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23、彼得潘的谎言-7 人格魅力你

　　简单地冲了个热水澡，谢淮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他还在想事情，脚趾头磕到了前面某块凸出的尖角，身体重心一歪，整个人差点朝前面摔出去。他踉跄地栽坐在床尾，十指连心，何况刚才那一下撞得也确实厉害，缓过劲来依旧能感觉到那股难以忍受的钻心疼痛。

　　谢淮看向那个绊倒自己的抽屉，连着旁边的立柜也都被撞歪。洗澡前出来找吹风机，之后就忘记给关上了。

　　自己惹出来的难受自己挨着，谢淮老实地坐在床上，慢慢等这阵过去。

　　谢淮的生活环境算不上有多么干净，做刑侦这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他能有十八个小时都在想案子，难得碰上两天休假，他到家也是先闷头睡十几个小时，至于什么时候醒来，醒来后又要干什么，全凭当时的心情。

　　当初买房单纯是看中了这里的位置，开车到局里大概十分钟，有什么紧急情况能立马赶到。对于生活环境和居住品质，谢淮是真的没有什么特别要求。但他这人也确实有几个不小的‘破烂’毛病。间接性的洁癖症发作，经常半夜两三点醒来看到屋里太乱，他非得要爬起来收拾好了才能再继续睡。常用的几样东西必须放在同一个地方，衣柜里能找到空调遥控器，厕所抽屉里还能翻到几节没用的旧五号电池。要是谁突然把他的东西换了个地方，哪怕是在他眼睛跟前摆着，他也还是找不到。就比如现在，洗澡前就想找的吹风机，洗澡后依旧找不到。

　　以前的短头发湿着在空调下待半个多小时差不多就干了，可是这半个月，他那个刺猬头发好像长长了一点，单靠空调阴干似乎有点麻烦。况且他现在很困，非常困，恨不得立马就倒在床上睡着，压根没多余的心思再去浪费那半个小时。

　　拔下放在床头柜上充电手机，给谢峥打去电话。谢峥上个周末说要去隔壁省找朋友玩，第二天的高铁太早，提前来他这里住一晚上。

　　电话响了几下接通。

　　几乎是在接通的那一瞬间，谢淮立刻问：“我那个吹风机你又给我放哪了？”

　　对面安静了几秒。

　　一道明显不属于谢峥但又异常熟悉的声音，迟疑着从听筒那边传过来，“你的吹风机我应该也不知道放在哪，你可以去浴室抽屉里找找，或者客厅……”

　　即将要昏迷过去的脑子立马变得清醒，谢淮拿开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行备注。猝不及防的紧张和突然出现的尴尬窘迫同时涌上，耳尖也因为那个羞耻的备注名而懊恼，逐渐地发烫变红。

　　“你是要用吹风机吗？我刚好用完，找不到的话我可以给你送过去。”对方又说。

　　“不用了。”谢淮立马拒绝。声音停顿，他仓皇地给出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是要打给谢峥的，手滑按错了。”

　　“没关系，正好我也还没睡。”

　　谢淮咽下口水：“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明天要做汇报，有几个不太确定的地方打算再改一改。”

　　听见从电话那边传过来的键盘声，谢淮似乎能想象到周天俭那一边夹着电话，一边打字的模样。他靠在床头，“你刚上班就要熬夜？”

　　“嗯，实习期间有考核。”周天俭停下敲打键盘的手，“真的不用我拿吹风机给你？”

　　“不用了，我给谢峥打个电话就行，不吵你工作。”

　　“那好吧。”周天俭应了声。两边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就咋谢淮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周天俭又很正式地跟他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的烧烤，晚安。”

　　谢淮低笑，沉默的尴尬感被他这句话彻底消除。谢淮轻声说：“你也是，晚安。”

　　对话结束，屏幕又跳转到联系人的界面。谢淮看着自己给周天俭的那个备注名，食指在屏幕的右上方停留好久。下决心点进去，再三犹豫，他还是没改掉原来的备注，只不过在那个备注前，谢淮多敲了一个大写的字母A。

　　*

　　次日一早，天光透亮。

　　周天俭拉开窗帘，走到阳台外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把昨晚熬夜赶出来的工作报告收拾好放进包里，拎起门口他前一天定时叫的咖啡外卖。在等电梯下来的时候，他转头看了眼隔壁谢淮的家门，门还关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电梯到达楼层，门打开，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刚踏出事务所的电梯，他便隐约感觉到今天的气氛和往常相比有些不太一样。会议室里的人已经到齐，埋头对着电脑调整待会要上去做汇报的内容。周天俭刚把东西放下，苏晓立马就凑过来，压着声音小声问他：“你汇报用的PPT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周天俭点头，从包里拿出电脑。

　　苏晓握着鼠标，嘴角往下压了压，自言自语：“怎么办，我好紧张啊，我待会要是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会不会直接就跟我说考核不通过啊。”

　　“没事的，我们刚来，只要不是把法条的根本性用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方瑜抬起头，悄声安慰她。

　　“法条弄错会很要紧吗？！不行，我还得再确认一边。”

　　“苏晓你别紧张了，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得回去再看一遍。”陈凯被她带动得也开始变得有些害怕。

　　苏晓快速滑着PPT，忽然抬声问：“普通的诈骗，法定最高刑三年，追诉时效是不是五年？”

　　“没错。”周天俭应了声。

　　“那刑诉里，立案后嫌疑人跑路的，是不是就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了？”

　　“嗯。”

　　“谢天谢地，这块没有写错。”苏晓看着自己的报告，稍稍松了口气。

　　“职务创作的商标，权利是归个人还是归单位？”陈凯也问了一声。

　　“看是谁主导的，谁承担成本。如果是本职工作，利用单位资源完成的，商标权归单位，个人独立完成，没有侵占公司资源，权利人就是个人。”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几个穿着合身职业装的男女依次走进。

　　笔挺利落的正装，不管是男士的西服还是女士的醋酸长裙，全都平整的没有一些褶皱。所有人手里都抱着笔记本和平板，走在前面的男人目光淡淡地扫了会议室里一圈，气场稳定。

　　刚才还低头碎碎念的几人当即噤声，脊背绷直，赶忙端正坐好。

　　“早上好。”江行谦把笔记本放在前面的长桌，连接身后的投影。简单的和四人打过招呼，他侧身，依次给他们介绍刚才落座的几位合伙人。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之前布置的作业想必各位都完成了，按照现在的座位顺序，每个人依次上台汇报，限时十分钟，请把握好你的时间。”

　　私下聊天时各个都说自己紧张，担心准备的不够充分，又害怕在汇报时冒出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可真站在那个投影前，却都逻辑清楚，条理明确，就连刚才最紧张焦虑的苏晓也能在完整讲述案情的状态下，顺势提出几条可行的抗辩思路。

　　这让周天俭不禁想起他刚开学的时候，学长来跟他们分享经验，学长开玩笑说，永远都不要相信一个法学生跟你说他害怕，毕竟能够学法的人，他的胆子和忍耐力大概只有隔壁医学院的‘屠夫’能与之相比了。

　　“你觉得这案子的主要争议点在哪？”周天俭刚说完自己的思路，坐在他左手前排那个带着眼镜的男人当即向他发出提问。

　　“主要有两块。”周天俭说，“第一是爆炸事故本身的责任认定，车间在作业期间引发的爆炸，首先要查清设备，安全管理，以及操作流程，明确是在哪一个环节出现的问题，确定刑事层面的责任主体；第二是用工关系，工厂没有和工人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员工的社保缴纳，工厂提供给员工两个选项，不少工人为了多拿工资，都选择社保折现的方案，一旦认定双方不是劳动关系，就会直接影响工伤和追责链条。”

　　“如果工厂那边主张，工厂没有给工人缴纳社保，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责任不在工厂，这点怎么应对？”

　　“自愿不代表合法。缴纳工伤保险是用人单位法定的强制义务，不能通过双方约定免除，就算工人同意把社保折现，但这份约定本身无效，哪怕只是签了兼职协议，只要工人长期固定在车间工作，受工厂考勤，管理制度的约束，那就属于事实劳动关系。”

　　“这个消息，你之前有看到过吗？”他继续问。

　　周天俭点头，“事发的时候看到有官号在网上发布。”

　　“网络舆论还是偏向工人那一边。”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合伙人感叹：“现在的大环境不好，本来是单一的事故问题，一旦发到网上就会被人给不断放大，所有人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评价。”

　　“所以我不想接网络热度高的案子，明明占理，可等舆论发酵，反而容易落下个有理说不清。”

　　这场考核一直从上午十点开到晚上快下班了才结束，周天俭保存好资料，刚准备收拾电脑就听到江行谦在门外喊他，“来一趟隔壁办公室。”

　　周天俭放下手上的东西。

　　“那这两个人归你，老焦最近不是在弄那个什么产权案吗，正好让他们帮忙。”

　　“这个跟我。”

　　“跟你跟你，之前就喊着要人，不给你又要说我们小气了。”

　　“每回来实习生都被你们先抢走。”

　　“人格魅力你懂不懂。”那人欠兮兮的说。

　　周天俭敲了敲玻璃门。

　　“来了啊。”郑律看到他，笑笑和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郑律。”

　　“不用那么正式，叫我Roger就行。”那人看着他，细细打量，又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刚才开会时的严肃和板正，“你刚才说的思路和我想要的一致，角度很准，考虑得也比较周全，唯一不足的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去支撑证据链还有点不够，当然这不怪你，脱敏材料的资料有限，Clay最近要去向法院提交这案子的补充说明，你们俩相互配合，多沟通讨论。”

　　“没问题。”

　　“Clay你好好带他，他暂时归我们这一组。”Roger拍了拍江行谦的肩膀。

　　“好。”

　　周天俭意外：“分组？”

　　“忘记跟你说了，安排这次汇报，本意就是想考察你们对案件的敏感程度，方便后期跟不同的合伙人。”江行谦转身，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抽屉找到一个备份硬盘，“Roger主要做刑讼，今天好多人出外勤，等哪天开会人齐了，我再介绍你认识。”

　　“我先把资料拷给你，这案子前期的大部分材料都已经提交了，还有一部分补充我最近在整理，内容会比较多。”

　　桌天俭看到江行谦刚打开的那个文件，将近两个G的资料，“确实有点多。”

　　“慢慢看，看完后你会发现其实还有更多的在等你。”江行谦开玩笑地把硬盘递给他，正经提醒，“记住，所有的资料全部保密，这件案子的社会关注度高，千万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

　　“企微记得取个英文名啊。”

　　“我没有英文名，是一定要取吗？”

　　“当然，这样会显得咱们的团队非常专业。”

　　“那我去想一想。”周天俭垂眼，几乎要开始思考名字了。

　　谁料江行谦笑着拍了下他的小臂，“跟你开玩笑的，正经开一天会了，讲几个笑话缓和一下氛围。”

　　“那企微？”

　　“随便，打你的全名，昵称都可以，不过头像千万找好看一点，就比如我这个。”江行谦给他展示自己那明显不太聪明的海绵宝宝头像，“好看吧，我的童年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