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佛》Liorah

24、彼得潘的谎言-8 但到底是为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地铁准时到达西汀路站。

　　周天俭挎着背包从扶手上下来，站前广场的空地上停满了各种夜宵小摊。浓郁的烟火气里裹着盛夏晚上的温暖热风，直扑扑地覆在他脸上。炒面，炒粉，各种牛羊肉串的香味纠缠在一起，周天俭沿着江边的散步道慢慢往小区走。

　　西门的广场舞聚会已经结束，剩下几个阿叔阿婶们坐在长椅上休憩聊天。暖色的路灯穿过茂盛张开的香樟树叶，原本就有些昏暗的灯光被叶片遮挡，只够勉强照亮脚边那条灰色的石台阶。

　　白天的喧嚣彻底褪去。

　　刚走到单元门口，电梯恰好抵达。一只雪白蓬松的萨摩耶老实地坐在电梯地上，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他，乖巧地咧开嘴笑笑，主人攥住牵引绳带它出来，周天俭侧身让开，等那一人一狗走远，他才进电梯。

　　楼道的感应灯在电梯门打开的那瞬间就跟着亮起，他从包里摸到钥匙，开门前照旧偏头看了眼隔壁的房门。门关紧着，门口摆放的那些东西和他早上出门前看见的分毫不差，心里恍然掠过一阵说不出的空落，转瞬即逝。

　　周天俭收回视线，拧开自家的门。

　　欢腾的动漫背景声里是刚打开盖子的卤肉饭香，胖子盘腿坐在茶几前，屁股下压了个靠垫，他一边戳着饭盒里的蔬菜一边追剧，听到周天俭开门进来的声音，他抬起眼，“回来了？”

　　“嗯。”周天俭把背包甩在门口进来的那张餐桌上，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他重重地倒在那张单人沙发，身体完全陷入进去。

　　周天俭嘴里发出几声无力的叹息，胖子暂停了画面，转过身问他：“吃晚饭了吗？我刚买了一箱康师傅，你要是饿了自己拿一碗来泡。”

　　“不饿，在谢峥家吃过了。”周天俭疲惫摇头。

　　“他家阿姨又给你留饭了？”胖子转过去，继续吃自己的外卖。

　　周天俭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去补课还能有免费的晚饭吃，你这兼职挺赚啊。那你怎么还蔫巴成这样，肚子不饿，考核也通过了，不应该放松点嘛。”

　　“只是过了一个考核，又不是过了整个实习期，我后面还有好几个呢。”周天俭伸了个懒腰，大力抹了两遍脸上。

　　“红圈不都是这样，卷学历卷资源卷能力的，还好我找了个小律所，工资虽然比你低了点，但至少没这么大压力……哎，你干嘛去？”

　　周天俭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拿走他甩在桌上的背包，“回房间，看报告。”

　　“这都快十点了！”

　　“没办法，刚分到的案子得尽快熟悉了。”周天俭丢下这句话，慢慢走进卧室，带上房门。

　　按下墙上的顶灯开关，又走到飘窗那拧开桌上的台灯，将光圈调整到舒服的冷白色亮度，他从包里拿出电脑和移动硬盘，拉开椅子，江行谦发给他的资料和复印件正密密麻麻地显示在屏幕上。

　　脑袋胡乱地晃了两下，脖颈发出松快的‘咔哒’声音。周天俭深呼吸，抓了把头发，拿起桌上的眼镜，沉下心，开始逐字分析。

　　楼下花园里的聊天似乎悄悄消失了，马路上的车流声越来越少，周围在一点点地安静下来，嘈杂散去，整座城市重新陷入到睡眠当中。

　　周天俭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湿润的眼睛，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在凌晨。

　　长时间盯着电脑和那几份纸质资料，眼眶早就酸涩发胀，在眼泪的磨合下稍微舒服了那一点，视线渐渐发虚，连电脑上的几行字都变得模糊重叠。长期睡眠不足积累的疲惫感瞬间涌上，周天俭摘下眼镜，起来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他擦着头发出来，丢在床尾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屏幕跳出消息提醒。

　　心脏好像漏跳了一秒，他快步拿起手机。

　　是江行谦发来的。

　　「明天上午十点直接在临州法院门口见，不用去所里，记得打外勤卡，漏卡人事直接按你旷工计算。」

　　眼里闪过意料之外的失落，潮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他回了个简单的‘好’字。

　　小区的隔音似乎做的特别好，楼上楼下，隔壁邻居的声音几乎一点都传不过来。凌晨的房间，安静地好像有些吓人。周天俭躺在床上，明明听不到声音，但他有预感，隔壁好像还是空着，谢淮依旧没有回来。只是他刚想到这件事情，疲乏的状态瞬间裹住了他，眼皮越来越重，他刚闭上眼，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围浓稠的黑暗，只剩下前方那一小块漂浮的朦胧亮光。

　　光的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轮廓模糊，边缘慢慢化开。在看到那个阴影的时候，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紧紧攥着他，似乎这个人他已经见过了无数次，他的样子刻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和灵魂纠缠绑定在一起。

　　影子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过来，也没有做任何的动作。而对面他，周天俭只能感觉到一股散不去的寒冷，掺杂着浓烈恶心的血腥味。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压迫感又朝他涌来，甚至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但是下一秒，压在身上的那股重量骤然消失，僵硬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出现。

　　「离谢淮远点。」

　　「不准再靠近他！」

　　声音清楚。

　　重复的警告声一遍遍地在他身体里出现，带着不容置喙的警醒和命令。周天俭想要开口问他是谁，想要牵动身体逃跑，可身体完全不受他的支配，他眼睁睁地看见自己抬起了右手，指腹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执着，爱惜地抚过脸颊。

　　「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砰！

　　重物倒下的声音击破梦境，周天俭身体抖动，倏然惊醒。

　　清晨的阳光穿过那片单薄的纱帘透进房间里，前一晚忘记关上的窗户，早高峰的汽车鸣笛声和楼下正打算送孩子去上学的催促，一并从那道口子缝隙给传进来。

　　周天俭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剧烈起伏，恢复规律跳动的心脏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发闷沉滞，和那散不去的威压逼迫。

　　冷冰冰的警告声保留在他的脑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警告？为什么要他离谢淮远点？自从认识以来，谢淮对自己来说没有任何一点威胁，反而总能带给他那种难得的松弛和踏实，也是周天俭一直期盼能得到的平静。

　　但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干预自己的想法？

　　无法思考的问题突然出现，堵在心头，纷乱无解。

　　阳光投进客厅，在地上摊开一块柔软的光斑。胖子穿好衣服，从冰箱里拿出两条速溶咖啡准备去上班，扭头看见刚从卧室里慢悠悠走出来的周天俭，他不由得愣住。

　　“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两人平常的上班时间虽然就差了半个小时，但合租这么久，胖子还从没有在早上看到过周天俭。多数他起床，周天俭早就收拾好出门了。

　　“今天外勤，等会直接去法院。”周天俭拎着杯子走到饮水机那，接水的时间，他不经意地问了句，“隔壁这两天好像一直都没人。”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胖子在门口弯腰换鞋，“搬过来这么久，除了上次在电梯里碰到过他，后面好像都没怎么看到。不过也是，干刑侦么，上下班本来就没什么定数，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啊。”

　　胖子挥手，门从外面带上。

　　房间里又变得安静。

　　周天俭喝完水，冰箱空荡荡的，只有胖子上个月囤的那一大堆打折咖啡液。他拿了一条，权当是早餐了。

　　苦涩的咖啡味道在口腔中漫开。

　　「干刑侦的，上下班本来就没什么定数」

　　周天俭走回去的脚步停顿，他怔怔地看着那扇关紧的大门，瞳孔悄悄收敛了。

　　*

　　办公室里的窗帘被拉得完全严实，太阳挡在了外面，一点亮光也渗不进来。刺鼻浓烈的香烟和咖啡味搅浑在一起，粘稠地装满整个房间。办公桌后面支着一张折叠床，谢淮刚从那上面起来，拢共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身上那件黑色T恤胡乱地拧在一起，连领口都睡歪了。

　　沈聿刚好来给他送东西，开门看到他这副才睡醒的模样。

　　“你又睡在办公室？”

　　“嗯。”谢淮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在墙角。拖着酸麻僵硬的脚步，他颓废地倒在办公椅上，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水杯，可拿过来时，发觉里面早就空了。他只好撑着桌子再站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工地外围的监控显示，在案发后没有人再返回工地，保安室的门禁记录也调出来了，从晚上十点多最后一个人出去，就再没有人员返回的记录。”

　　“林耀安的记录也没有吗？”

　　“林耀安一直是刷赵宝贵的卡进出的，赵宝贵在当天下午六点多出去后，就再没有他的记录。”

　　“他没有单独的身份信息吗？”沈聿问。

　　谢淮精神恹恹的，还没彻底地清醒过来，他跟沈聿说话也完全靠着本能，以及昨天晚上那连续看了八九个小时的监控视频而留下的自然记忆，“林耀安不属于工地人员，赵宝贵嫌麻烦就没单独给他录入信息，工地的门禁认证是人脸加刷卡两种方式，赵宝贵用人脸，卡就给林耀安用了，况且在工地上干活，人员的流动性本身就很大，几乎没多少人会遵守门禁，和认识的保安打个招呼，保安自然就给开门了。”

　　“那要想查起来可就麻烦了，姚姐的报告，给你放在桌上了。”

　　谢淮接水回来，“什么报告？”

　　“死者办公室的生物痕迹，还有他手机的恢复数据。”沈聿随便翻开一页，点着他刚看见的某一行信息，“该说不说，这林耀安还挺低调啊，双支中华，打火机还是Dupont。”

　　“家里有钱吧。”

　　“家里有钱还能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工地上来做监管？”

　　“东西先放着，我等下再看，我得去洗把脸。”谢淮伸了个懒腰。

　　“顺便再换件衣服吧。”

　　谢淮抬起头看他，“换衣服干嘛？”

　　“忘记跟你说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二队领了两个人去接待室。”

　　“二队的案子跟我们又没关系。”

　　“可我看其中有个人，好像是咱们上回在张城家电梯里碰到的那个。”

　　谢淮懒散的眼神却忽然变得清醒，心脏用力地跳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他刻意错开话题，装模作样的问：“哪一个啊？”

　　沈聿故意说：“你记不得也没事，应该不是很重要。”

　　“老大。”王博洋一把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声音止不住兴奋，“老杨那边有新的线索了，叫你赶紧过去一趟。”

　　沈聿先一步过去扣住王博洋的肩膀，笑着把人往外面推：“别急啊，你老大得换件衣服，咱们先过去。”

　　王博洋一脸茫然：“不是，这上班时间，他换啥衣服啊。”

　　“端正纪律形象你懂不懂，他搁办公室里睡一晚上了，不得换套衣服再出去见人。”沈聿一边推王博洋，一边往外出走，但也没忘记提醒谢淮，“食堂的早饭点过去，午饭又还没开始，你换好衣服顺便去门口吃碗面垫垫肚子啊，不着急赶过来。”

　　“老杨那挺着急的。”王博洋说。

　　“着急……咱们先过去他不就不着急了，让你老大慢慢收拾。”沈聿连哄带骗地把王博洋给推出去，出门前他还很贴心地给谢淮指了指接待室的方向，嘴型提醒他在楼上。

　　王博洋还是没想明白，边走边嘀咕，“老大以前不都是抹了把脸就去老杨那嘛，今天这么突然这么麻烦？”

　　沈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人到中年，开始懂得要面子了，说说，杨茂又查到什么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