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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留住 回到酒店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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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
贺昭原住的是顶层套房,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灯火铺得很远,像有人把碎金倒进黑水里。岑嘉把明天的行程又确认了一遍,提醒他早点睡,明天上午十点还有品牌短片拍摄。
贺昭原嗯了一声,没听进去。
门关上后,套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进浴室,打开灯。
妆面撑了一整晚,只有眼尾一点点疲态,反而让他看起来更有质感。贺昭原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领口扯开。扣子崩开一颗,落到洗手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那颗扣子,开始慢慢卸妆。
棉片擦过眉骨,擦过鼻梁,擦过唇角。灯光太白,把所有细节都照得分明。他这几年保持得很好,训练没停,皮肤状态稳定,身形比早年更成熟,肩和腰都有明确线条。
可沈聿衡当年碰到他的时候,为什么会像碰到一场不该发生的失误。
这个问题五年没有答案。
贺昭原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力道有点重。
他低头洗脸。冷水扑上来,刺激得眼眶发酸。他闭着眼,忽然想起一个很短的画面。
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冷白的灯。沈聿衡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搭在他肩上,指腹隔着衣料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很轻。但贺昭原察觉了。
他当时也笑了,笑着说:“沈聿衡,你碰瓷呢?”
沈聿衡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我想自己缓一缓。”
水从贺昭原脸上往下滴。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一点红,不明显,但足够让他烦躁。他抽了毛巾擦脸,擦得皮肤发疼。
“缓。”他对着镜子笑了一声,“他倒是真会挑词。”
他走出去,随手拿起手机。热搜还在涨,网友已经把他和沈聿衡五年前所有公开同框都翻出来了。有人配文:这两个人现在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贺昭原盯着那行字,冷笑。
尴尬?
沈聿衡这种人不会尴尬。
他只会温和地站在那里,说一些漂亮周全永远不出错的话。什么人生阶段,什么时间错位,什么没有矛盾,只是渐行渐远。他最擅长把伤口说成天气,把缺席说成安排,把不要说成不打扰。
而贺昭原最讨厌他这样。
“你为什么不来。”他靠着床沿坐下,声音很低。
没人回答。
“不会真撞死在路上吧。”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落,胸口忽然空得厉害。
沈聿衡当然不会撞死在路上。沈聿衡连车祸都不会像别人那样狼狈。他会提前规划路线,会避开拥堵,会让司机留出足够余量。他的人生从来不允许这种不体面的意外。
他没来,只能是他选择没来。
他说会来。
然后选择没来。
贺昭原仰头靠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眼睛慢慢闭上。
他想起下午自己在镜子前整理头发的样子。
明明这几年他身边从来不缺人。年轻的,漂亮的,听话的,不听话的,想借他上位的,真心迷恋他的,装得很清高最后还是会在夜里给他发消息的。他有太多选择,多到有时候连名字都懒得记。
可今晚沈聿衡一句话,他就坐在休息室里等了一下午。
他最吸引人的东西还在。
脸还在,身体还在,名气还在,镜头还爱他。再过几年呢?再过几年,脸总会累,镜头总会看向更年轻的人,热搜总会换新名字,他还能拿什么把那个人留住?
这个念头太难看。
贺昭原几乎是立刻坐直,像被谁抽了一巴掌。
他怎么会这么想。
沈聿衡算什么。
“明天最好也别来。”他咬着牙说,“来了我也不开门。”
这句话说完,他把灯关了。
夜色从落地窗外漫进来,城市仍然亮着。贺昭原躺在床上,闭眼,没睡着。手机在远处亮了几次,他没有管。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沉下去,梦里仍然是那面休息室的屏幕。
屏幕里沈聿衡说,当然。
他说,已经好久不见了。
他说完,画面就黑了。
第二天清晨,贺昭原是被手机震醒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
手机在床边地毯上嗡嗡地响,像一只快死的虫子。他皱着眉摸过去,屏幕上全是未读。岑嘉,小孟,导演,品牌方,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圈内朋友,甚至还有一个很多年前合作过的制片人。
贺昭原头疼得厉害,第一反应是自己又上黑热搜了。
他划开屏幕,岑嘉的消息顶在最上面。
醒了给我电话。
不要自己发微博。
不要回复任何人。
尤其不要骂人。
贺昭原盯着最后一句,冷笑:“我在你眼里是狗吗,醒了第一件事咬人?”
他说完点进热搜。
第一位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
#沈聿衡公开出柜#
贺昭原的手指停住。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拉严,早晨的光从缝隙里斜斜进来,落在地毯上。手机屏幕的光比那道晨光更冷。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沈聿衡。
公开出柜。
贺昭原坐起来,睡意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疯了?”
他点进词条。
最上面是一段采访视频。视频里的沈聿衡没有穿昨晚那套西装,换了更深的黑色外套,背景像是恒映总部的临时发布厅。记者问他关于近期联姻传闻是否属实,又问恒映内部人事变动是否会影响他个人安排。
沈聿衡看着镜头,神色温和。
他说:“联姻传闻不属实。关于我的私人取向,我过去选择沉默,是因为我认为私人生活不应占用公共讨论。但沉默被不断利用,甚至成为伤害他人的空间,所以今天统一说明。”
记者追问:“沈先生的意思是?”
沈聿衡停了一下。
“我喜欢男性。”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在公布一项早已签字的决议。
弹幕和评论已经疯了。
有人震惊,有人吃瓜,有人骂豪门塌房,有人扒他过去身边所有男性关系。贺昭原的名字被频繁提及,昨晚那句“已经好久不见了”被剪在一起,热度像被倒了油。
贺昭原没有看评论。
他只盯着视频里的沈聿衡。
五年了。
沈聿衡这个人,好像终于疯了一次。
可他的疯居然也规整。出柜这种事,落到别人身上也许是失控,是冲动,是一场撕开体面的暴雨。落到他身上,还是冷静、清楚、没有一滴多余的情绪,像把足以撕开家族和市场的风暴提前拆成了几个步骤。
贺昭原忽然笑了。
“昨天不来,今天出柜。”他说,“沈聿衡,你排场真大。”
手机又震起来。
岑嘉直接打了电话。
贺昭原接起,还没说话,岑嘉已经开口:“你看到了?”
“我又没瞎。”
“现在媒体都在联系我。你先别出门,也别回应。品牌方那边我在沟通,上午短片可能要延后。”
“凭什么延后?”
“因为酒店外面已经有媒体了。”
贺昭原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酒店正门下面果然停了几辆不该停在那里的车,几个扛着设备的人在门口游荡。城市的早晨还没完全热起来,空气看着有点灰白。
他放下窗帘:“他们怎么知道我住这?”
岑嘉沉默半秒:“你问这话是不是有点低估你自己。”
贺昭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沈聿衡呢?”
电话那边也安静了。
贺昭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脸色瞬间冷下去:“我是说,恒映那边有没有公关口径。别让他们把我拖下水。”
岑嘉说:“暂时没有直接提你。但网上有在猜。”
“让他们猜。”
“你别下场。”
“知道。”
“也别用小号。”
“……”
“贺昭原。”
“知道了。”贺昭原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进浴室洗漱。冷水冲过手腕,他抬头看镜子。昨晚没睡好,眼下有一点青,头发乱着,睡袍松散。
门铃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贺昭原以为是小孟,含着牙刷含糊地说:“又怎么了?”
门外没人回答。
第二声门铃响起。
贺昭原漱完口,随手拿毛巾擦了擦嘴,走过去。途中手机又震,他没管。门口的显示屏里站着一个人,画面因为角度有点变形,但那张脸他不可能认错。
贺昭原站在门内,没立刻开。
屏幕里的沈聿衡穿着黑色大衣,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比采访里稍微乱一点,但他站在那里得姿势依旧挺拔而清俊,背很直,手垂在身侧,没有按第三次门铃,也没有低头看手机。
贺昭原忽然想笑。
昨晚等了一下午的人在门里,沈聿衡站在门外。
这局面荒唐得很。
他可以不开。
他昨晚说了,来了也不开门。
贺昭原站了十几秒。
门外的人没有动,手机在房间里还在震,酒店走廊很安静。
最后他伸手,按下门锁。
门开了。
五年没见,他确实变了一些。眉眼更深,气质更沉,身上那种经年累月的克制感比从前更重。可贺昭原看见他的第一眼,还是先想起了很多年前后台走廊里那只伸过来的手,想起他说“手机给我”,想起他站在一片混乱里,永远能用一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沈聿衡看着,声音比昨晚视频里低一点。
“昭原。”
贺昭原靠在门边,笑了一下。
“沈总。”
沈聿衡的目光在这个称呼里微微停住。
贺昭原看见了。
他心里那点被放鸽子的火、被热搜惊醒的火、被五年前的旧梦翻起来的火,终于找到一个能烧的地方。
他抱着手臂,语气轻得像随口寒暄。
“昨天不是说会来?”
沈聿衡没有立刻解释。
走廊灯光落在他肩上,显得有一点冷。他看着贺昭原,隔了很短一瞬,才说:“我昨天失约了。”
贺昭原笑意更深。
“稀奇。”他说,“沈聿衡也知道这叫失约。”
沈聿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最后他只说:“对不起。”
贺昭原看着他。
他本来应该把门关上。
应该当着沈聿衡的面关得很重,最好夹到他那只永远干净永不越界的手。应该告诉他滚,告诉他热搜归热搜,出柜归出柜,别把五年后的突然发疯当成谁都要配合的戏码。
可他没有。
贺昭原忽然觉得昨晚那句“明天最好也别来”说早了。
他看着沈聿衡,声音冷下来。
“进来。”
沈聿衡抬眼。
门在身后缓慢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