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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五金店里见》

      第十章晋江夜话与螺丝家风

      结婚证揣进怀里那几天,杨晓东走路都带风。那风不是香港维港带点咸腥的湿风,是晋江老街晒饱了太阳、混着老陈醋和猪油渣香气的干爽大风。他把红本本拿出来看过不下八十遍,晚上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生怕梦里被人偷了去。

      胡杏儿腿上的支具还没拆,但气色明显好了。她穿着杨妈强行塞给她的那件大红外套,坐在“杨记螺丝螺母”柜台后面,俨然一副老板娘的派头。只是这派头,和这铺子格格不入。

      “杨晓东,你过来。”胡杏儿指着货架顶端一层灰蒙蒙的膨胀螺栓,“这都积灰了,卖不出去的吧?还有,这柜台玻璃裂了条缝,你拿透明胶带粘一下就好了?还有这算盘,现在谁还用算盘?我给你装个POS机,微信支付宝都得有。”

      杨晓东正蹲在地上给一批新到的不锈钢螺丝分类,闻言抬头,脸上蹭了道黑灰:“胡老板,这你就不懂了。这灰是包浆,懂么?老物件,有味道。这胶带是我妈贴的,牢靠着呢。POS机?那玩意儿还要手续费,隔壁老王进货都是现金,现结九八折,你说我用哪个?”

      “落后!”胡杏儿毫不留情地批判,“效率!讲的是效率!还有,你这铺子名字太土了,‘杨记螺丝螺母’,跟路边摊似的。要叫‘杨氏紧固件国际有限公司’,缩写Y.S.I.C.,听着就洋气。”

      “洋气能当饭吃?”杨晓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爱听人家喊‘杨记’,亲切。再说了,你现在是杨氏企业的老板娘了,得入乡随俗。今晚我妈炖了猪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国际美食。”

      正说着,杨妈端着个搪瓷盆进来了,盆里是炖得软烂、色泽红亮的猪脚。“杏儿啊,来,吃点猪脚,补补腿。还有晓东,你媳妇腿不好,你多吃点腰子,补肾!”杨妈说着,还意味深长地冲杨晓东挤了挤眼。

      杨晓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胡杏儿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里那本《现代仓储管理》差点掉地上。

      “妈!说什么呢!”杨晓东哭笑不得。

      “害什么羞!”杨妈一瞪眼,“领了证就是夫妻,生娃是大事。我可跟你们说,隔壁王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俩……加把劲!这铺子以后得有人继承!最好是龙凤胎,一个管内地,一个管香港!”

      胡杏儿捂着脸,感觉这晋江的空气都带着催生激素。她小声用粤语嘀咕:“有没有搞错,刚结婚就催生……”

      “她说什么?”杨妈耳朵尖。

      “她说……她说猪脚真好吃,谢谢妈。”杨晓东眼疾嘴快,一把将胡杏儿碗里最大的一块猪脚夹给她,堵住了她的嘴。

      胡杏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嚼着猪脚,心里却甜丝丝的。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骚扰”,比香港那些虚伪的客套话要可爱一万倍。

      日子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中过着。胡杏儿开始了她对“杨记”的大改造。第一步,清洁卫生。她强逼着杨晓东把铺子里的陈年积灰一扫而空,货架重新粉刷,地面铺上了防滑的环氧地坪漆(虽然杨晓东觉得水泥地挺好)。第二步,信息化。她托人从厦门带回来一台二手电脑和一台针式打印机,强迫杨晓东学习打字和Excel表格。这对于只会用算盘的杨晓东来说,简直是酷刑。

      “杨生,这个单元格怎么合并?”“杨生,这个SUM函数怎么用?”“杨生,你敲键盘能不能别用一根手指头戳?看着眼晕!”

      杨晓东被折腾得够呛,但看着胡杏儿坐在轮椅上,指挥若定,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服气。这女人,确实有本事。而且,自从铺子整洁了,光线亮了,来进货的熟客都夸:“阿东,你这铺子鸟枪换炮啊,媳妇管得好!”

      每当这时,杨晓东就特别受用,昂着头应道:“那是,我媳妇香港回来的,MBA!”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李乘德虽然在董事会上失势,被暂停了职务,但他并没有就此收手。他就像个被打断了脊梁的疯狗,躲在暗处,伺机反扑。胡杏儿在香港的律师每隔几天就会发来邮件,告知李乘德正在变卖资产,试图凑钱摆平挪用公款的窟窿,同时还在四处散播谣言,说胡杏儿嫁了个大陆乡巴佬,是被胁迫的,甚至暗示杨晓东涉及□□背景。

      对于这些,杨晓东嗤之以鼻:“□□?我要是□□,早把他的埃尔法拆了卖废铁了。让他嚷嚷,狗叫不咬人。”

      但胡杏儿知道,李乘德不会甘心。他最恨的不是失去地位,而是失去尊严,尤其是被她这个表妹和杨晓东那个“卖螺丝的”联手打败的尊严。这种恨意,往往会滋生出极端的行为。

      果然,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出事了。

      那天杨妈回老家参加亲戚喜宴,铺子里只有杨晓东和胡杏儿。胡杏儿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慢慢走。杨晓东在里间盘点货物,胡杏儿在外间看书。

      突然,铺子外面的卷帘门发出了“刺啦——”一声刺耳的巨响,像是有人在用铁棍猛刮金属。

      胡杏儿心里一惊,抬头看向里间:“晓东?”

      杨晓东已经冲了出来,手里抄着那把最大的活口扳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他示意胡杏儿别出声,自己悄悄挪到门边,透过卷帘门下那点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是刘习平。他手里拿着一把长螺丝刀,正恶狠狠地在卷帘门上划拉,嘴里还骂骂咧咧。而在街角的阴影里,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埃尔法,车窗半降,李乘德那张阴郁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杨晓东!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出来!”刘习平吼道,“拿了我们的钱,就想跑?没门!今天不把合同撕了,不把胡杏儿交出来,老子烧了你的破铺子!”

      杨晓东握紧了扳手,指节泛白。他回头,对胡杏儿做了个“待着别动”的手势,然后猛地拉开了铺门上的小窗。

      “刘习平,你他妈半夜不睡觉,跑这儿练嗓子来了?”杨晓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狠劲,“李乘德,缩在车里当乌龟有意思吗?有本事下来,咱们单挑。”

      刘习平被突然打开的窗户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狞笑道:“哟,敢出来了?杨晓东,我告诉你,李少说了,今天要么你滚出晋江,要么这铺子就没了!你信不信,我一把火……”

      “你敢!”杨晓东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刘习平,我警告你,动我铺子一下,我拆了你全身的骨头。还有,李乘德,你给我听好了,这铺子现在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动一下试试?我不管你在香港有多大能耐,在晋江,这地界,我说了算!你挪用公款的证据还在我手里,信不信我现在就发给香港廉政公署?让你还没出董事会,先进看守所?”

      李乘德在车里脸色一变。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证据确凿,一旦送出去,他真的会坐牢。

      “杨晓东,你别嚣张!”刘习平色厉内荏,“这地方偏,没人听得见!李少,别跟他废话,点火!”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杨晓东身后响起。

      “点火?刘习平,你试试看。”

      胡杏儿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了杨晓东身边。她虽然行动不便,但那股子从香港商战里磨砺出来的气场却丝毫不减。她手里,赫然拿着那个从香港带回来的、杨晓东送她的梅花扳手。

      “表哥,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胡杏儿看着街角的埃尔法,语气里满是失望和鄙夷,“打不过就玩阴的,阴不过就纵火?你这德昌少爷的派头,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以为烧了这铺子,就能烧掉我和杨晓东的结婚证?就能烧掉你在董事会的污点?幼稚!”

      她顿了顿,举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刚才你说要放火,还有刘习平附和,我都录下来了。这可是新的罪证。另外,我提醒你,这老街家家户户都有监控,虽然你选了死角,但我赌你那辆埃尔法的车牌,肯定被拍下来了。你猜,晋江的警察,是信你这个外来户,还是信我们这儿的纳税大户杨记?”

      李乘德在车里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到了晋江,到了杨晓东的地盘,他依然被这两个人压得死死的。他精心策划的“恐吓”,在胡杏儿的冷静和杨晓东的彪悍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刘习平,我们走!”李乘德终于忍不住了,低吼一声。他不敢赌,他输不起了。

      刘习平狠狠瞪了杨晓东和胡杏儿一眼,啐了一口唾沫,悻悻地回到车上。

      黑色埃尔法轰鸣着,狼狈地消失在夜色中。

      铺子门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尾气味道。

      杨晓东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一把将胡杏儿揽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有些发颤:“吓着没?那孙子要是真敢点火,我就拿扳手砸烂他的车。”

      胡杏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吓是吓到了,但更多的是痛快。杨晓东,你看,他输了。他输就输在,他以为钱和权能解决一切,但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不要命’和‘一条心’。”

      “对,一条心。”杨晓东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依旧苍白却坚毅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杏儿,以后不管他再来多少次,我都挡在你前面。这铺子,这老街,就是我们俩的江山。”

      “那……江山打下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太后——你妈的旨意了?”胡杏儿狡黠地眨眨眼,指了指屋里杨妈常坐的那把太师椅,“关于龙凤胎的事……”

      杨晓东老脸一红,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这次小心避开了她的伤腿),大步往屋里走:“胡杏儿,你又拿我妈压我!今晚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五金’实力!”说完,他一脚踹上了铺门,只留下一屋子寂静和窗外渐亮的晨光。

      第二天,杨妈回来,发现铺子门口的卷帘门多了几道划痕,而自家儿子顶着两个黑眼圈,却一脸春风得意。胡杏儿则赖在床上,说腿疼不肯起来。杨妈看看划痕,又看看儿子的表情,再看看儿媳妇的“娇弱”,恍然大悟,然后眉开眼笑地去炖了十全大补汤。

      晋江的日子,就这样在吵吵闹闹、打打闹闹、以及杨妈坚持不懈的催生中,流淌过去。胡杏儿腿好了,扔掉了拐杖,换上了舒适的平底鞋,开始在铺子里熟练地用电脑开单。杨晓东也学会了用Excel,虽然还是只用一根手指头戳,但速度慢了点,好歹能用了。

      “杨氏紧固件国际有限公司”的牌子虽然没挂上去,但“杨记螺丝螺母”的生意却越来越红火。胡杏儿利用香港的资源,帮杨晓东联系了几家大型建筑公司,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而杨晓东则坚守着品质,每一颗螺丝都亲自把关,绝不以次充好。

      至于李乘德,听说后来真的因为挪用公款和商业欺诈,被香港法院起诉了,判了几年。刘习平不知所踪。德昌五金在胡杏儿的远程指导和杨晓东的线下支持下,逐渐走出了阴霾,成为了一家真正意义上融合港陆优势的企业。

      一年后。

      晋江老街的“杨记螺丝螺母”门口,多了一个小小的婴儿摇篮。杨妈正眉开眼笑地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娃娃,嘴里念叨着:“哎呀,这眼睛像晓东,这嘴巴像杏儿,长大了肯定是个做生意的料!”

      铺子里,胡杏儿挺着个大肚子(是的,杨妈的愿望实现了,而且还是双胞胎),正指挥着已经大腹便便的杨晓东搬货。

      “杨生,轻点!那批不锈钢螺丝是给香港利丰号的,磕坏了要赔钱的!”

      “知道啦,杨太!”杨晓东一边小心翼翼地搬着箱子,一边回头冲她傻笑,“不过杨太,你这挺着俩,指挥我这一个,是不是有点不人道?”

      “人道?你跟螺丝讲什么人道?”胡杏儿摸了摸隆起的腹部,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老街,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杨晓东,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香港的繁华,拧进了晋江的螺丝里?”

      “算!”杨晓东放下货,走过来,轻轻抱住她,手掌覆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胎动,“这叫港陆一家亲,螺丝连心。以后咱儿子闺女,一个管晋江,一个管香港,咱这‘杨记’,说不定真能成跨国公司!”

      “想得美。”胡杏儿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不过,杨生,今晚我想吃面线糊,多加醋肉。”

      “得令!杨太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买!”

      杨晓东转身跑向街角的面线糊摊子,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胡杏儿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大胖小子,觉得这晋江的风,这满屋子的五金味,就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归宿。

      螺丝虽小,却能拧紧一生。而她和杨晓东的故事,就像这老街上的青石板,朴实,厚重,却经得起时间的锈蚀,越磨越亮。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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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杨妈的催生日记】

      初一:炖了猪脚,儿媳妇吃了两块,儿子吃了半锅。有效。

      初二:给杏儿买了红色内衣,说是辟邪又旺丁。杏儿脸红了。有效。

      初三:把俩人的枕头换成大葱图案的,寓意聪明伶俐。儿子问我能不能换回来。无效。

      ……

      大年三十:杏儿吐了,去医院,怀了!还是俩!

      杨妈仰天长笑:老天爷,还是我厉害!

      【番外·李乘德的狱中回忆】

      “我曾经拥有一切,除了她的爱。”

      “我以为钱能买到一切,直到遇见一个卖螺丝的。”

      “我最恨的不是坐牢,而是……那碗面线糊的味道,好像确实比茶餐厅好吃。”

      “杨晓东,胡杏儿,若有来世,我愿做个卖螺丝的,在晋江老街,等一个穿帆布鞋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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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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