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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五金店里见》

      第九章千里归途与红底婚书

      香港,深夜十一点。九龙城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顶层,窗帘紧闭。胡杏儿靠在临时租来的折叠躺椅上,左腿支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杨晓东从内地快递过来的、晋江民政局开具的“同意受理异地婚姻登记函”。虽然只是一张纸,但在香港法律条文的重重封锁下,这几乎是唯一的突破口。

      “杨晓东,你确定这路能走通?”胡杏儿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从深圳湾口岸过关,李乘德的人肯定在那儿守着。他今天在董事会吃了瘪,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回晋江。”

      “守着就守着。”杨晓东蹲在地上,正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塞东西。他把那把锤子用旧衣服裹了三层,又塞进去一把扳手,最后把那枚银质螺丝胸针小心地放进一个铁盒子里。“他守他的,我们走我们的。杏儿,你忘了我们是怎么从隧道里出来的?这回,我们不跟他硬碰,跟他玩捉迷藏。”

      “捉迷藏?”胡杏儿看着他那副要把整个五金铺都背走的架势,哭笑不得,“杨生,我们是去领证,不是去逃荒。带这么多工具干嘛?”

      “有备无患。”杨晓东拉上拉链,试了试背包带子,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检查她腿上的支具是否牢固,“过口岸要是有人敢拦,我得有家伙自卫。锤子不行,太显眼,扳手好点,还能说是残疾人辅助器械。再说了,这胸针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得带回去给妈看看,让她知道我不是拐了个瞎子,是拐了个识货的行家。”

      胡杏儿被他这歪理气笑了,但心里却暖烘烘的。她伸手摸了摸杨晓东刚冒出来的胡茬:“那你呢?你妈要是问起我腿怎么了,我总不能说是在香港被表哥撞的吧?那老太太不得杀过来?”

      “就说是工伤。”杨晓东面不改色,“盘点货架,不小心被螺丝砸了。我妈信这个。再说了,她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只要你肯进我家的门,别说腿瘸了,你就是缺个胳膊,她都能当你是仙女下凡。”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咕咕”声,不是鸽子,是杨晓东那个改装过的对讲机。他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

      “东哥,口岸那边有动静。李乘德的埃尔法停在深圳湾口岸停车场,刘习平带了四五个人,正在挨个查过关的轮椅。”对讲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那是杨晓东前几天在茶餐厅认识的、一个同样看不惯李乘德嚣张气焰的货车司机阿强。

      “知道了。”杨晓东眼神一凛,“按计划B走。你那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那货车后厢空着呢,够坐俩人。不过杏儿小姐这腿……能颠簸吗?”

      “死不了。”杨晓东看了眼胡杏儿,胡杏儿坚定地点点头。他按下对讲机:“半小时后,老地方见。别开灯,别按喇叭。”

      挂断对讲机,杨晓东站起身,把登山包背在胸前,然后弯腰,一把将胡杏儿连人带腿上的支具一起抱了起来。胡杏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抓紧了,杨太太。”杨晓东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一路,咱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了。”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消防通道的窗户翻了出去——这旧楼的外墙有排水管和空调架。杨晓东像只猿猴一样,一手抱着胡杏儿,一手抓着管道,悄无声息地往下爬。胡杏儿吓得闭着眼,脸埋在他颈窝里,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但那怀抱却稳得像磐石。

      下到一楼,杨晓东没有停留,抱着她钻进了楼后一条狭窄的黑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破旧的五十铃货车,车厢挡板已经锈穿了几个洞。阿强坐在驾驶室里,看到他们,立刻打开了后车厢的门。

      “快,上车!”阿强催促道。

      杨晓东把胡杏儿小心地放进车厢,那车厢里铺着一层旧棉被,还放着几个空油桶。他把登山包垫在她身后,又塞了个枕头(其实是卷起来的外套)在她腰下,确保她躺得舒服点。然后,他回头,冲阿强点了点头。

      “东哥,你自己呢?”阿强问。

      “我趴底下。”杨晓东指了指车底,“底盘和油箱之间有个空隙,我以前跑运输躲查车的时候常待那儿。你只管开车,别停,别开窗,直到过了关。”

      “那太危险了!车底多脏啊!”胡杏儿急了,伸手去抓他。

      “脏点怕啥,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杨晓东反手握紧她的手,在她掌心重重捏了一下,“你给我老老实实躺好,别露头。李乘德要是截住车,你就说你是去内地治腿的富婆,不认识我。记住了吗?”

      胡杏儿看着他沾满灰尘和锈迹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回握他的手,点了点头,哽咽道:“你……小心点。”

      “放心,阎王爷收我还早着呢。”杨晓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车底的阴影里。

      阿强关上车厢门,跳上驾驶室,发动了货车。引擎发出一阵老旧的轰鸣,货车颤颤巍巍地驶出了黑巷,汇入了深夜的香港车流。

      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从锈洞里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胡杏儿躺在棉被上,能清晰地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车底时不时传来的、杨晓东身体与底盘摩擦的细微声响。每一次颠簸,她的心都跟着揪紧。她能想象到,那个骄傲的、爱干净的晋江男人,此刻正像只壁虎一样贴在肮脏的车底,忍受着高温、灰尘和随时可能被甩出去的危险,只为护送她回那个有妈妈、有铺子的家。

      货车一路向北,经过了灯火辉煌的尖沙咀,穿过了幽暗的红磡海底隧道。胡杏儿能感觉到车速的变化,能听到阿强换挡的声音。她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引起麻烦。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前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车辆引擎声——是深圳湾口岸。

      胡杏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海关人员查车的话语,虽然听不懂粤语,但那严肃的语调让她浑身紧绷。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螺丝胸针正贴着她的心跳。

      “阿Sir,我拉点旧货去东莞,后厢空的。”这是阿强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

      “打开看看。”海关人员的声音。

      胡杏儿听到了车厢门被拉开的声音,冷风灌了进来。她紧紧闭着眼,假装昏迷,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哟,还躺着个人?”另一个声音响起,“腿怎么了?”

      “我表妹,在香港打工,被机器砸了腿,回乡下养病。”阿强解释道,“这不,趁着晚上没人,赶紧送回去,免得耽搁。”

      一阵沉默。胡杏儿感觉有一束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又移到了她的腿上。她能闻到那股子烟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那是海关人员身上特有的气息。

      “证件呢?”

      “在这儿,在这儿。”阿强赶紧递上两人的通行证和货单。

      又是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胡杏儿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她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摸到了车厢底板上一颗凸起的螺丝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杨晓东就在下面,他不会有事的。

      “行了,盖个章。赶紧走,别堵路。”终于,海关人员挥了挥手。

      车厢门“哐当”一声关上。货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了关卡。

      直到车轮再次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胡杏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浸透了内衫。她颤抖着手,轻轻敲了敲车厢底板。

      “咚,咚。”

      两声闷响从车底传来,短促而有力。

      胡杏儿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知道,他听到了,他也安全。

      经过长达八个小时的颠簸,天蒙蒙亮的时候,货车终于停在了晋江老街的入口处。这里不允许货车进入,阿强提前停了车。

      杨晓东先从车底滑了出来。他满身满脸都是黑乎乎的油污和灰尘,工装被刮破了几个口子,头发乱得像鸡窝,但那双眼睛,在晨曦中亮得惊人。他没顾得上清理自己,先爬上车厢,打开了门。

      胡杏儿躺在里面,脸色苍白,但看到他的瞬间,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

      “杨生……我们到了……”她声音沙哑。

      “嗯,到家了。”杨晓东跳上车,动作轻柔地把她抱出来。清晨的老街静悄悄的,石板路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的“杨记螺丝螺母”招牌在晨光中泛着红晕,那是家的颜色。

      杨晓东抱着胡杏儿,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熟悉的铺子。他的脚步很稳,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阿东?你这是……搞哪样?”隔壁早点摊的王婶刚出摊,看到这一幕,惊得手里的油条都掉了。这大清早的,杨晓东满身油污地抱着个腿脚不便的时髦女郎回来,这画面,比晋江版的《上海滩》还刺激。

      杨晓东没理会王婶的惊呼,径直走到铺子门口,用脚踢了踢卷帘门。

      “妈!开门!我把你儿媳妇带回来了!”

      铺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卷帘门被猛地拉开。杨妈穿着睡衣,头发蓬乱,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看到儿子这副尊容和怀里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阿东!你……你这是去抢劫了?还是惹上□□了?”杨妈指着胡杏儿,“这姑娘是谁?她腿怎么了?你不是说去香港送货吗?货呢?”

      “妈,回头再说。”杨晓东抱着胡杏儿直接进了屋,把她小心地放在那张他睡了二十多年的木板床上,“这是胡杏儿,我媳妇。腿是在香港盘点货架被螺丝砸的。货在路上,安全。妈,您现在有两个任务:第一,烧水,我要洗澡;第二,去居委会找张大妈,问问今天民政局上不上班,我们要领证。”

      “领证?!”杨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这还没跟我说清楚呢!香港?盘点?螺丝砸的?阿东,你别哄我!这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哪像被螺丝砸的?再说,你昨天出门穿的那件夹克呢?怎么变成这身破衣裳了?还有,你脸上这灰……”

      “妈!”杨晓东打断她,难得地用了严厉的语气,他指了指胡杏儿,“您先看人。她是我拼了命从香港带回来的,我要是再晚一步,或者她腿再重点,您可能就见不着这媳妇了。其他的,我一会儿跟您细说。现在,先让我洗个澡,然后,我要去领证。”

      杨妈看着儿子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虽然虚弱却依然优雅、正用歉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姑娘,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一半。她叹了口气,放下锅铲,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胡杏儿的额头,又看了看她腿上的支具。

      “疼不疼啊闺女?”杨妈的声音软了下来。

      “阿姨,疼……”胡杏儿很会顺杆爬,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粤语夹杂着普通话,“晓东……他为了救我,爬了下水道,吃了好多灰……”

      杨妈一听“下水道”和“吃灰”,心彻底软了。她瞪了杨晓东一眼:“你个傻小子!还不快去洗干净!一身臭汗,别熏着你媳妇!”说完,她转身去厨房烧水,嘴里还念念有词,“造孽啊,去趟香港都能惹一身骚……这闺女看着倒是懂事,就是这腿……唉,只要人好,腿瘸点怕啥……”

      杨晓东看着老妈这变脸速度,松了口气。他冲胡杏儿眨了眨眼,胡杏儿回了他一个胜利的微笑。

      等杨晓东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杨妈已经煮好了姜汤,逼着胡杏儿喝了两碗,又逼着杨晓东喝了两碗。然后,她真的换上出门的衣服,拉着杨晓东就往外走。

      “妈,干嘛去?”

      “去居委会!问问张大妈,今天能不能领证!这事儿不能拖!万一这闺女家里人找来,或者你那什么香港仇家追过来,没个证,算怎么回事!”杨妈气势汹汹,“我告诉你阿东,这媳妇你要是敢给我弄丢了,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杨晓东看着老妈这护犊子的劲头,心里乐开了花。他回头看了眼屋里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粥的胡杏儿,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半小时后,在居委会张大妈的亲自带领下,杨晓东和胡杏儿——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眼神依旧痞气的晋江小伙,一个穿着杨妈找出来的、明显大几号的碎花棉袄、腿上打着支具的香港女郎,出现在了晋江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小姑娘看着这对组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打扮,这天差地别的颜值气质,再加上那显眼的支具……怎么看都像是一出家庭伦理剧。

      “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小姑娘机械地问道,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自愿!非常自愿!”杨晓东抢着回答,握住胡杏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

      “我……我也自愿。”胡杏儿看着杨晓东那双充满期待和紧张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他……是我从香港……抢回来的。”

      小姑娘被这话雷得外焦里嫩,但还是按部就班地审核材料。当看到胡杏儿的香港身份证和杨晓东那堆证明材料时,她更加确信这事儿不简单。

      “那个……胡小姐,您这香港身份证,我们需要一些额外的核实流程,可能今天没法立刻发证……”小姑娘为难地说。

      “不用核实!”杨妈突然从后面挤上来,拍着胸脯保证,“我作证!这姑娘是我儿子从香港背回来的!实打实的!要什么流程我配合!今天必须给我发!我锅里的猪脚面线都炖上了,等着回去拜天地呢!”

      杨妈这一嗓门,把整个登记处的人都震住了。

      杨晓东赶紧拉住老妈:“妈,您小点声……别丢人……”

      “丢什么人!这叫气势!”杨妈瞪眼,“闺女,别怕,有妈在,今天这证,谁也拦不住!”

      最终,在杨妈的“强势干预”和张大妈的从中协调下,加上胡杏儿那份来自香港的、经过公证的单身证明(幸好杨晓东之前准备齐全),登记员破例进行了快速审批。

      当那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终于递到杨晓东手里时,他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翻开证件,看着上面胡杏儿的照片和她名字旁边自己的名字,那种不真实感终于消散了。

      “杨太太。”他转过头,看着胡杏儿,眼眶有些发红。

      “嗯,杨先生。”胡杏儿接过另一本结婚证,小心地抚平边角,然后抬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额头的纱布还在,但那笑容,比晋江的阳光还要耀眼。

      杨妈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这下踏实了……猪脚面线没白炖……”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杨晓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背着胡杏儿,走到了老街的石板路上。

      “杏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杨晓东背着她,慢慢走着,每一步都踩得石板路“哒哒”作响,那是属于他的节奏。

      “记得。”胡杏儿趴在他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结婚证,“你说我落后三代。”

      “我现在收回那句话。”杨晓东笑了,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是落后三代,你是领先我一辈子。这晋江的老街,这杨记的铺子,以后都有你的一半了。”

      “那另一半呢?”胡杏儿逗他。

      “另一半……”杨晓东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温柔,“另一半在我心里,全是你的名字。”

      胡杏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那熟悉的、混合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听着老街远处传来的面线糊摊子的吆喝声,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颠沛流离,都值得了。

      而在香港,李乘德得知两人已经领证的消息时,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试图挽回声誉。他手里的演讲稿掉在了地上,脸色惨白。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那张红色的结婚证,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彻底隔绝在了胡杏儿的世界之外。

      杨晓东和胡杏儿的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就在老街的铺子门口摆了几桌酒席。杨妈炖了最大号的猪脚,邻里街坊都来祝贺。胡杏儿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杨妈强行要求的),坐在轮椅上,接受了所有人的祝福。

      当晚,杨晓东背着她,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就像两颗终于拧紧的螺丝,再也无法分开。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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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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