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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熊猫儿的酒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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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熊猫儿又来找林远喝酒。
这一次不是在酒铺门口。
是在熊猫儿住的地方,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一只大黄狗趴在屋檐下晒太阳。
熊猫儿从屋里搬出一张矮桌,放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
桌上摆了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然后他从屋里抱出一个陶坛,坛口封着黄泥,一看就是埋了好多年的老酒。
"今天不喝铺子里的酒。"熊猫儿拍了拍那个陶坛。"这是我自己的酒。埋了五年了。"
他拍开黄泥,拔开坛口的木塞。
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在院子里散开。
那种香不是烈酒的香——是那种在泥土里沉睡了很久之后,醒来时呼出的第一口气的香。
"好酒。"林远说,"那当然。"熊猫儿倒了两碗。"我熊猫儿别的不敢说——找酒的眼光,天下第一。"
两个人端起碗碰了一下。
酒入口很柔,不像汾酒那么烈,但后劲很足。
一碗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林大夫——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不做大夫了,去做点什么?"
"没有。"
"那你现在就想想。"
林远说。"种地。"
熊猫儿动作顿了顿,然后哈哈大笑。
"种地?你一个药王谷的高徒——去种地?"
"种地有什么不好?春天播种,秋天收获。没有人杀人,也没有人被杀。"
熊猫儿的笑声停了。他看着碗里的酒。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种地确实比江湖好。"
他沉默。那只大黄狗从屋檐下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
"我小时候——家里也是种地的。"熊猫儿说。"我爹是农民。我娘也是农民。我们家在河北——一个小村子。村里种麦子。每年夏天——麦子熟了的时候,"
"满地都是金黄色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像海一样。"
他喝了一口酒。
"后来——一伙山贼路过我们村。把整个村子烧了。我爹我娘都死了。我那时候才七岁——躲在田埂下面的水沟里,才活了下来。"
林远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熊猫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我不知道那块地还在不在。——也许早就荒了。"
林远端起酒碗。"敬你爹你娘。"
熊猫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他也端起了碗。
"敬他们。"
两个人一饮而尽。
那天的太阳很好。
秋天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一吹,那些光影就晃动起来,像是活的一样。
"熊猫儿——你有没有想过,找到那个山贼?"
"想过。"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
林远看着他。
"然后呢?"
熊猫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碗——看着远处。
"我杀了他。"
四个字。说得很平静。
"那之后呢?——你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熊猫儿摇了摇头。
"没有。杀了他之后——我爹我娘也没有活过来。那个村子也没有重新建起来。"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现在——不报仇了。"
"不报仇了?"
"不报了。报了仇也不会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我现在只想喝酒。只想交朋友。只想——活着。"
林远看着他。
在午后的阳光下——熊猫儿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
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静。
"那你的仇人呢?——他现在还活着?"
"活着。"
"你不恨他?"
"恨。但我不杀他。因为杀了他——我就跟那些山贼没有区别了。"
林远端起酒碗。"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看透了。"
熊猫儿笑了。那笑容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很温暖。
一碗接一碗。两个人喝到了傍晚。
太陽西斜了。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大黄狗换了一个地方趴着,从屋檐下移到了院子门口。
熊猫儿的脸红了。
不是喝醉的红——是他本来就黑,再加上喝了酒,整张脸变成了暗红色。
"林大夫——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楼兰的那座古城。"
林远放下碗。
熊猫儿压低声音,虽然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上次跟你说——我在大漠里见过那座古城。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你说——那座古城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快活王的东西。"
林远的心跳了一下。
"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当时在古城里——看到过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陶坛——和你刚才喝的那个差不多。但那个陶坛——没有开封。"
"为什么?"
"因为旁边有一行字。"
林远等着他说下去。
熊猫儿喝了一口酒。
"那行字是——'开封者死'。"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你没有打开?"
"没有。我不是不想——是不敢。快活王的东西——不是随便能碰的。"
林远沉默。
"你还记得那座古城怎么走吗?"
"记得。"
"那好——记住那个地方。我们有一天——可能会用到。"
熊猫儿看着他。"你要去?"
"可能。"
"去做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夕阳在地平线上烧成了一大片火焰。
因为那座古城里——有快活王留给白飞飞的东西。
一封信。
一封他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
林远把碗里的酒喝完。
又倒了一碗。
熊猫儿沉默。
他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天上的云。
那些云在碗里飘着,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座城啊——我在大漠里走了很久才找到它。"他又倒了一碗。"其实我不是专门去找它的。我是迷路了。在大漠里走了七天——水喝完了,"
干粮也吃完了。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林远看着他。"
"然后你就看到了那座城?"
"对。"
"第八天的黄昏——我躺在沙丘上已经走不动了。"
太阳正在落——整片沙漠都是红色的。
我以为那是死之前看到的幻觉。
但那座城就在那里——真真切切的。
"你进去了?"
"进去了。"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我那时候想,死在城里总比死在沙丘上强。
至少有个遮风的地方。
"他喝了一口酒。"
"结果我没有死。"
我在城里找到了一口井——井里还有水。
虽然不多,但够活。
我靠着那些水又撑了三天——被路过的商队救了。
"所以你救了我一命——是因为你也在沙漠里被救过?"林远问。熊猫儿咧嘴笑了。"对。这就是江湖。你欠我——我欠他——他欠你。永远还不完的债。"
"他在笑——但笑容里没有戏谑。"
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走进那座古城?"
熊猫儿说。"不后悔。那座城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人在绝境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熊猫儿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活着。然后——好好活着。"
"熊猫儿——你说的那座古城,是什么样子的?"
熊猫儿靠在椅背上。
看着天上的云。
秋天的云很高,白白的,薄薄的,像是一层纱。
"那座城啊——很大。比洛阳小一点。但从城墙的样子来看——以前应该是一座很重要的城。城墙是用土夯的——不是砖。大漠里的城都是用土夯的。"
"土里掺了草和沙子——风吹了几百年,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玉石。"
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时间,看到了那座古城。
"我是在黄昏的时候到的。太阳正在落下去——橘红色的光铺在沙漠上,整片沙漠像是一片火海。"
"那座城就立在火海中间——城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当时站在城门外——不敢进去。"
"为什么不敢?"
"因为太安静了。"熊猫儿喝了一口酒。"沙漠里本来就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一样——像是整座城都在呼吸。在等你进去。"
林远沉默了一下。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座被掩埋的古城,立在沙漠的黄昏中。
风沙穿过残破的城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像是一首千年前没有唱完的歌。
"你进去了?"
"进去了。我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城门口走到城中心。城里的街道还在——虽然被沙子埋了一半。"
"两边的房屋大多数都塌了——但还有一些完整的。我看到过一个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已经干了。但井绳还在——一根麻绳,挂在井架上,风一吹就晃。"
他又喝了一口。
"城中心有一座很大的建筑——应该是以前的大殿或者官署。屋顶塌了——只剩四面墙。墙上有壁画——被风沙磨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一些形状。"
"有莲花。有一些穿着胡服的人。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一个什么?"
"一个女人的画像。"
林远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女人?"
"看不清楚——画已经花了。但能看出来——那个女人的轮廓很好看。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大漠里风沙那么厉害,红色是最容易褪的——但那件衣服的红,还在。"
林远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那个画像——是快活王画的吗?"
熊猫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眼里有东西——不像是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熊猫儿。
"林大夫——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那座城,跟你的故事有关。"
林远没有回答。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槐树的叶子纷纷扬伙地落下来。
有几片落在了酒碗里。
熊猫儿没有捞出来,他看着那几片叶子浮在酒面上。
"那片古城里——除了那个石台,你还发现了什么?"
"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
"一把钥匙。"
林远顿了一下。"钥匙?"
"对。一把青铜钥匙。很大——比我手掌还长。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花纹。"
"你拿走了?"
"没有。"熊猫儿摇了摇头。"我当时想拿。但伸手去够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
林远看着他。
"脚步声?在那座古城里?"
"对。从那座大殿的后面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走路。步子很慢。很稳。"
林远的手握紧了酒碗。
"你没有去看?"
"没有。我跑了。"
熊猫儿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熊猫儿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但在那座古城里——我怂了。因为那种感觉不像是有活人在走路——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大黄狗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睡了。
"熊猫儿——"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那座古城。你愿意再带我去一次吗?"
熊猫儿看着他。然后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林大夫——你救过我的命。别说是去一座古城——就算是去阎王殿——我熊猫儿也陪你去。"
他说得很随意。但林远知道——这样的承诺,在江湖上比什么都重。
那天他们喝到了天黑。
临走的时候,熊猫儿从屋里又拿出一个陶坛,比刚才那个小一些。
"这个你带上。"
"什么?"
"酒。路上喝。"
林远接过来。坛子还温,是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
"谢了。"
"不谢。"熊猫儿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因为喝了酒而发红。"林大夫——你要去的时候,记得叫我。"
"好。"
林远走了几步。
回头目光掠过,熊猫儿还站在院门口。
大黄狗蹲在他脚边。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看起来有些寂寞。
林远走在回去的路上。
月光铺在路上,路面像是镀了一层银。
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药王谷的轻功步法,不是为了快,是为了安静。
夜行的时候不会惊动别人。
他的手里握着那个小陶坛,熊猫儿给他的酒。坛子上还有泥土的气息。
这个人想——熊猫儿这个人,看起来很粗糙。
其实很细腻。
会埋酒。
会记得朋友的话。
会在大漠的古城里看到一幅画像就觉得不安。
那些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人——往往心里藏着最多的心事。
因为他们不说。所以没有人知道。
回到客栈,他没有马上睡。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
然后点了一根香——是他自己配的安神香。
香味在房间里散开,很淡。
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烧着檀木。
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是水。
这个人想起白飞飞。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在做着什么。
她去了城西,那是白静住的方向。
也许她站在那座宅子的门外。
没有敲门。
只是站在巷子里,远远地看着那两盏白灯笼。
也许她在哭。
也许她没有。
林远不知道。
江湖上的事——他懂很多。但人心——他永远也猜不透。
他把香掐灭了。睡吧。
明天——又将是漫长的一天。
那天晚上,林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古城中,四周都是黄沙。
风很大。
风吹过残破的城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往前走。
城里的街道很宽,铺着青石板,被风沙磨得很光滑。
他走到城中心的大殿。
殿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
她的脸看不清楚,像是隔了一层纱。但她伸出手。手里握着一封信。
"给他。"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给谁?"
"给他。"
林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梦。
他坐起来。把那个梦记在了手册里。
"红衣女人。古城。信。"
三个词。
"红衣女人。古城。信。"
他合上手册。
把这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梦。
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她伸出手的姿势、大殿里的光线——每一处细节都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
林远走到窗前。
推开窗。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还有街上早市的声音。
有人在叫卖,有人在小声讨价还价,有孩子笑着跑过石板路。
洛阳的早晨和别的城市的早晨没什么不同,嘈杂、生机勃勃。
但他知道——那个梦不是随随便便做的。
有些梦——是有人在叫你。
他有一种预感——那个梦,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现实。
这个人站在窗前。远处的屋顶上是那些梦的碎片,像是被风吹散的叶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但他知道——那个红衣女人不是普通人。
她站在古城的大殿里——手里握着一封信,那封信,是要给白飞飞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座古城,不只是快活王藏信的地方。
那是一座——藏着答案的城。
他收拾好药箱。背上。走出门。
今天的洛阳,风很大。
那场梦之后,林远整整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去酒铺找熊猫儿,但熊猫儿不在。
铺子里的伙计说他一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里。
林远在酒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洛阳的秋天越来越深了。
街上的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空气里有了一种干冷——不是冬天的干冷——是那种提醒你冬天快要来了的干冷。
他路过一家书铺,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摆着的书。
大多是一些医书和话本,随手翻了翻,没有特别想买的。
他正准备走——余光扫到角落里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已经残破了一角,但上面写着几个字,《西域异闻录》。
他拿起那本册子。
翻开,里面记录了一些西域的风土人情。
其中有一页——讲到了大漠中的一座古城。
"楼兰西去三百里,有古城焉。城墙尽毁,唯余大殿一座。殿中有壁画——绘一红衣女子——容貌甚美。相传为前朝某位将军为所爱之人所绘。"
"城废之后——将军不知所踪——唯壁画尚存。"
林远的心跳加快了。
他买了那本册子。
回到客栈后,他把那页内容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册子放进药箱里,和那张熊猫儿手绘的地图放在一起。
晚上,他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把沈浪给他的短刀。
刀鞘很旧,但刀锋依然锋利。
他把刀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等着。
这个人在等一个人来找他。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