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五金店里见》

      第六章维港对峙

      香港伊利沙伯医院的走廊,冷白色荧光灯管把墙壁照得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冷冽得刺鼻。这种干净,和晋江老街那种带着机油味、尘土味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干净得让人心慌。

      杨晓东背靠着墙壁,坐在塑料排椅上。那把沾了血的梅花扳手被他用纸巾裹了好几层,塞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他没换衣服,那件藏青色工装上蹭满了胡杏儿车里的灰尘和一点已经发黑的血迹。在这座城市里,他像个误闯精致橱窗的泥塑,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警官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年轻的翻译。警官看了看杨晓东那身行头,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杨先生,我是重案组的陈警官。”警官用英语说了几句,翻译立刻跟上,“关于胡杏儿小姐的车祸,我们已经调取了隧道口的监控。胡小姐指认,在你到达现场之前,曾有人靠近事故车辆。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详细说明一下你赶到现场时的情况。”

      杨晓东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锐利。他没理会翻译,直接用带着浓重晋江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我赶到的时候,车撞在墙上,杏儿满头是血,人快不行了。车窗降下来一半,外面有脚印。我报了警,也打了急救电话。其他的,等她醒了你们问她。还有,那辆撞完人就跑的丰田埃尔法,车牌虽然糊了,但车型和轮胎纹路,你们查不到吗?”

      他的语气很冲,不像个配合调查的证人,倒像个兴师问罪的。

      陈警官皱了皱眉,显然不习惯这种态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据我们所知,你和胡小姐是生意伙伴。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香港?又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个偏僻的隧道?”

      “我是她男人,她出事我能不来?”杨晓东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那警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至于为什么在那个隧道,因为我查了她公司的地址,查了她回家的路。我骑电动车从深圳过来,路过那个隧道的时候,听见动静了。有问题吗?”

      “男人?”陈警官愣了一下,和翻译对视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在香港,这种关系表述通常很严谨。

      “对,未来的老公。”杨晓东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所以,警官,我不管你们香港的法律是怎么规定的,这事儿,你们得给我查清楚了。谁敢动我的人,我不管他是谁,我扒了他的皮。”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乘德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他换回了那身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几个小时前在隧道里的狼狈从未发生过。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律师,还有一个神色倨傲的中年女人,那是胡杏儿的姨妈,也是德昌五金的小股东之一。

      “陈警官,辛苦了。”李乘德一副主导者的姿态,和陈警官握了握手,然后目光轻蔑地扫过杨晓东,“这位就是那位……从晋江赶来的杨先生吧?真是难为你了,大半夜的,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还跑到香港来添乱。”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装腔作势的孔雀。

      李乘德转向那个中年女人,用粤语快速说了几句:“姨妈,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私家看护和律师。杏儿现在昏迷,作为直系亲属,我们有权决定她的监护人和后续治疗方案。至于这位杨先生,他身份不明,涉嫌骚扰,我觉得有必要请他离开医院,甚至请他回内地。”

      那姨妈点了点头,一脸嫌弃地看着杨晓东:“乘德说得对。杏儿是我们胡家的人,怎么能让一个大陆来的卖五金的守着?成何体统?陈警官,麻烦你让他离开,别影响了杏儿的休息。”

      陈警官面露难色。理论上,非亲属确实很难留在病房外。但他看着杨晓东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股子哪怕天塌下来也要顶住的狠劲儿,让他有些犹豫。

      “我哪儿也不去。”杨晓东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踏了一步,正好挡在手术室门口,“杏儿说了,我是她老公。谁想让我走,先问问我手里的扳手同不同意。”

      “你!”姨妈气得脸色铁青,“粗鄙!简直是粗鄙!乘德,叫保安!”

      李乘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他算准了,杨晓东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是个孤家寡人,只要动用家族关系和一点钱,就能把他像垃圾一样清理掉。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主刀医生推门而出,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医生,杏儿怎么样?”杨晓东第一个冲上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李乘德一行人,显然被这阵仗搞懵了。“病人左腿胫腓骨骨折,额头有撕裂伤,轻微脑震荡,加上失血过多,所幸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她刚才短暂恢复过意识,一直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喊着谁?”李乘德急忙问。

      医生看了看杨晓东,又看了看李乘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喊着‘杨晓东’。她说……让他别走,说有人害她。”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走廊里炸开。

      李乘德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没想到胡杏儿在那种情况下,还清醒到能指认他。

      杨晓东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的杏儿,在生死边缘,想的还是护着他。

      “听到了吗?”杨晓东转过头,死死盯着李乘德,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裂空气,“她说有人害她。李乘德,你刚才在隧道里跟她说什么了?嗯?‘下次就不一定是撞墙了’?这话是你说的吧?”

      李乘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地吼道:“杨晓东,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去过隧道?医生,他恐吓我,我要告他!”

      “告我?”杨晓东冷笑一声,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那是他赶到现场后,胡杏儿意识模糊时说的一句:“……表哥……刹车……埃尔法……”

      虽然声音虚弱,断断续续,但那句“表哥”和“埃尔法”却清晰可辨。

      “这是我在现场录的。”杨晓东举着手机,像举着一把枪,“就在你李乘德离开不到五分钟录的。还有,隧道里的监控,虽然拍不清脸,但那辆埃尔法的轮胎纹路,和你家那辆车的备胎纹路,我刚才在停车场看了一眼,一模一样。李乘德,你那点小聪明,在证据面前屁都不是!”

      李乘德彻底慌了。他没想到杨晓东这个看似莽夫的家伙,竟然这么细心,第一时间就录了音,还看了轮胎。

      “陈警官,这段录音,还有那辆埃尔法,应该够立案调查了吧?”杨晓东不再看李乘德,而是转向已经震惊不已的陈警官,“另外,我要求保护证人,也就是胡杏儿小姐。在她能正常说话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她,尤其是这位李少爷和他的家人。”

      陈警官这下彻底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这不仅仅是交通事故,很可能是刑事案件。而且,胡杏儿的指认和李乘德的可疑行为,让他不得不重视。

      “李生,请您留步。”陈警官拦住了想溜的李乘德,“关于杨先生提供的线索,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胡小姐的病房需要保护,这位杨先生,作为重要的目击证人和伤者指认的陪伴人,可以留下。”

      “你……你们……”李乘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晓东,却说不出话来。

      杨晓东懒得理他,对着那姨妈冷冷道:“至于您,如果您想看杏儿,可以隔着玻璃看。如果想进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跳梁小丑,跟着护士,看着胡杏儿被推进了加护病房。

      透过玻璃窗,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却依然倔强的脸,杨晓东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疼又涨。他轻轻将手贴在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病房外,李乘德被陈警官叫去问话,姨妈在一旁哭天抢地。但杨晓东充耳不闻。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摸出那把梅花扳手,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擦拭着。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在香港,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甚至语言不通。但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还有的是一股子“轴”劲儿。李乘德想玩权势,他就玩证据。李乘德想玩亲情绑架,他就玩死磕。

      接下来的两天,医院走廊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李乘德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试图把杨晓东赶走,甚至试图伪造胡杏儿的签名来转移监护权。但杨晓东就像是钉在了那里。他不吃不喝(其实是用保温杯装着胡杏儿之前给他买的汤),不眠不休,像一尊门神。每当有医生护士经过,他就会用蹩脚的普通话加上手势,详细询问胡杏儿的病情。每当李乘德那边派人来试探,他就把那把扳手拍在桌子上,眼神一瞪,对方就吓得缩回去。

      他还干了一件更绝的事。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个小型录音机和一部旧相机(可能是从国内带来的),只要李乘德或者他的人一出现,他就举起来对着拍。他甚至还用手机上网,查到了香港几家八卦媒体的爆料热线。

      “再逼逼,我就把你们干的这些事儿,连同胡杏儿躺在里面的照片,一起卖给《苹果日报》。”杨晓东用他那蹩脚的普通话威胁李乘德的律师,“让全香港都知道,德昌五金的少东家,是怎么迫害自己表妹的。看看你们的股价,还能不能撑得住。”

      这一招虽然流氓,但在香港这种八卦满天飞的地方,极其管用。李乘德的律师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选择了沉默。毕竟,家族声誉比赶走一个杨晓东更重要。

      第三天傍晚,胡杏儿终于醒了。

      杨晓东趴在床边睡着,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胡杏儿睁开眼,看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看着他那只放在膝盖上、连睡觉都没松开的扳手,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

      杨晓东瞬间惊醒,几乎是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杏儿?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我喊医生!”

      “别……”胡杏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别喊……让我看看你……”

      杨晓东凑过去,脸贴着她的脸,粗糙的胡茬蹭得她发痒。“我在,我一直都在。李乘德那龟孙子被我挡在外面了,谁也别想动你。”

      胡杏儿看着他憔悴却明亮的眼睛,费力地抬起那只没打石膏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眼角的淤青——那是之前打架留下的,还没完全好。“傻佬……你瘦了……”

      “瘦点好,省布。”杨晓东咧嘴一笑,想逗她开心,眼眶却先红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以后再敢一个人加班到这么晚,我打断你的腿……哦不对,你腿已经断了。”

      胡杏儿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杨晓东立刻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别笑,别笑,疼了吧?都怪我,嘴贱。你别动,我去叫医生,真的,这次听话。”

      看着他慌慌张张跑出去的背影,胡杏儿心里那点委屈和恐惧彻底消散了。她知道,这场仗,他们赢了第一步。因为有他在,这冰冷的病房,也有了温度。

      医生来检查后,确认胡杏儿脱离了危险期。杨晓东这才松了口气,走出病房,再次挡在了门口。

      李乘德在律师的陪同下还想进来,被杨晓东一只手就挡在了外面。

      “让开!”李乘德咬牙切齿。

      “不让。”杨晓东摇摇头,眼神里带着戏谑,“李少,杏儿说了,不想见你。你要是敢踏进这个门槛一步,我就敢把你刚才想塞红包给护工、想偷换输液瓶的事,再录一遍。这次,我直接发到你们公司董事会的邮箱里。”

      李乘德气得脸都绿了。他没想到,这个从晋江来的乡巴佬,竟然这么难缠,这么……流氓!

      “杨晓东,你等着!这事没完!”李乘德撂下狠话,狼狈离开。

      杨晓东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转头对着病房里的胡杏儿柔声道:“杏儿,没事了,那孙子滚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维港夜景。灯火辉煌,却不及身边这方寸之地温暖。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高铁票根,心想,这趟香港,来得值。

      不过,他也清楚,李乘德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他不怕。只要扳手还在,人还在,这维港的风浪再大,他也撑得住。

      而在病房里,胡杏儿看着手机里杨晓东发给她的那条短信——那是他刚到医院时发的,只有一张她那枚螺丝胸针的照片,下面配文:“人在针在。”

      她握紧了胸针,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第六章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