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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圆 "你在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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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我就在哪。"
林诗音说这话的时候,李寻欢没有再劝。他劝了她三次,她三次都摇头。
天亮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出了苏州城门。李寻欢骑马。林远赶着一辆骡车——车上坐着林诗音。
骡车慢慢地走着。
路旁的田野里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金色绵延到天边。
农民在田里收割,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下去。
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诗音看着那些农民,心里忽然觉得——那些人过得多简单啊。
种田,收割,吃饭,睡觉。
没有江湖,没有排名,没有你死我活。
镇江不远。骑马加骡车,三天就到了。他们在中秋的前一天到了镇江。
镇江城里到处都是金钱帮的人。
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在街头巷尾出没,像一群一群的黑蚂蚁。
茶馆里的茶客在议论——上官金邦约战李寻欢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江湖。
有人开了赌局,押李寻欢赢和押上官金虹赢的比例差不多。
赌注加起来有十几万两银子。
有人在客栈的大堂里大声争论着谁会赢,几乎要打起来。
"我押小李飞刀。十年前他在保定城外一刀射穿了七枚铜钱——我亲眼看到的。"
"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上官金虹这几年没有败过。金钱帮吞了长江帮、洪兴堂、铁刀门——那么多帮派都挡不住他一个人。你觉得李寻欢能赢他?"
"兵器谱排名第一——你以为那是假的?"
"兵器谱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寻欢戴着斗笠从他们身边走过。他没有说话。
他们在金山寺山脚下的一间小客栈住下来。
掌柜的看到李寻欢的时候手里算盘都停了一下——他认出了他。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做生意的老人有道行——不该说的不说。
安顿下来之后,林诗音坐在床沿。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手指微微用力——关节泛白。
"诗音。"
"嗯?"
"我上去之后——你不要上来。在山下等我。"
"好。"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上来。"
"好。"
"如果我明天天亮还没有下来——你就回苏州。林远会照顾你。"
林诗音的手握紧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明天天亮没有下来——我就上去。不管上面有什么。"
"诗音——"
"你让我说了。你说完了——轮到我说了。我的话说完了。"
她没有哭。
眼眶红着,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李寻欢看着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无奈,有温柔,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释然。
"好。那我明天一定下来。"
他转身走出去了。
林诗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的、寒冷的光。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下了楼——到了院子里——然后听不见了。
这个人低下头。
双手握住自己的手腕。
那些疤痕已经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但她摸到它们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
那些孤独的、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夜晚。
但今天不一样了。今晚不一样了。今晚她会等他。
中秋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镇江城都在它的光芒之下。
那月光太亮了,亮得让满城的灯火都黯然失色。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一波一波地涌动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银白色绸带在风中飘动。
金山寺坐落在江边的一座小山上。
不高。
但地势险要。
三面环水,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顶。
月光照在山路上,路面铺着一层银霜。
路两旁的树在夜风中沙沙地响,树影在月光下摇晃着。
李寻欢沿着山路往上走。
他没有带武器。
这个人的刀在他袖子里。不在他手里——在他的心里。
山顶有一座凉亭。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
灰衣。
背着手。
看着月光下的长江。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有渔火明灭,像天上的星星落了几颗在江面上。
"你来了。"
上官金虹没有转身。
"我来了。"
上官金虹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五官在月光下格外清晰——高鼻深目,嘴唇很薄,紧紧抿着。
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像刻在石头上的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为什么不来?"
"因为你已经有了你要的东西。有了家。有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有了不再漂泊的理由。"
"那你呢?"
上官金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家。"
我不需要家。
"我需要的——是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强的。"
他展开双臂。
月光下。
他的双手各握着一只铜环。
杯子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龙凤环。
兵器谱排名第二的兵器。
边缘打磨得极其锋利,可以切金断玉。
"李寻欢。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八年了。"
"我知道。"
"你的飞刀——真的会让人连看都看不到吗?"
"你想看?"
"想看。"
"那你看好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亭子的地面上交错着。
山风吹动他们的衣袂。
江水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一浪一浪的。
上官金虹动了。
他的双手一挥,两只铜环脱手飞出——一只呼啸着直取李寻欢的咽喉,另一只旋转着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铜环破空的声音不是尖锐的——是低沉的,像寺庙里铜钟被猛然撞击后的余音,沉沉的、绵长的,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过来。
李寻欢没有动。他看着那两只逼近的铜环,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的右手动了。
没有人看到那柄飞刀是怎么出手的。
没有人看到它从袖子里飞出去的过程。
没有人看到它在月光下的轨迹。
所有站在山顶上的人——包括隐藏在暗处的金钱帮的护法高手——只看到一道白光。
极细极快的白光。
像一道月光凝聚成的针。
那道光穿过了第一只铜环的中心,和旋转的铜环擦出一串暗金色的火花,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向前,撞上了第二只铜环的侧面,将它的轨道带偏了几分。
噌的一声——第二只铜环擦着李寻欢的耳边飞了过去,带起一缕碎发。
深深嵌进了后面的石柱里。
石柱裂开了一道细缝,灰石粉末顺着裂缝簌簌地落下来。
白光停住了。
飞刀的刀尖抵在上官金虹喉咙前一寸的位置。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上官金虹看着那柄飞刀。
他离死亡只有一寸的距离。
这个人的喉结动了一下——缓缓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你可以杀我。为什么不杀?"
"因为我不想杀你。"
"你不想?"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你用了太多的力气。值得吗?"
上官金虹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松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思的茫然。
一种很久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的茫然。
"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李寻欢收回飞刀。"很多年以前。我也以为证明自己是最重要的事。后来我才发现——真正重要的,"
"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你。是你在乎的人——有没有在等你回去。"
他收起飞刀,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李寻欢。"
上官金虹在他背后叫住了他。
"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想找一个人喝酒。来找我。"
上官金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江风吹散的声音。
"好。"
李寻欢沿着山路往下走。
月光铺在石阶上,他走得不快。
走了几十步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
和他在塞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月亮更暖——因为它照着的,是有她在的地方。
山下的小客栈里。
二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窗户是木棂糊纸的那种,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窗纸晕染成温暖的浅橙色。
她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