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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然 贺昭原在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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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昭原在休息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是从一面没有声音的屏幕上。
屏幕挂在斜对面的墙上。活动方怕艺人在后台无聊,特意接了外场媒体区的实时画面,画面里闪光灯一阵一阵亮,人声被关掉,只剩字幕在底部慢吞吞滚过去,像一条被驯服的热搜。
他刚结束两轮采访,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造型师给他压过的发尾已经被他自己抓乱了一点,乱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失礼,也不至于显得太听话。
岑嘉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贺昭原把一块切好的梨叉起来,又没吃,只拿叉尖在瓷盘边缘慢慢点了一下。
“还有十分钟去主会场。”岑嘉说,“品牌那边想让你先过去跟几位董事合个影。”
贺昭原头也没抬:“他们董事长又不是我爹,急什么。”
岑嘉已经习惯了他的狗吠,面不改色地把流程表放到茶几上:“不是你爹,但是给钱。”
“给钱也不能让我这么早过去罚站。”贺昭原把梨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又嫌太甜,皱着眉放回去,“谁挑的水果?甜得像公关稿。”
小孟在旁边低头看流程,嘴角压了一下,装作没听见。
岑嘉看他一眼。休息室灯光偏暖,照得人皮肤干净,五官的轮廓却一点不软。贺昭原这张脸最容易被外人说过分优越,眉骨、鼻梁、下颌都生得利落,镜头里有种近乎少年的清透,真人坐在那里时肩背展开,眼尾压着一点不耐烦,干净里带着很明确的攻击性。
出道这些年,他仍然被无数营销号用“神颜”两个字概括,好像这两个字足够解释他从第一部悬疑剧爆红到现在的一切。岑嘉知道他最烦这个。
今晚活动方给他的休息室规格不低,桌上摆着电影节送来的纪念画册和品牌准备的定制礼盒,墙边立着一张他去年电影《旷夜》的海报。海报里他半张脸埋在雨里,眼神像刀,又像某种快要碎掉的灯。那部片子帮他拿到了金鹿奖最佳男主提名,提名那晚网上还有人骂,说导演太会拍脸,贺昭原不过是占了镜头便宜。
贺昭原当时在车里刷到那条热评,冷笑一声,直接登小号回复:镜头不爱你,你急什么。
后来这事被扒出来,岑嘉差点连夜把他的手机砸了。
岑嘉把流程表往他面前推:“今晚别乱说话。刚才采访已经有人问你旧绯闻,你笑得太危险了。”
“我笑也犯法?”
“你笑不犯法。”岑嘉说,“但你笑完他们会写八百篇‘贺昭原疑似默认’。”
贺昭原懒懒靠回沙发:“他们爱写,让他们写。写得好我转发,写得烂我骂。”
岑嘉面无表情:“你敢。”
贺昭原抬眼,正要说什么,墙上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画面切到外场主采访区。
一个男人站在媒体墙前。
他穿深灰色西装,领带颜色比西装更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干净而克制。镜头离得不算近,但贺昭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沈聿衡连变化都很有分寸,连老去都像提前规划过,轮廓更深,眼神更静。
屏幕下面的字幕跳出来:恒映传媒董事局执行委员沈聿衡亮相年度影像盛典。
休息室里一瞬间安静了。
小孟的手停在半空,连岑嘉都没立刻说话。
贺昭原把叉子放下,瓷器轻轻一响。
他没看屏幕,低头抽了张纸擦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他什么时候来的?”
岑嘉顿了顿:“名单上本来就有恒映的人。只是没想到他亲自来。”
“哦。”
但贺昭原擦手擦了很久,纸巾都被他捏出了皱痕。
屏幕里,沈聿衡正在回答媒体问题。声音被关了,只能看见他微微侧过脸,听完问题后短暂一笑。那笑很浅,不露齿,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是他最擅长的那种表情:让每个人都觉得被尊重,又让谁都无法靠得太近。
五年。
贺昭原没有见过他。
这五年并非毫无同场机会。娱乐圈就这么大,沈聿衡又回了恒映,真要撞上,哪里需要登天。偏偏每一次都刚好错开。贺昭原上午走,沈聿衡下午到;沈聿衡出席闭门会,他临时改了行程;有一次他们甚至住同一家酒店,隔着两层楼,一整夜谁也没有下楼。
贺昭原不爱想这里面的巧合。
想多了显得他很闲。
屏幕里的媒体忽然往前挤了一步,字幕跟着慢了一拍。
“沈总,听说贺昭原老师今天也在现场。您二位以前合作关系很深,已经很久没有公开同框了,今晚会去打个招呼吗?”
这一行字滚出来的时候,小孟手里的平板往下滑了半寸,又被她很快扶住。
岑嘉下意识看向他。
贺昭原没动。
他坐在那里,像没看见。
屏幕里的沈聿衡停了很短一瞬,贺昭原是凭借对他的熟悉才看得出来。他把话筒稍微拿近一点,唇角仍然是温和的,眼睛却往镜头外偏了一下。
字幕迟缓地滚出来。
“当然。”
下一行。
“已经好久不见了。”
休息室里的暖气声忽然变得很响。
贺昭原盯着那几个字,隔了两秒,笑了一声。
“装什么熟。”他说。
没人接话。
他站起来,把衬衣领口那颗扣子扣回去,又觉得勒,重新解开。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妆还完整,眼下没有疲态,鼻梁侧影在灯下干净得近乎冷硬。他今天状态很好,连挑剔的造型师都说他这阵子比拍《旷夜》时更稳,少了一点锋芒外泄的少年气,多了成年男人的压迫感。
他当然知道自己好看。
可是这一刻,他还是抬手把乱掉的一缕发梢拨回去,又侧过脸,看了看下颌线。
动作做完,他自己先僵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眼神不对。
镜子里那双眼睛太紧,太亮。平时面对镜头那点游刃有余全没了,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突然惊醒,来不及收回去。
贺昭原盯着自己看了几秒,越看越烦。
贺昭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他不是早就……
“贺哥?”小孟小声叫他。
贺昭原猛地转过身:“我耳朵没坏。”
小孟抱紧平板,小声嘀咕:“那你刚才像信号断了。”
贺昭原瞥她一眼:“扣你年终奖。”
“你又不发。”
贺昭原被她噎住,冷笑一声:“岑嘉,管管你的人。”
岑嘉看了眼时间:“主会场那边——”
“不去。”贺昭原说。
岑嘉皱眉:“别闹。”
“我闹什么了?”贺昭原往沙发上一坐,拿起剧本翻开,“我突然想再看一遍明天的通告,不行?”
他手里拿的是三天后要围读的新剧本,边角还贴着便签。那是一部现实题材电影,导演出了名难搞,之前公开说过“漂亮演员很容易偷懒”,后来又亲自给贺昭原递本子。媒体问原因,导演说,看过他的试戏,知道他不是漂亮废物。
贺昭原那天听完,没什么表情,只在采访结束后问岑嘉:“漂亮废物是夸我漂亮还是骂我废物?”
现在他低头盯着剧本,三分钟没翻一页。
岑嘉没有戳破。
休息室的门开开合合,活动工作人员进来送过一次胸针,又来确认过一次晚宴座位。贺昭原每次听见门响都会抬眼,快得几乎没有痕迹,又在看清来人后把视线压回去。
他装得很好。
四点十五,外场采访结束,主会场开始暖场。
小孟拿着手机刷了会儿,小声说:“网上已经开始传你和沈总今晚会同框了。”
贺昭原翻过一页剧本:“传吧,传得像我俩要复婚一样。”
岑嘉抬眼:“别乱用词。”
“那用什么?”贺昭原笑了一下,“久别重逢?旧情难忘?昔日伯乐与千里马?”
他说到“伯乐”两个字时,声音很刻薄。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沈聿衡是他的伯乐,是唯一管得住他的人,也是把贺昭原从漂亮刺头带成头部男演员的经纪人。那时候媒体喜欢写他们,说沈聿衡像一枚冷静的钉子,把贺昭原这阵不肯按风向走的热风钉在正确轨道上。
贺昭原当时看完那篇稿子,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转头问沈聿衡:“他们说你是钉子。”
沈聿衡从平板后抬眼:“那你是什么?”
“风。”
“风不会偷手机骂黑粉。”
“那我是台风。”
沈聿衡那天没有笑得很明显,只把平板放下,朝他伸手:“手机。”
“不给。”
“昭原。”
沈聿衡很少提高声音。他只要把名字念得慢一点,贺昭原就会烦。烦归烦,最后还是会把手机扔过去,骂一句:“你管我管上瘾了吧。”
沈聿衡接住手机,指尖没碰到他的手。
那一点很轻的空隙让贺昭原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