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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面纱与夜话 林远在 ...


  •   林远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街道很热闹,卖布的吆喝声、买糖葫芦的小孩的笑声、远处茶馆里传来的琵琶声。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白飞飞。

      她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

      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不是之前那件白裙。

      面纱换了一层更薄的面纱。

      能看到模糊的脸部轮廓。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林远下了楼。穿过街道:

      "你在等我?"

      "路过。"

      "又路过?"

      白飞飞没有说话。面纱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沈浪在找你。"林远说,"我知道。"

      "你不打算见他?"

      "还不是时候。"

      "那是——"

      "林大夫。"她打断了他。"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走错了路?"

      "没有。"

      "没有?"

      "路没有对错。只有走不走得通。"

      白飞飞沉默。

      "如果走不通呢?"

      "那就换一条。"

      "如果换不了呢?"

      "为什么换不了?"

      白飞飞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远没有追上去。

      但他知道——白飞飞心里有一堵墙。

      墙是她母亲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太高了。

      她翻不过去。

      但他必须帮她翻过去。

      不是为了任务。

      是因为——她不该为别人的仇恨付出自己的一生。

      林远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街上的行人都散了,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秋天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知道——白飞飞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的。

      她在试探他。

      也在试探自己。

      他回到房间,点亮了油灯。

      灯火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光晕的边缘微微颤动。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遇见熊猫儿、见到金无望、救下朱七七。

      进度比预想的要快。

      他正想着——门上传来敲门声。不重。三下。

      他打开门。

      沈浪站在门外。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月光照在街道上,街上没有行人。

      只有一条狗蜷缩在墙角睡觉。

      "你没睡?"沈浪问:"还没。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想找人说话。"

      林远开了门。让沈浪进来。

      沈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她的白衣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

      "我今天看到白飞飞了。"林远说。

      沈浪没有意外。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如果一条路走不通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那就换一条。"

      沈浪沉默了很久。

      "她换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告诉她——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谁?"

      沈浪没有回答。

      但他沉默的方式——已经告诉了林远答案。

      白飞飞的母亲。白静。

      "你知道多少?"林远问:"知道一部分。不够。"

      "想知道更多?"

      "想。"

      "那你可以去问她。"

      沈浪笑了一下。

      "她不让我问。"

      "那你就不问了?"

      沈浪看着窗外的月光。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问题——答案就在问题里。

      "林远——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生?"

      "平平安安的。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

      "那就是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有什么不好?"

      沈浪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着他白色的旧衣。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

      "我从小就没有过过普通人的日子。"

      "那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逃亡。躲藏。不停地换地方。不停地换名字。"

      "仇家?"

      "不是。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债。"

      "你父亲是——"

      "你不知道比较好。"

      林远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

      沈浪的父亲——就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沈天君。

      天下第一大侠。

      为了一个承诺家破人亡。

      沈浪继承的——不是他父亲的武功。是他父亲的命运。

      "你查快活王的事——是因为你父亲吗?"

      沈浪转过头来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复杂。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得很准。"

      林远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凉茶有一种苦味。

      沈浪走了之后,林远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洛阳城的屋顶上,青灰色的瓦片泛着一层银白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更远处——有人在打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在夜空中回荡。

      他在想沈浪说的话——"她不让我问。"

      这个"她"——是指白飞飞。还是指白静?

      还是——两个都是。

      第二天下午,熊猫儿来了。

      他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云遮住了。

      他大步走进来,像是一阵风刮进了客栈的大堂。

      掌柜抬头头也不抬,然后低下头继续算账。

      在这个客栈里,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林大夫!"

      林远从二楼探出头。

      "上来。"

      熊猫儿上了楼。他一屁股坐在林远房间里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呻吟。

      "快活王那边有动静了。"他说。

      林远放下手里的药材。

      "什么动静?"

      "他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姓白的女人。"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快活王在找一个姓白的女人。年龄不大。据说武功不弱。好像是他失散多年的——"

      "女儿。"

      两个字。

      熊猫儿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东西怎么这么准?"

      "因为——这是唯一的可能。"

      熊猫儿沉默了半晌。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那你知道那个姓白的女人——现在在哪里吗?"

      林远看着他。

      "你知道?"

      "我听说过一些消息。"熊猫儿压低声音。"幽灵宫。听说过吗?"

      "听说过。"

      "那个姓白的女人——就是幽灵宫的人。"

      林远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线索连了起来——白飞飞。

      幽灵宫。

      白静。

      快活王。

      二十三年。

      一坛酒。

      一座被掩埋的古城。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熊猫儿——"

      "嗯?"

      "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再查下去——你会死。"

      熊猫儿安静了一瞬。

      "那你呢?"

      "我?"

      "你还要查吗?"

      林远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窗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林远又遇到了白飞飞。

      不是在街上——是在城墙上。

      他吃完晚饭后习惯去城墙上散步。

      秋天的夜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收割后的清香。

      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接一个,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走到第三个垛口的时候,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

      白飞飞。

      她站在那里,面朝城外。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面纱也飘动着,露出半边脸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碰巧。"

      "碰巧?"

      "真的是碰巧。"

      白飞飞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眼睛看起来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林大夫——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什么时候帮过你?"

      "你帮沈浪带了话。你在仁义庄提了我的名字。你在很多人面前——让沈浪知道我还活着。"

      林远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一个人扛着。"

      白飞飞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你知道我扛着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该一个人扛?"

      "因为没有人应该一个人扛着。"

      白飞飞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

      远处有一片树林,在月光下像是一团一团的黑色剪影。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林大夫——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完成一件事?"

      "比如?"

      "比如——杀一个人。"

      "没有。"

      "那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林远说。"但我知道——一个人生下来,不是为了做任何人的工具。"

      白飞飞的身体微微一震。

      很轻微的一震。但林远看到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母亲给你的任务——你可以选择不做。"

      白飞飞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有恐惧。

      但最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看穿了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

      "我不需要知道。"林远说。"我只需要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

      白飞飞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面纱。

      她沉默了很久。

      "林大夫——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大夫。"

      "一个路过的大夫——不会看出这么多。"

      "那你就当——我多管闲事。"

      白飞飞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隔着面纱的、模糊的笑。

      是真的笑了。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一道月牙。

      在月光下,那双美丽的眼睛像是两汪清泉。

      "你确实多管闲事。"

      "我知道。"

      "但你管得——不让人讨厌。"

      "那就好。"

      白飞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林大夫——"

      "嗯?"

      "谢谢。"

      她没有回头。

      说完就走了。

      白色的身影沿着城墙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林远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城墙上。

      风继续吹着。

      远处的树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想——白飞飞说的那句"谢谢"。

      那是真心的。

      也许——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收到的第一句真心话。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店小二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不想吵醒任何人。

      房间里很冷,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

      他没有点灯,摸黑脱了外衣躺下。

      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白飞飞说的那句"路走不通"。

      不是路走不通——是她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杀一个人。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人是她爹,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这条路——没有人能替她走。但至少,他可以在旁边陪着。

      窗外有风在吹。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林远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白飞飞走了之后,林远没有马上离开城墙。

      他站在那里,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田野和远山的气息。

      他想起白飞飞说的那句"谢谢"。

      那是真心的。

      在这个世界上,他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话,但大多数话都跟放出去的箭一样,有去无回。

      而白飞飞说的那句谢谢,像是落在他手心里的一片叶子,轻轻的,但有分量。

      他走下城墙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城墙根下有一个卖馄饨的老人正在收摊,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老人家——还有馄饨吗?"

      老人抬起头视线顿了顿。"最后几碗了——你要的话我给你煮。"

      "好。"

      他在路边的矮凳上坐下。

      老人重新生火,水开了之后把馄饨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做了一辈子。

      "年轻人——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有心事?"

      "算是吧。"

      老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把一碗馄饨端到他面前,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暖意。

      林远吃了一口。

      馄饨皮薄馅大,汤很鲜,不像是一碗深夜路边摊的馄饨,像是一碗家里做的馄饨。

      "好吃。"

      "那当然。"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卖了四十年馄饨了——不好吃的话早就关门了。"

      林远低头继续吃。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吃完之后他多给了几个铜板,老人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

      "年轻人——不管什么心事——吃完一碗热馄饨之后——都会好一点的。"

      林远笑了笑。"谢谢。"

      他走回客栈。胃里是暖的。心里也是。

      林远在窗前站了很久。

      街道渐渐安静下来。

      卖布的收了摊。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走了。

      茶馆的伙计开始上门板,一块一块地,像是在给这条街道盖被子。

      天黑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放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又被抚平了。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系统说——他是来改变结局的。但改变结局——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二天一早,林远去了洛阳城外的一座小庙。

      庙不大。

      只有一个院子和三间殿。

      院里的青砖缝里长着杂草,香炉里没有香灰,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佛龛里的菩萨身上落满了灰,但那双眼睛——依然看着人间。

      林远跪在蒲团上。没有烧香。没有磕头。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菩萨——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他跪了很久。

      一个老和尚从偏殿走出来。

      穿着灰布僧衣,头上剃得光光的,眉毛都白了。

      他走到林远旁边,没有说话,也跪了下来。

      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林远抬头看他。

      "大师——我来这里——是想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救人。但不知道该不该救。"

      老和尚笑了。不是那种大彻大悟的笑——是那种老人看小孩的笑。

      "施主——你来烧香的时候——香还没点——佛就已经知道了你要问什么。"

      "那佛怎么说?"

      "佛不说话。因为答案——你心里有。你只是不敢承认。"

      林远沉默。

      "如果我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怎么办?"

      "什么是不该救?"

      "她——她可能会——"

      "她也是人。施主——救人就救人——不分该不该。"

      老和尚站起来。拍了拍僧衣上的灰尘。

      "贫僧在庙里住了四十年了——见过很多像施主一样的人。他们来烧香——求一个答案。其实他们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希望佛替他们说出来。"

      林远也站起来。

      "大师——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洛阳——就是要救人的。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

      老和尚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摇晃着,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

      他缓缓吐气。

      对。

      既然来了——就别想那么多。

      林远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店小二在门口挂上了灯笼,黄黄的光,把门口的台阶照得暖暖的。

      他推开门走进大堂,里面只有一桌客人。

      一个人。

      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放着两碟菜和一壶酒。

      那个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回来了?"

      是熊猫儿。

      "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今天在仁义庄没说完的话——我想接着聊。"

      熊猫儿倒了碗酒,推到他面前。

      "来——边喝边聊。"

      林远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有点甜,像是米酒。

      "怎么样——洛阳城怎么样?"

      "还好。"

      "还好?就这两个字?我可是在洛阳城混了大半辈子——就听你说一句还好?"

      林远笑了。"怎么你在这很久了?"

      "也不算久。三天前到的——在黄河边上差点掉进河里。一个渔夫救了我——把我带到仁义庄——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个地方。"

      "那你对这里很熟?"

      "熟谈不上。但走江湖嘛——到一个地方先找酒喝——喝酒的地方最能打听到消息。"

      熊猫儿端着酒碗,靠在椅背上。

      "林大夫——你有没有想过——你千里迢迢来洛阳——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人。"

      "救人?救谁?"

      "一个——不该死的人。"

      熊猫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喝完碗里的酒,站起来。

      "行了——我该走了。对了——快活林明天设宴——你去不去?"

      "去。"

      "那到时候见。"

      熊猫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出了客栈。

      林远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

      快活林。

      他明天要去的地方——是白飞飞命运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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