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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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店里见》
第八章钢印与婚书
香港的晴天，阳光打在中环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这种亮堂，对于刚从医院出来的胡杏儿来说，有些过于晃眼。她坐在轮椅上，左腿的石膏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具，但行动依然不便。杨晓东推着她，走在前往入境事务处的人群里，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和周围西装革履的白领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杨生，你确定这路走对了？”胡杏儿手里攥着那份厚厚的材料，眉头紧锁。这已经是他们这周第三次来入境处了。前两次，一次是因为缺了一份杨晓东在晋江的无犯罪记录证明（快递还在路上），另一次是因为胡杏儿出院记录上的印章模糊，被办事员打回重盖。
“错不了，地图我看了八百遍。”杨晓东推着轮椅，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丝毫不受周围异样眼光的影响。他另一只手紧紧护在胡杏儿的左腿外侧，像是在护着一件稀世珍宝，“那个窗口的阿Sir说了，今天只要材料齐，就能递上去。就是这排队的人，比我们晋江买特价海鲜的还多。”
胡杏儿叹了口气。她以为在病床上定了亲，这婚就能顺理成章地结了。没想到，内地居民与香港居民的婚姻登记，繁琐得堪比一场大型工程招标。不仅要体检报告、无犯罪证明、单身证明，还要杨晓东在港期间的住宿证明——他总不能写“睡在医院陪护椅”吧？最后还是胡杏儿临时租了个服务式公寓，才算解决了地址问题。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办事员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小伙，看着一沓材料，眉头皱得比胡杏儿还深。
“胡小姐，杨先生。”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你们的材料基本齐全了。但是，根据规定，杨先生需要提供一份由内地公证机构出具的婚姻状况公证书，并且需要经过中国法律服务（香港）有限公司的核验。这份文件，你们还没有。”
杨晓东的拳头瞬间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子想用扳手敲醒对方的冲动，尽量平和地说道：“阿Sir，我在内地开了证明，也公证了。你说要那个什么……中国法律服务公司的核验，我昨天跑了过去，他们说要等五个工作日。我这婚……还得等？”
“这是规定，没办法。”办事员公事公办，“另外，胡小姐，鉴于你近期遭遇了交通事故，为了审慎起见，我们需要确认这桩婚姻并非受胁迫所致。可能需要你们双方签署一份声明，并接受简单的询问。”
“受胁迫？”胡杏儿气得想站起来，被杨晓东按住了。她冷笑一声，指着自己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我受了这么大的罪，就是被人胁迫的结果。现在我要嫁给能保护我的人，这叫自救。怎么，香港法律连自救都不允许了？”
“胡小姐，请您冷静。”办事员有些尴尬，“这只是例行程序。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杨先生，你在内地有固定职业和住所，如果结婚后要在香港居留，我们需要评估你们的婚姻真实性，防止假结婚获取居留权。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或者，杨先生能否提供在港的巨额资产证明？”
“资产证明？”杨晓东愣住了。他在晋江那铺子，连皮带算，撑死也就几十万的家当，换算成港币还不够买这入境处厕所的一平米。他看着胡杏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自卑和窘迫。
胡杏儿看出了他的窘迫。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按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然后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个办事员，语气带着香港商界女强人特有的压迫感：“阿Sir，你看清楚，我是胡杏儿，德昌五金的股东。我不需要他的资产证明。我的资产，就是我们的资产。至于婚姻真实性？我腿上的伤，医院的病历，还有我愿意嫁给他的一份真心，难道比不过一张冰冷的银行流水单？如果这是香港的效率，那我只能表示遗憾。我会考虑向申诉专员公署投诉，也会通知我的律师，关于入境处无故拖延市民合法婚姻登记的这件事。”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亮明了身份，又占据了道德高地。办事员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出了“胡杏儿”这个名字最近在香港商界的曝光度。他低头和旁边的主管耳语了几句。
最终，在胡杏儿的强势和杨晓东的“死磕”下，流程被特事特办地简化了。但那个“观察期”的阴影，依然悬在两人头顶。
走出入境处，杨晓东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刚才那个“资产证明”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侧过头，看着胡杏儿在阳光下略显苍白的侧脸，低声道：“杏儿，对不起。我太穷了，连累你……”
“穷什么穷？”胡杏儿打断他，伸手捏了捏他那粗糙的脸皮，“杨晓东，你给我听好了。我胡杏儿嫁的是人，不是人民币，更不是港币。你那铺子，那扳手，还有你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比那些空头支票值钱多了。观察期是吧？让他观察！我看他能观察出什么花来。大不了，我跟你回晋江，我看他香港政府还能管到我回内地结婚？”
杨晓东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维护自己的样子，心里的那点阴霾瞬间被驱散。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那咱们就耗着。不过，为了不让你跟着我受委屈，我得加把劲了。回去我就联系货运，把那批货发过来。只要德昌的大单子签了，我虽然不是富豪，但养你个把老婆，还是绰绰有余的。”
“谁要你养了？”胡杏儿哼了一声，“我是你合伙人，股份比你多呢。杨生，搞清楚地位。”
“是是是，胡老板，杨太太，您说了算。”杨晓东从善如流，推着她往前走，心情却沉重了起来。玩笑归玩笑，那个“观察期”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李乘德那边，肯定不会闲着。只要他和胡杏儿一天没拿到那张结婚证，李乘德就有一天可以利用身份问题做文章，甚至可以通过法律手段限制胡杏儿对公司的控制权。
“杏儿。”杨晓东停下脚步，表情变得严肃，“我们不能等那个观察期。李乘德肯定在背后搞鬼。我们得主动出击，把德昌的事儿了结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撑得住吗？”
胡杏儿眼神一凛，刚才的娇俏瞬间收敛，恢复了商场上的冷冽：“撑不住也得撑。杨晓东，我出院前联系的那家审计事务所，初步报告已经出来了。李乘德在过去半年里，通过虚增采购成本、关联交易等方式，至少挪用了公司两千万港币。证据确凿。现在，只差一个契机，把他彻底踢出局。”
“两千万？”杨晓东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这龟孙子这么狠？”
“所以，他必须死。”胡杏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周二，是德昌的季度董事会。我会出席。杨晓东，你陪我去。”
“你腿还没好，怎么去？而且那种场合，李乘德肯定带着一群律师，万一再动手动脚……”杨晓东皱眉。
“所以才需要你去。”胡杏儿抓住他的手，“你不需要说话，你只需要站在我身后。就像在医院里那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让所有人知道，我胡杏儿不是孤立无援的。而且，我有秘密武器。”
“什么武器？”
胡杏儿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在手里晃了晃：“这是审计报告的完整版，还有……我在隧道里录下的那段音频的高清修复版。只要我在会上放出这两样东西，李乘德的董事资格，甚至他的自由，都将受到威胁。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把‘杨记’和德昌的第一笔大单签了。有了实质性的业务合作，我在董事会上说话，才更有底气。杨晓东，你的货，什么时候能到？”
“最迟周一晚上，能进葵涌仓库。”杨晓东拍胸脯保证，“我盯着呢，从晋江发车，走海运，一路绿灯。只要货一到，我亲自去签收，保证一颗螺丝不少。”
“好。”胡杏儿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那就让我们这对‘土包子’和‘女强人’，在下周的董事会上，给那些穿西装的，好好上一课。”
周二，德昌五金集团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李乘德坐在主位旁，西装笔挺，神色倨傲。虽然隧道事件后他被警方传唤过，但在家族势力的运作下，证据不足，暂时没有被起诉。他看着空着的胡杏儿的座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在他看来，胡杏儿就算没被吓破胆，也该躺在家里的床上养伤。今天的董事会，他打算强行通过几项决议，彻底架空胡杏儿。
“既然杏儿还没到，我们就不等了。开始吧。”李乘德敲了敲桌子，刚要开口。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首先进来的是两名护士，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胡杏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略显宽大的深灰色套装，左腿支着，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眼神，像冰锥一样，瞬间锁定了李乘德。
而在轮椅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杨晓东今天罕见地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色夹克，虽然依旧掩不住那股子乡土气，但他站得笔直，眼神扫视全场时，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悍勇。他没有坐旁听席，而是直接站在了胡杏儿的轮椅后侧，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像是一座山，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全场哗然。
“杏儿！你怎么来了？你的腿……”李乘德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站起来。
“我的腿，托表哥的福，还没好利索。”胡杏儿冷冷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不过，有些蛀虫，如果不及时清理，就算腿好了，这公司也垮了。李乘德，你以为把我撞残了，德昌就是你的了？”
李乘德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你有证据吗？”
“证据？”胡杏儿看向身后的杨晓东。
杨晓东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啪地一声拍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里面，有你挪用公款的审计报告，也有你在我老婆出车祸后，在隧道里跟她说的那些‘贴心话’。”他特意加重了“我老婆”三个字，虽然法律上还没领证，但他就是要宣示主权。
“你！”李乘德看着那个U盘，又看看杨晓东那吃人的眼神，心里发虚。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就算有这些又怎样？挪用公款？那是公司正常的资金周转。至于隧道里的录音……那是断章取义！杨晓东，你一个大陆来的乡巴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保安，把他们请出去！”
“我看谁敢！”胡杏儿猛地一拍轮椅扶手，因为用力，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气势丝毫不减，“杨晓东是我聘请的特别顾问，也是‘杨记’的负责人。而我们‘杨记’，刚刚与德昌签署了价值一千万人民币的供货合同！这是董事会之前批准的合作项目！李乘德，你想赶走他，先问问那批已经进了葵涌仓库的螺丝答不答应！”
一千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董事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之前只知道胡杏儿在谈合作，没想到动作这么快，金额这么大。
“一千万？”李乘德也愣住了，随即冷笑，“一千万又怎样？谁知道是不是你掏空公司资产的另一种手段？那种晋江小厂的货，能有什么保障？”
“保障？”杨晓东这时候开口了，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各位董事，我是杨晓东。我那铺子是小，但我杨记的货，每一颗螺丝都有标号，每一批货都有质检。李乘德少爷说没保障，那是因为他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好货。他在晋江砸我的店，我在香港护着我的人。今天，我不跟你们谈法律，我就跟你们谈个道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烟灰缸，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往地上一摔！
“砰！”
烟灰缸四分五裂。
“李乘德的货，就像这个烟灰缸，看着光鲜，一摔就碎！”杨晓东指着地上的碎片，声音洪亮，“而我杨记的螺丝，就像我手里的这个！”
他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螺丝，那是胡杏儿送给他的那枚样品的同胞兄弟。他把螺丝放在一块会议桌的木板上，然后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锤子！
众人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要动武。
杨晓东却只是用锤子，狠狠地砸向那颗螺丝！
“铛！铛！铛！”
沉闷的敲击声在会议室回荡。几下之后，他停下手，捡起那颗螺丝。螺丝完好无损，甚至连划痕都很少。
“看到了吗？”杨晓东举起那颗螺丝，眼神睥睨，“真金不怕火炼，好钢不怕锤敲！我杨记的货，就是这样！李乘德想砸我的店，想害我的人，就像想用锤子砸碎这颗螺丝一样，痴人说梦！今天，杏儿把命都押在这桩合作上了，你们要是信不过我们，那就是信不过这实打实的质量！”
这番话，配合刚才那震撼的“砸螺丝”表演，极具视觉冲击力。那些老奸巨猾的董事们，虽然不懂五金，但他们懂人心。杨晓东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还有胡杏儿带伤出席会议的决心，比任何华丽的PPT都更有说服力。
胡杏儿适时地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各位叔伯，审计报告和供货合同都在这里。杨先生的货，已经通过了我们质检部的验收。如果各位还不放心，我提议，立刻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彻查李乘德的问题，同时也对‘杨记’的供应链进行全面评估。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要求暂停李乘德的一切职务。”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乘德看着那颗完好无损的螺丝，又看着杨晓东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最后看向胡杏儿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他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以为胡杏儿是纸老虎，没想到这只纸老虎背后，站着一头来自晋江的蛮牛。
“我……我反对……”李乘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已经毫无气势。
“反对无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董事终于开口了，“杏儿说得对，证据确凿。乘德，你先停职反省吧。至于杨先生……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这份诚意和质量，我认可。”
杨晓东冷哼一声，收起锤子和那颗螺丝，重新站回胡杏儿身后，像一尊守护神。
散会后，杨晓东推着胡杏儿走出会议室。胡杏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杨晓东。”她轻声唤道。
“嗯，在呢。”杨晓东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擦去她额头的冷汗，“疼不疼？刚才不该让你那么激动的。”
“不疼。”胡杏儿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刚才那锤子砸得真棒。不过，杨晓东，你私藏凶器进会议室，这要是被抓起来……”
“抓就抓，反正我要做你老公，不能让你受委屈。”杨晓东满不在乎，“再说了，我那是工具，不是凶器。就像你说的，好钢用在刀刃上。”
胡杏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看着窗外香港的繁华，又看了看身后这个质朴的男人。
“杨晓东，观察期什么的，我不管了。回去我就把那服务式公寓退了，你陪我去住酒店，或者，我们直接回晋江领证。我等不及要让那张纸，盖上一个红红的钢印了。”
“好。”杨晓东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的位置，“回去就领。领完证，我带你去吃全晋江最好吃的面线糊，加双倍的醋肉。”
“还要买新衣服，你不能总穿这件夹克。”
“买，买多少都行。只要你喜欢。”
两人一路走，一路低语。身后，德昌大楼的玻璃幕墙依旧反射着阳光，但里面的权力格局，已经因为一颗来自晋江的螺丝，和一把悍不畏死的锤子，彻底改变了颜色。
而关于那张结婚证，虽然路途坎坷，但在两颗紧紧拧在一起的心面前，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的难题了。毕竟，再精密的仪器，也抵不过一颗想要回家的螺丝。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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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