘,我要!"

      林远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孩子。

      他想到一个问题,白飞飞小时候,有没有人给她买过糖葫芦?

      应该没有。

      她小时候学的不是撒娇,不是要糖吃。

      学的是握刀。

      他觉得心酸。

      那种酸不是从胃里泛上来的——是从心脏最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他回到房间。把手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白飞飞的问题不是武功不够高。不是不懂得怎么杀人。是她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这句话——比他写的任何药方都更难解决。

      那天上午,林远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前,把药箱里的药材全部倒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当归。

      黄芪。

      甘草。

      川乌。

      每一种药材都用油纸包好,上面写着名字和年份。

      这是他师父教他的习惯,永远要知道你手里的药是什么时候采的。

      他把药材分门别类放好。手在做着药的事情——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想的是那座古城。那把青铜钥匙。那个陶坛。

      还有,那封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想象不出快活王写信时的样子。

      一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人,在沙漠深处的古城里,放下一封信,然后用一个陶坛封起来。

      旁边刻着"开封者死"。

      那四个字不是威胁——是保护。不让不该打开的人打开。

      那封信——是留给白飞飞的。

      林远把最后一包药材放进药箱。

      合上箱盖。

      窗外有人在唱着小调,声音很好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听着让人心里很平静。

      他闭上眼睛。

      他在想,如果他是快活王。他会在那封信里写什么?

      林远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沈浪正靠在一根柱子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没有用酒杯,嘴对着壶口喝。

      "沈浪。"

      沈浪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大夫——你也出来了?"

      "里面太吵了。"

      沈浪嗯了一声。

      "确实很吵。"

      他把酒壶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很烈,像是烧刀子。

      "这酒——是熊猫儿的?"

      "嗯。他自己酿的——带了两壶。一壶喝完了——一壶还没开。"

      林远把酒壶还给他。

      "沈浪——你觉得快活王这人怎么样?"

      沈浪沉默。

      "聪明。很聪明。"

      "还有呢?"

      "还有——他很孤独。"

      林远顿了一下。"孤独?"

      "一个聪明到没有对手的人——是很孤独的。他建快活林——请这么多人吃饭——不是为了收买人心——是寂寞。"

      林远没有说话。沈浪的话——说得很轻,但很有分量。

      远处传来琴声。很轻,像是一根弦,被风拨动了。

      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站在那里,头发披散着,脸上蒙着白纱。

      沈浪看到了她。林远也看到了。

      白飞飞。

      她站在那里,月光在她身后铺开,像是她身上长了一层银白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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