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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五金店里见》

      第七章病床议政与螺丝姻缘

      香港伊利沙伯医院的私家病房区,隔音极好,窗外是连绵的阴雨,把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彩色光斑。这种安静,对于习惯了晋江老街喧嚣的杨晓东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每一秒钟的寂静,都像是砂纸在打磨他的神经。

      胡杏儿醒来的第三天,高烧退了,意识彻底清明。只是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起,额头上缠着纱布,让她看起来有那么一丝脆弱。但这丝脆弱,在她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那杯水温刚好、插着吸管的白开水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杨晓东。”她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那股子女王的架势又回来了。

      “喏。”杨晓东立刻从旁边那张窄小的陪护椅上弹起来。这两天他没敢合眼,椅子也没敢躺,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佛像。他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工装,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动作却异常轻柔。他没把杯子递过去,而是直接俯下身,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把吸管凑到她嘴边,“慢点喝,温度刚好。”

      胡杏儿就着他的手吸了几口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然后拿眼扫视四周。病房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连个护士的影子都没有。

      “你把人都赶走了?”她问。

      “没赶,是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杨晓东把杯子放回去,顺势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摸出个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那是他刚才跟隔壁病房的大爷学的,用刀手法极其凶残,但好歹削完了,“李乘德今天上午来了两趟,都被我堵门口了。我告诉他,你要静养,不见畜生。那孙子想找医生施压,我把咱俩的聊天记录——就是你指认他那段录音的文字版——打印出来了,给护士长送了一份,给值班医生送了一份。我告诉他们,谁要是放李乘德进来,我就把这份东西复印一百份,发遍全香港的医疗系统,顺便@一下医管局。现在这层楼的医护都知道了,李少爷一露面,人家就绕道走。”

      胡杏儿听着这一连串的“流氓操作”,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哪里是护工,这分明是土匪进驻了医院。但心里那点暖意,却像温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苹果呢?削给谁看的?”她瞥了一眼那个惨不忍睹的苹果。

      “给你啊。”杨晓东把苹果递过去,发现太大块,又塞回自己嘴里啃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哦,忘了你咬不动。我给你刮成泥。”他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个勺子,开始用勺子粗暴地刮着苹果肉,弄得汁水四溅。

      胡杏儿看着他这一系列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动作,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诱人。她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恢复了工作中的冷峻:“杨晓东,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李乘德这次敢动手脚害人,说明他已经疯了。他在德昌内部肯定也做了手脚,想趁我不在,把供应链的项目彻底搅黄,甚至想把我踢出局。我们不能被动防守。”

      杨晓东刮苹果的手停都没停,只是“嗯”了一声:“你说,我听。需要我干什么?是去砸了他办公室,还是去把他那辆埃尔□□胎卸了?”

      “都不是。”胡杏儿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看着他,“我们要反击,而且要快、准、狠。我现在动不了,但这里有电话,有网络。我要在这里,把德昌翻个底朝天。而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我的盾牌。”

      “行。”杨晓东把刮好的苹果泥递到她嘴边,“张嘴。你说翻哪儿,我就翻哪儿。不过杏儿,你刚醒,别太累。这事儿咱慢慢来,反正那孙子跑不了。”

      “慢不了。”胡杏儿吃了一口苹果泥,眉头微蹙,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婴儿般的进食方式,但还是咽了下去,“李乘德现在肯定以为我重伤昏迷,无力回天。这正是我们出击的最佳时机。杨晓东,把你手机给我。”

      杨晓东乖乖递上手机。

      胡杏儿忍着头部一阵阵的眩晕,开始拨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德昌五金的总经理,那是她父亲的老部下,中立派。

      “陈总,是我,胡杏儿。”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我出了点小车祸,在医院住几天。不过,关于内地供应链的项目,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缺席而停滞。特别是与‘杨记’的合作,这是董事会通过的决议。如果有人试图阻挠或者篡改合同条款,我会视为对公司利益的背叛。另外,我表哥李乘德最近的行为有些异常,我希望你能留意一下他在公司资金调动上的动作……对,我有证据。等我出院,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短短几分钟的电话,杨晓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病人,这分明是在病床上调兵遣将的元帅。他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试图把温度传过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胡杏儿的电话几乎没停过。她打给了公司的财务总监、法务部主管、几个关键的大客户,甚至是她在媒体圈的朋友。每一个电话,她都条理清晰,语气冷静,既没有夸大自己的伤情,也没有隐瞒李乘德的嫌疑,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并布置任务。

      杨晓东就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用湿毛巾帮她擦擦额头的汗,或者在她咳嗽的时候递杯水。他听不懂粤语,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一个个电话打完,病房里的气压越来越低,而胡杏儿身上的气势却越来越盛。

      终于,最后一个电话打完。胡杏儿像是被打孔了的轮胎,瞬间泄了气,瘫软在病床上,大口喘气。

      “累不累?”杨晓东立刻凑过去,用那粗糙的大手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喝点水。你这哪里是养病,简直是打仗。”

      “这一仗……必须打。”胡杏儿闭着眼,享受着他力道适中的按摩,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杨晓东,我刚才联系了香港的一家知名审计事务所,让他们介入,彻查德昌近半年的账目,重点是李乘德经手的项目。我还联系了《信报》的朋友,透露了一点李乘德涉嫌商业违规的消息。我要让他这段时间,焦头烂额,没精力再来烦我。”

      “狠。”杨晓东由衷地赞叹了一声,手上力道不减,“不过我喜欢。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杏儿,你这样会不会太辛苦?要不,剩下的交给我?”

      胡杏儿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心疼,还有一丝笨拙的讨好。她忽然笑了,笑容牵动了伤口,让她轻轻吸了口气,但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交给你?”她调侃道,“交给你去跟人家说‘我老婆说了,让我来问问账’?杨生,你那蹩脚的普通话,人家律师一句话就能把你噎死。”

      “嘿,你瞧不起人是不是?”杨晓东被戳中痛处,有点恼羞成怒,但动作依然轻柔,“我虽然不会说,但我会算。你那些账本,拿来我瞅瞅,真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就像螺丝,真货假货,我掂掂分量就知道。”

      胡杏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那只没打针的手,轻轻覆在他按摩太阳穴的手背上。杨晓东的手背粗糙温热,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那是撬车门时留下的。

      “杨晓东。”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杨晓东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此刻正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谢谢你。”她说,“真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隧道里了,或者就算没死,现在也被李乘德软禁在家里,任人摆布。”

      “又说傻话。”杨晓东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我说过,你是我的人。谁动你,我就跟谁拼命。在香港也好,在晋江也好,只要你在,我在。”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此刻,那些繁华都成了背景板。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颗心,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胡杏儿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晋江老街走出来的、满身烟火气的男人,忽然觉得,那些精致的西装革履、那些高大上的写字楼,都比不上他此刻眼里的真诚。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回握住他的手。

      “杨晓东。”

      “嗯?”

      “我们要不……把证领了吧。”

      杨晓东猛地一愣,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胡杏儿:“你……你烧糊涂了?还是撞坏脑子了?领证?这事儿急什么?等你腿好了,我得先跟我妈说,得提亲,得按规矩来……”

      “我不管规矩。”胡杏儿打断他,语气带着病人特有的任性,“我现在这样,李乘德那边肯定会拿我的婚姻状况做文章,说我无依无靠,没有家族支持,不适合管理公司。如果我成了杨太太,那就不一样了。而且……”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而且,我不想等了。在晋江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只是那时候觉得太快,现在想想,慢什么?遇到对的,一秒钟都是浪费。”

      杨晓东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坚定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咚咚直跳。他蹲下身,单膝跪在病床前,仰头看着她,眼神虔诚得像是在瞻仰神祇。

      “胡杏儿,你可想清楚了。”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一无所有,就一个破五金铺子,还得罪了你们家那么多人。跟我结婚,你可就是晋江老板娘了,以后回香港,说不定还得跟我回去卖螺丝。”

      “那又怎样?”胡杏儿挑眉,“我连你那破扳手都随身带着,还怕卖螺丝?杨晓东,你听好了,我胡杏儿看上的人,就算去街头摆摊,那也是我的人。你要是敢反悔……”

      “不反悔!绝对不反悔!”杨晓东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生怕她收回成命,“只要你愿意,明天,不,今天我就去打听怎么领证!虽然我是大陆户口,你是香港户口,手续可能麻烦点,但我去问!我去跑!哪怕把香港入境处的大门敲烂了,我也要把你变成杨太太!”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将胡杏儿的手抓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胡茬扎得她痒痒的。那种粗糙的触感,却让胡杏儿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幸福。

      “傻佬。”她低声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士长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胡小姐,杨先生,打扰了。胡小姐的恢复情况很好,不过还需要静养。另外,刚才楼下有位李先生想强行闯上来,被保安拦住了,他说他是胡小姐的表哥……”

      “告诉他,这里没有他表妹,只有杨太太。”杨晓东头也不回,霸气地宣布,然后转头对着护士长,难得礼貌地笑了笑,“麻烦您了,护士长。那孙子再来,直接报警,就说有人意图伤害受害人。”

      护士长忍俊不禁,点点头退了出去。

      胡杏儿看着杨晓东那护食一般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牵动了伤口才停下来。她看着天花板,轻声道:“杨晓东,你说,我们以后在晋江开个最大的五金超市,把香港的货也摆进去,让李乘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生意。”

      “好。”杨晓东站起身,帮她掖好被子,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都听你的。不过现在,杨太太,你的任务是闭上眼睛睡觉。作为杨先生,我的任务是守着你,谁来了都别想吵醒你。”

      胡杏儿乖乖闭上眼,嘴角挂着甜蜜的笑意。

      杨晓东重新坐回那张窄小的陪护椅,却没有再坐着。他把椅子挪到紧贴着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这样,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他。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

      他知道,领证这条路,在香港会很麻烦。但他更知道,只要心拧成了一股绳,再粗的螺丝,他也能拧进去。李乘德?那不过是个碍事的锈螺母,早晚得被他这个专业的“修理工”给卸了。

      这一夜,病房里很安静,也很温暖。雨后的维港,空气清新,而属于杨晓东和胡杏儿的未来,才刚刚开始拧紧第一颗螺丝。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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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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