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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焕槿   “胡远 ...

  •   “胡远,请到急诊门诊3号诊室就诊。” 徐焕槿摘下口罩透了口气,一个踉踉跄跄的男人被搀扶着坐下。
      “什么情况?”徐焕槿接过病历本,放在机器下扫描,细长的手指敲着键盘。
      胡远把袖子撩起来,手臂上赫然是被刀划过的痕迹,很深,陪他进来的女人带着哭腔说:“走在路上被催债的人逼到角落里了呀,还动刀子威胁我老公。下着这么大的雨,医生你说有没有理啊,又不是不会还债了。”
      徐焕槿不想发表同情感言,她也没经历过,带上手套,让他把手臂放在桌子上给他清理了伤口,把绷带缠好之后剩下的一并放到女人手里:“还剩不多的你拿着,伤口不要沾水,尽量不要牵动,每天换一次药,药开好了下一楼自己取。”
      这句话一天要说上百遍,徐焕槿早就麻木了,只当她是个无情的播报机器人。
      病历本回到女人手上,关上门,徐焕槿拉了午休。
      活动一下手腕,徐焕槿疲惫的摊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手指尖戳在屏幕上,刚打出几个字又尽数删掉。
      和江析笕闹矛盾的这两天一点也不长,甚至比平时她值班没回家的时间还短,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徐医生,今天出去吃饭吗?还是食堂?”分诊台的小护士和同事换了班,跑到徐焕槿的诊室门口问到。
      徐焕槿没理她,她哪也不想去,想吃江析笕做的午饭了。
      小护士见徐焕槿不吭声,走进诊室,拍拍她的肩,被她带着红血丝的瞳孔吓一跳:“徐医生?很累吗?”
      真不是小护士贴脸,整个急诊黄区就徐焕槿一个30岁以内的,小护士刚毕业没多久,还在新手期,需要依靠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姐姐寻求慰藉。
      徐焕槿抬起手捂在眼睛上,闭上眼:“我点外卖吧,不想动了。”
      “好。”小护士怕打扰徐焕槿休息,帮她关了最亮的一盏灯,出去吃饭了。
      徐焕槿无所事事,随意点了两个饭菜,边吃边想那天的事。
      她不觉得自己话说的重,实话实说而已,每年固定的话题,简直就像是辩论,两个人的队对立很明显,口舌也不相上下。
      她本以为就是和往常一样,扯个几句话,第二天还是还原到原来的气氛和感情。
      这次江析笕居然先低头了,要求分手……
      为什么啊?徐焕槿在本就不多的饭菜里挑挑拣拣,艰难吃完小半碗饭,趴在桌上午睡。
      她自知是个安全感不足的人,小时候严苛的环境注定铸就了她这么患得患失的性格,别看大学时她那么活泼,大多时候都是装的,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缺,装作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把自己放到最高位。
      确实什么都不缺了,同学主动找她做朋友,老师也青睐她。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都是为了钱。
      铜臭味沾了满身,徐焕槿不喜欢那样的味道,可一辈子逃离不了。
      大学时期她认为自己还是像高中一样被人抱着大腿求东西,然而她遇到了段忻羽。
      段忻羽眼睛毒,他在接手这个班级时就发现徐焕槿心理有问题,几次谈话不成功,段忻羽在这种固执中察觉她的心态不一般强大。
      这是很难得的事,段忻羽最后一次找她单独谈话之后回家缠着沈湫澜,让徐焕槿去他的课上学几节,便晚上脱衣诱惑沈教授,企图说服他。
      但当时沈湫澜被段忻羽欺负恨了,说什么也不听,第二天上完课的时候才见到段忻羽的学生。
      后来那天晚上沈湫澜才知道缘由,思索再三,冷冷的道:“今天在我旁那个,我的班导师助理,我后面找借口让她多去你那,让她俩互相治愈。”
      段忻羽当即就摁着和蔼可亲的沈教授吧唧一口亲上去,并表示会好好对沈教授的。
      徐焕槿当时一眼就看中江析笕不是因为觉得她亲切,她反而觉得她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很想自己的同类,只不过她喜欢将这一面隐藏起来,江析笕是外露的。
      她坐在江析笕旁边,试图和难寻的同类闻味舔毛。
      江析笕那时没有拒绝她,她原本是奇怪的,也没多说什么,一天一天和她好好相处。
      和江析笕相处不累,徐焕槿可以说出不曾述之于口的心里话,展示往日无人问津的木头,随时拍照给她看。
      她能感受到她很笨拙的回应,每次发过去的消息不论在怎么无趣,江析笕总会找到各种不起眼的点回复,即使只是一个字,或者一个标点符号。
      徐焕槿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在她一心只在意江析笕后没人再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几个不甘心的朋友尝试把她拉入“正轨”,不间断给她洗脑。
      她没发现身后站了一个江析笕。
      江析笕追随徐焕槿的脚步,看她曾经看过的风景。
      7年前的圣诞节,她的朋友威胁她说“只能和我一个人玩,否则就绝交”。
      徐焕槿当机立断拉黑了她,转手给江析笕发了条消息。
      是那条邀请她一起遛狗的消息。
      “木头!”徐焕槿把趴在狗窝里的木头喊上房间,搓着它热乎乎的皮毛。
      “叮咚”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屋子,木头跑下楼梯,用头顶开门。
      徐焕槿厨房门看到的就是一脸茫然的江析笕。
      在牵着爱狗走了很长的路以后,徐焕槿找了个理由把江析笕单独带走,领着她去了许久年没去过的观景平台。
      初雪洋洋洒洒,徐焕槿没想到那天帆船俱乐部没放假。
      趁江析笕看得入迷,她情难自禁道出了那句积存已久的告白。
      双休日结束,段忻羽是怎么知道她和江析笕的事已经不足为奇了,最诡异的是段忻羽欣慰且感动的点了点头。
      徐焕槿怀疑亲爱的段教授脑子瓦特了。
      段忻羽笑着把他和沈湫澜的事一五一十分毫不差的告诉了徐焕槿,包括段忻羽那晚和沈湫澜说话没听清的事,她才恍然大悟。
      段忻羽还是个深柜,徐焕槿那会想的只有这个。
      闹铃响起来,徐焕槿掐掉,缓了一会重新把扎起的头发散开,用冷水冲把脸,晃晃鼠标,休眠的电脑就此亮起。
      “张柔,请到急诊门诊3号诊室就诊。”
      徐焕槿开始下午的工作,今天不用值夜班,但是下班时要开会。
      雨水产生的白噪音带走徐焕槿一天的劳累,会议室里外科主任特地点名表扬了她,扬言说会给她多发奖金,徐焕槿对此不想表示什么,她有钱,来当医生只不过是完成青春许下的愿望。
      下会,徐焕槿拖着无力的四肢返回熟悉的小区。
      和很多个江析笕回家后无人的感觉一样,徐焕槿感同身受,每次进门前都会忐忑对方有没有回家,有没有准备好温暖的温床等着爱人。
      “解锁成功。”
      徐焕槿丧着脸迈入漆黑的屋子,把门一掩,木头跑过去把门顶上。
      “木头,过来。”徐焕槿叫唤木头,木头“汪”一声,跳着轻踩在徐焕槿小腹上。
      徐焕槿把木头放在内侧的沙发上,靠着靠枕:“嘶,轻点,痛死了。”
      徐焕槿摸着它柔顺的毛发,红了眼眶:“你说……见见学姐还会不会回来啊?”
      木头听不懂,“嗷呜”了一下算是回答。
      徐焕槿鼻子里吐出轻哼,不知是自嘲还是委屈。
      真是的,连段忻羽都看得出来她害怕孤独,缺乏安全感,江析笕一个朝夕相伴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
      徐焕槿翻身去拿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打下几个字。
      【槿木:江析笕,我们不吵了好不好】删掉。
      【槿木:江析笕!我又没错,你矫情什么?】删掉。
      【槿木:江析笕,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还是删掉。
      【槿木:江析笕,我想你了】
      手指停留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最终徐焕槿犹豫着把这句话复制粘贴到文件传输助手,关机。
      浴室里,徐焕槿没用自己买的那个,换成了江析笕之前突发奇想买了又搁置在最底层的茉莉味沐浴露。
      好香…...徐焕槿自我催眠。
      今晚的房间缺失了江析笕,徐焕槿睡不踏实,明天不值夜班,半夜爬起来吞了一颗安眠药。
      药效很足,头沾枕头没多久徐焕槿就昏昏沉沉睡着了,失去知觉前一刻,脑子里还满是江析笕。
      “江析笕……见见……”
      -
      天明。
      徐焕槿听着网易云自动推荐中放着的《雨季限定》,叹气着拉开窗帘。
      限定个**。
      徐焕槿在路上买两份米粉,打包起来来到值班室,昨天值夜班的好友困得不行,说是喝太多牛奶了,让她早上来的时候捎点辣的东西醒醒脑。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打呼噜的好友和满室的咖啡味。
      “起床,滚。”徐焕槿面无表情踹开他,好友如释重负,飞快跑走了,撂下一句贱兮兮的,“加油工作,感动中国。”
      徐焕槿返回她的常驻诊室,开灯开电脑,手机振动了一下。
      【院长:紧急通知!请应急救援队所有成员到达住院楼5楼会议室!】
      徐焕槿看到这条消息皱起眉,三两下嗦完米粉,垃圾找不到地方丢,摊在桌上,她熟练的把医疗系统的权限转让给隔壁医生,关掉电脑,抄起一把伞,快速跑出急诊楼。
      住院楼和急诊楼离得不远,主要是怕住院的人有突发状况得不到急救,徐焕槿途径喷泉广场,在看到喷泉池溢出的水猛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已经对这种应急的突发事件有恐惧心理了。
      内科的一名副主任医师从门诊部走出,看到徐焕槿似乎挑了挑眉,打了个招呼:“徐医生?”
      徐焕槿斜眼看他一眼,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到住院部:“陆医生。”
      这位副主任医生不是别人,正是陆晗霄。
      陆晗霄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他没有表现出来,徐焕槿敏锐发觉了。
      到达住院部,陆晗霄把伞用大门口的一次性袋子包住,放在仓库门口,那里已经堆满了东倒西歪大小不一的伞:“我大概知道这次召集我们是干嘛了。”
      “我也知道。”徐焕槿率先走到走廊上,按下电梯按键。
      两人心照不宣,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到目的地。
      5楼的会议室灯光敞亮,不少医生都坐在里面,激烈的雨打在地上,高层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姓王的院长疾步闯入会议室,一拍桌子,在场所有人转头去看他。
      王院长语速很快:“刚刚接到处灯自然灾害救济站的告知,有突发状况需要我院出动应急救援队,任职医疗组一职,因此在此集结应急救援队的几位。”
      王院长是个两句话离不开客套话的人,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废话了:“一会救济站的杨祺站长会亲自来院一趟,为你们带路指挥,我们已经向国家红十字会申请出动救援直升飞机,两架在二院和三院借,这第一批先上所有资历高的医生护士,内科先走。”
      他报了一遍名字,包括陆晗霄在内,还点名他:“陆副主任,这一批统一交给你管理,分配好所有人的分组,杨站跟第二架飞机走。”
      “杨站给我们发了最新的集散点地图,陆副主任那批飞机上的人主要负责踩小点,随时在线处理伤员,每个点按基础配置,一医一护。其他人主要集中在1号集散点,完成后续的工作,会有人跟你们对接。第三架飞机到时候出3个护士去避难所负责轻伤的人,好了之后再回来。”
      任务布置完,他才坐下聊起背景:“我们一会要出动的地方是白桥山那快,突发性泥石流,根据那边的报告重伤12人,轻伤7人,所以要在原来备的工具上再增加一些,担架,呼吸机……如果有严重伤口要当即做好清创,绷带再拿一点。”
      徐焕槿听的心不在焉,她知道这时候江析笕必定会上一线。
      啧。又要见面了。
      陆晗霄看出她的异常,轻声安慰道:“你不会是第一次出任务紧张吧?其实没什么的,主要工作还是救济站那边做,我们只是搭把手,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不用跟着挖土跑山脚的。”
      徐焕槿从白大褂前的口袋抽出一支笔,不停的按动,发出响声,轻描淡写:“我是第一次出任务,但也没紧张,我心态很好,况且陆副主任说的是没错,我只要做好治疗的工作就可以了,踩点都不用我。”
      陆晗霄品出来这些话是带了情绪的,只笑笑,等门外的值班医生提醒第一架直升飞机到了就出去了,徐焕槿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偏头去看陆晗霄,不然她也会发现那神情中的抗拒与难捱。 过了很久,徐焕槿才被安排上第二架直升飞机,她第一次坐,没想到医院的飞机都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非常刺鼻。
      徐焕槿把圆珠笔塞回口袋,坐到前面消毒水味没那么浓的地方。
      她有鼻炎,不喜欢这种味道,奈何多年的医院环境让她习惯了这种气味。
      安全带很紧,徐焕槿不太适应,起飞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小时候一直想坐能飞上天的东西,飞机坐过无数次后又觉得不满,想坐其他的东西。
      她把这件事告诉江析笕的时候江析笕笑着问她:“你是不是想坐火箭?你有钱买一个,但小心人家当做UFO把你击倒下地。”
      徐焕槿无意识扎着自己指腹,洁白的一片越来越远,越来越矮,这时候没有下雨,但也没有出太阳,飞行很顺畅,可以说是没有阻碍。
      不知道江析笕在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总之她只要敢上一线做不属于她的工作她就完了。
      不该和江析笕吵的,徐焕槿叹息。
      远方的河山尚可观望,破云而出的一丝丝光线略过山峰直射河道,波光粼粼,即使经历大于也依然清澈的往来翕忽。
      徐焕槿按耐住那份要见到江析笕的难耐的心,思考着见到她要怎么装作自己若无其事,没想她,也还在生气。
      几个护士都是女生,在这时候也不忘拍照发朋友圈,感叹着第一次出应急救援就能做直升飞机也太刺激了。
      徐焕槿没兴趣,望着窗外不吱声,一个护士想带着徐焕槿一起说话,问她:“徐医生,你不好奇那个地方有多危险啊?”
      “不好奇。”徐焕槿问什么答什么,不加任何修饰。
      她不希望那个地方危险,因为江析笕在那边,还时常在那种地方工作,所以她希望地球永远是安定的。
      除了自然灾害不可避免以外,至少战争不要再发生。
      直升飞机在平地上落下,再看向窗外已经不是辽阔的峰谷,脏泥糊作一团,雨又开始下了,徐焕槿不太想走下去,想让护士申请留机工作。
      从参差的人群里找到她,徐焕槿刚想说话。
      和徐焕槿一起搭组的护士是个中年人,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看到徐焕槿把她当女儿养,恰好对上徐焕槿盯着她的眼神:“小徐,来!帮我放一下这些药到前面,改天请你吃饭。”
      徐焕槿还是解开安全带过去了,一箱麻药不是很重,她搬到指定位置,转头淡淡道:“举手之劳而已,不用了。”
      护士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徐真贤惠,过几天把我儿子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徐焕槿没说实话,怕吓着护士,委婉拒绝了:“不用,我和我闺蜜住在一块,不需要其他人来干扰我们了。”
      护士边转移担架边搭话,毫不在意:“没关系啊,把你闺蜜一起带过来也可以,就吃个饭嘛。”
      徐焕槿面容僵硬:“……好。”
      舱门打开,穿着天蓝色作战服的救济员好奇地往直升飞机里面看,徐焕槿用一次性消毒液搓手,没回看。
      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下飞机,一股潮湿就扑面而来,徐焕槿深深蹙着眉带上口罩,太难受了,江析笕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持续工作这么久的?
      说是和救济站的人对接,徐焕槿没见到人,于是她走到杨站身边,等着他下命令,杨站却对着救援人员说着什么。
      徐焕槿没听清,这个地方太吵,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声还留回声在耳内。
      “她……没有,她只是……”解释断断续续,徐焕槿索性捂住耳朵。
      杨祺转过身,抱歉的望着飞机上的医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里负责对接的组长目前不在这,你们先自便,我去找一下她。”
      “杨站……这边……沙沙……二次……!撤离!”对讲机里的声音炸麦,听上去是真的很急了。
      突然地,杨祺不知道听到什么,面色一变。
      “所有人上直升飞机,防止被顾及,泥石流二次复发了,虽然这里基本上不会有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医护人员先上去。”杨祺推搡着两位不知所措的护士。
      徐焕槿求之不得,杨祺站在雨棚下调了个频道,大声吼:“江析笕!你人呢!”
      徐焕槿脸色一变,她居然忘记了……
      泥石流观测是预警组做的事,而一线那边抢险组组长是不能离开的,那么对接他们的外勤就只有……
      江析笕。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焦急的男声:“杨站,我是孟炀,江组被泥石流淹埋了,在2号集散点4号分点附近,我这里还有一位江组救出来的伤员,请求支援。”
      徐焕槿虎躯一震,往白桥山的山脚看过去,一个同样穿着天蓝色衣服的救济员杵在原地。
      太远了,模糊的身影让徐焕槿意识到那就是江析笕。
      外面没穿雨衣也管不上了,徐焕槿往前跑了两步,被江析笕手下的救济员拉回雨棚:“医生,不要冲动,我们后续会救援的,江组毕竟是我们的组长,我们也害怕她会出事,可是你不能过去!你不会抢险,只能等待,贸自过去会被殃及的!”
      徐焕槿全身被雨水洗礼,颤抖着身体,双手被救济员牢牢箍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被埋在席卷而来的泥土下,终于憋不住大喊一声——
      “江析笕!”
      雨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焕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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