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失温》诸葛宣王

2、骗子 门外又有脚

　　门外又有脚步声。
　　贺昭原把剧本合上。
　　进来的是品牌方的对接人，笑容满面地说主会场马上开始，董事长想请他过去先拍照。贺昭原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成营业状态，漂亮，锋利，有点漫不经心的亲近。他站起来，任由造型师替他整理袖口。
　　“走吧。”他说。
　　岑嘉松了口气。
　　可贺昭原走到门口，又停住：“沈聿衡那边在哪个休息室？”
　　话一出口，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下。
　　他立刻皱眉：“我怕撞见，问问路线不行？”
　　岑嘉看着他，没拆穿：“他没有固定休息室。恒映的人在二楼贵宾厅。”
　　“哦。”
　　贺昭原抬脚往外走。
　　走廊灯光比休息室冷，地毯很厚，脚步声落上去没什么响动。两边不断有人经过，看见他都停下来打招呼。有年轻演员叫他“昭原哥”，也有制片人笑着说“贺老师今年势头太好了”。贺昭原一一应了，笑得很克制。
　　外面主会场很亮，灯光从层叠的水晶装置里落下来，像一场人为制造的白昼。主持人在台上介绍年度片单，大屏幕闪过他今年上映的两部作品片段：一部商业犯罪片，一部作者电影。掌声响起来时，贺昭原坐在第一排偏右，镜头扫过来，他抬眼，很短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后来被剪成动图，挂在热搜广场上转了几万次。
　　所有人都说他状态好，骨相绝，镜头偏爱，天生吃这碗饭。
　　其实这时他在想二楼贵宾厅的动线。
　　沈聿衡要下楼，多半会走左侧通道。
　　真碰上了，第一句话说什么。
　　好久不见？
　　太蠢。
　　沈总？
　　太装。
　　你还活着啊？
　　这个不错。
　　台上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请他作为年度电影演员代表上台。他站起来时，掌声压过了心跳。贺昭原接过话筒，站在追光里，身形修长，肩线展开，屏幕把他的脸放大到十几米高。那张脸骨骼感很强，下颌线折角清晰，一双明亮的眼，眼型细长，属于典型的东方丹凤眼，内眼角尖锐且向下勾，外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锐利且聚焦，瞳仁黑亮。当他直视镜头时，整座会场的光都朝他身上偏了一点。
　　主持人笑着问：“昭原今年作品很多，外界也一直说你是很被镜头爱的人，你怎么看这句话？”
　　贺昭原握着话筒，停了半秒。
　　台下有人笑。
　　他也笑：“镜头爱我，是镜头有眼光。”
　　全场笑起来。
　　他等笑声稍微落下，才继续说：“不过演员不能只等镜头爱。镜头不爱的时候，也得演。灯不好、角度不好、脸上有泥、三天没睡，都得演。要是只靠脸，脸总有一天会累。”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台下。
　　活动进行到六点半，晚宴开始。
　　贺昭原被安排在主桌旁边一桌。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有导演，有平台高层，有品牌方，还有几个年轻演员。岑嘉替他挡了大半，剩下的小半他自己接了，喝得不多，但脸上慢慢有了一点血色。
　　有人提起恒映新片单，顺口问他和恒映有没有定好今年的新计划。
　　贺昭原晃着杯子：“看本子。”
　　“沈总今天也来了。”对方笑，“你们老搭档，应该聊聊。”
　　贺昭原转了转酒杯，笑意没变：“老搭档这个词容易显得我俩很会跳舞。那时候他是我经纪人，我是他工作事故里比较贵的一起。”
　　那人笑起来，顺着他的话说了两句，话题很快滑到新电影上。贺昭原低头喝了一口水，杯壁很凉，贴着唇，凉意从嘴唇一路滑到喉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宴，他喝多了，非要上台给合作导演唱生日歌，沈聿衡从后面按住他的肩，声音低低的：“你明天有采访。”
　　“我唱歌又不犯法。”
　　“你现在唱，明天他们会问你感情生活。”
　　“我没失恋。”
　　“所以别给他们素材。”
　　那只手按在肩上，不轻不重，隔着西装布料，温度却很明确。贺昭原当时偏头看他，笑得很坏：“沈聿衡，你怕我丢人？”
　　沈聿衡说：“我怕你明天醒来骂人。”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到最难看的地方。
　　那时候沈聿衡对他的碰触很短暂，并不像一种错误。
　　“贺老师？”
　　旁边有人叫他。
　　贺昭原回神，发现自己手里的水杯已经空了。
　　他把杯子放下：“抱歉，刚在想戏。”
　　晚宴过半，侍应生换过一次餐盘。贺昭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是品牌方的人，端着新的酒。
　　他接过杯子，道了谢，没喝。
　　后来全体嘉宾合影，他站在第二排中间，身边是导演和平台高层。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余光扫过侧门。有人进来，又出去，黑色西装，换了张陌生脸。
　　媒体区最后一次开放采访，岑嘉问他要不要补拍一组物料。他说不拍，太累。那块背景板白得刺眼，他今晚看够了。
　　九点半，主会场灯光渐渐暗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拆一部分装置。贺昭原回到休息室，里面已经比下午冷了一点。那盘梨还在桌上，切口边缘氧化成浅浅的褐色。咖啡彻底凉了，杯壁上凝出一点水痕。品牌方送来的礼盒堆在墙边，丝带整齐。
　　小孟小声说：“贺哥，回酒店吗？”
　　贺昭原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低头刷手机。
　　热搜上已经有词条：贺昭原沈聿衡好久不见。
　　广场上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发沈聿衡采访切片，说“这是什么过期糖复活”。有人贴五年前他们同框照，沈聿衡站在贺昭原身后半步，一只手虚虚护着他的后背，贺昭原正偏头跟媒体呛声。还有人问为什么这几年他们完全不见，是不是闹掰了。
　　贺昭原点开一张旧图。
　　照片里他刚凭第一部悬疑剧爆红，整个人漂亮得锋利，眼睛亮，笑也坏，像随时要从镜头里跳出来咬人。沈聿衡站在他后面，西装笔挺，神色温和，目光没有看镜头，落在他身上。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小心保护的珍贵物品。
　　贺昭原现在再看，忽然觉得那目光也像在看一场棘手但迷人的风暴。
　　他把照片划走。
　　十点整，岑嘉第三次进来：“该走了。”
　　贺昭原问：“恒映的人走了吗？”
　　岑嘉看着他。
　　贺昭原抬起眼，笑了笑：“我问他们走没走，方便避开。你别这副表情，好像我在等谁。”
　　岑嘉沉默两秒：“沈聿衡七点后就没在主会场出现。应该已经走了，或者去了别的会。”
　　贺昭原脸上的笑停住。
　　“哦。”
　　他站起来，拿过外套。
　　小孟想替他披上，被他偏身躲开。她也不坚持，拎着外套跟在旁边。
　　岑嘉说：“沈总那边可能临时有事。”
　　贺昭原动作一顿，随即笑出声：“你替他说话干什么？他给你发工资？”
　　岑嘉看着他。
　　贺昭原把外套从小孟手里拿过来，自己搭到臂弯里：“行了，别看我。再看显得我很可怜。”
　　小孟立刻低头。
　　贺昭原走了两步，又回头：“没说你。”
　　小孟小声：“我知道。”
　　“知道还那副表情。”
　　“职业习惯。”
　　贺昭原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他往门口走。
　　经过那面屏幕时，外场直播早已结束，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礼服，长腿，挺直的背，漂亮到几乎没有破绽的脸。
　　他忽然停了一下。
　　黑屏里的人也停住。
　　贺昭原看着那张模糊的脸，想，状态这么好，沈聿衡你不来看看，亏死你。
　　下一秒，他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为什么要给沈聿衡看。
　　贺昭原转身就走。
　　走廊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远处还有工作人员在搬花。冷气从通风口往下落，带着一点金属和香槟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到拐角时，贺昭原往二楼贵宾厅方向扫了一眼。
　　那里灯也暗了。
　　车停在地下车库。一路上小孟把平板抱在怀里，岑嘉坐在副驾处理消息。贺昭原靠在后座，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点开沈聿衡的采访切片，看了一遍。
　　“当然。已经好久不见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很真诚，像真的会来。
　　贺昭原看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时，他忽然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骗子。”他低声说。
　　前排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