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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山之约 信是在镇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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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在镇江拿到的。
林远从镇江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灯笼。
昏黄的灯光在雨中晕开,像一团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斑。
他没有在镇江住下来。连夜赶回了苏州。
马车在雨中走了整整一夜。
雨打在布篷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路很泥泞,车轮常常陷进泥坑里,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出来。
到了后半夜雨终于小了一些,但雾气升了起来。
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白色河流。
马走得越来越慢,蹄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到了苏州城门口。
城门刚开。
进城的人排着队,推车的挑担的,卖菜的卖鱼的。
他在人群里灰头土脸地排着,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又半干了又湿透了。
这个人顾不上整理,直接赶往李寻欢住的那条小巷。
到了院门口他敲了敲门。开门的不是李寻欢,是龙小云。
"林大夫?"龙小云看到他吓了一跳——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林大夫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你李叔叔在吗?"
"在。他在里面——林大夫你先进来——"
林远跨进院子。
雨后的院子里空气很清新,杏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湿漉漉的软。
李寻欢已经听到了声音走出来。
看到林远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吃惊,是那种"果然出事了"的表情。
"进来说。"
林远进了堂屋。
她看到他吓了一跳,赶紧去厨房生火烧水。
龙小云端了一碗热茶来。
林远握在手里好一会儿还没有喝,指尖冻得发白发僵,半天都伸不直。
茶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很慢。
"出什么事了?"李寻欢问:
"上官金虹要见你。"
李寻欢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了。
"什么时候?"
"中秋月圆之夜。镇江金山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如果你不去——他会来找你。"
李寻欢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杏花被昨夜的雨打落了不少,稀疏的枝丫间露出灰色的天空。
天空很低。
云层很厚,像一床压下来的棉被。
"他终究还是来了。"
"你知道他会来?"
"兵器谱上排名第二的人——不会甘心永远排名第二。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寻欢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那双曾经黯淡的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阳光那种明亮的光,是刀锋上那种冷凝的光。
"我去。"
"你——"
"他找的是我。如果我不去,他会找你们。"李寻欢的语气很淡。"而且我也想知道——他的龙凤环,和我的飞刀——到底哪个更快。"
"寻欢——"
"不用劝我。有些仗不能躲。"他走到林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帮了我够多了。接下来的事——让我自己面对。"
林远看着李寻欢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小李飞刀从来不是为了躲避而生的。
他可以为一个女人埋没自己的锋芒,但他不会在另一个强者面前退缩。
林诗音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
她听到了刚才的话。
这个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太正常。
"什么时候?"
"中秋。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她把姜汤放在桌上。"够了。"
"够什么?"
"够我学会怎么做一个江湖人的妻子。"
"诗音——"
"你不用劝我。"她打断了他。"你想去——我陪你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端起姜汤递给林远。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
"喝吧。喝完好好睡一觉。"
林远接过姜汤默默地喝着。
姜的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整个屋子忽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水滋檐上落下。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三个月可以读完一箱子书,走完一千里路,学会一套新拳法。
三个月也可以让一个人老去——如果他有足够多的事情放不下的话。
李寻欢这三个月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准备。
他每天还是和平常一样——早上练刀,上午喝茶,下午读书,傍晚在院子里散步。
这个人没有因为上官金虹的约战而给自己增加练刀的时间。
十年塞外,每天练刀七个时辰,已经把他所有的潜在功夫都磨尽了。
他的刀不需要再快了。他的刀需要的是——稳。
林远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苏州。
李寻欢让他住下来,他就住下来了。
白天他在城里的一家药铺帮忙——掌柜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沈。
沈掌柜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医术很好。
林远跟他学了不少江南一带的用药习惯。
晚上他回到院子里,和李寻欢喝茶下棋。
林诗音也学了一手好菜。
三个月下来,林远胖了好几斤。
龙小云在这里上了学堂,先生是一个瘦瘦的老秀才,脾气不好但学问扎实。
他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功课反倒比在兴云庄的时候好了很多。
日子看起来很平静,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每个人心里都挂着一件事——中秋。
一天晚上,林远和李寻欢坐在院子里下棋。
那天的月亮已经不圆了——是下弦月,瘦瘦的,像一瓣橘子挂在天边。
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隔壁人家的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林远。"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的手停了。
棋子悬在半空中。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问题,只是他没有想到李寻欢在三个月后才问。
他以为李寻欢会早问的。
但他一直等到现在。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去信任他。
"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我信。"
林远顿了一下。"你信?"
"你做的事情,不像这个世界的人能做得出来的。"李寻欢落下了一枚棋子。"你来保定的时候正是我最消沉的日子。你不知道从哪里来。"
"你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和诗音的事,知道龙啸云,知道阿飞会出现。你知道林仙儿会来保定。你知道她会做什么。你知道一切。"
"那你——"
"但我信你没有恶意。一个想害我的人,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救活我,再治好诗音,再把我们送到苏州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所以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我的朋友。这就够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动棋盘边的油灯,灯焰跳了一下,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寻欢——中秋的约战,你会赢吗?"
李寻欢没有回答。
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动着。
棋子被拇指和食指夹住,慢慢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边缘反射着灯光。
"上官金虹的龙凤环——是兵器谱上排名第二的兵器。我的飞刀排名第一。但排名第一的兵器,和排名第一的人——不是一回事。"
"那你——"
"我不知道会不会赢。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而他还想得到一些东西——他想要最高的名。一个人想要得到什么——和他什么都不怕——两件事是不一样的。"
他落下棋子。
"将军。"
林远低头看棋盘。
他输了。
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心态上。
他一直在想中秋的事,棋下得漏洞百出。
但他不在乎输赢。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后的那个夜晚,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会不会活着回来。
李寻欢站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很大、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上,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中秋终于到了。
苏州城的中秋是很热闹的。
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了花灯。
有钱的人家在门口挂走马灯,灯上画着嫦娥玉兔,转起来的时候光影交错,很好看。
穷一些的人家也在门口点一盏小灯笼。
整条街都是暖黄色的光。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苏州的桂花比保定开得晚一些——中秋的时候正好是盛花期。城里的老人说今年的桂花特别香。
也许是因为今年的雨水特别好,也许只是因为——人心里觉得今年的月亮特别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很大、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上,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照得很清楚。
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林诗音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不是她以前常穿的淡紫色,是月白色的。
月光照在她身上,使她的衣料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
"嗯。"
"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我等你回来。"
"如果——"
"不要说如果。"她握住了他的手。"没有如果。你一定会回来。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一起喝那壶女儿红。我们说好了的。"
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好。我会回来。"
林远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背着一个不大的行李,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套银针。
这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
月亮挂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又大又圆。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披在他们身上。
林远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们。
有些时刻——是不需要第三个人的。
他轻轻带上院门,转身走进了桂花香弥漫的夜色里。
这个人决定了——跟着李寻欢一起去镇江。
不管李寻欢同意不同意。
因为他知道——这场决斗不只是李寻欢和上官金虹的事。
这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告别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