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里见》邱莹莹

5、第 5 章

　　《五金店里见》

　　第五章狂飙维港

　　晋江的深夜，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热熔胶。杨晓东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刚才还带着疲惫的松弛瞬间绷紧，眼底那点红血丝此刻亮得像烧红的烙铁。

　　胡杏儿没接电话。

　　这不符合常理。这个点，她就算是加班加到灵魂出窍，也会在睡前发个“安”字过来。那种强烈的不安，像扳手拧在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猛地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路冲到铺子门口。那台被杨妈修好的老式传真机还摆在柜台上，像个沉默的黑色棺材。他盯着它，好像能从那团黑暗里看出胡杏儿的脸。

　　不行，等不了了。

　　三个月？那是生意场上的规矩。但现在，那是他的人。

　　杨晓东转身冲回里屋，一把拉开衣柜，没拿那件领口硬邦邦的衬衫，而是直接套上那件最耐磨的藏青色工装。他从床板底下摸出个铁匣子，打开，里面是几万块现金和他那本几乎空白的护照。他数都没数，把钱塞进工装内袋，抓起那把视若珍宝的活口扳手，想了想，又放下，换了一把更小巧、但更趁手的梅花扳手别在后腰。

　　“妈！”他朝里屋吼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杨妈披着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阿东？大半夜的鬼叫什么？吓死我了……”

　　“杏儿在香港出事了。”杨晓东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把充电宝塞进包里，“我得去一趟。铺子您帮我看着，别让别人来搬东西，特别是那个刘习平。要是三天我没信，您就拿着这存折去派出所报案，就说胡杏儿小姐在我这儿存的货让人黑了。”

　　“什、什么？”杨妈一听胡杏儿出事，脸色刷白，“去香港？你怎么去？你会说粤语吗？那可是香港啊……”

　　“不会说用手比划，香港也是中国地界。”杨晓东已经背上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钢板，“谁动我的人，我就拆了谁的骨头。妈，走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杨妈的呼喊，推开卷帘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头扎进了晋江的深夜里。

　　他没有打车，而是直接骑上了他那辆二手电动车。去深圳，然后过关。这是最快的路。电动车在空无一人的老街上飞驰，发动机的嗡鸣声掩盖了他剧烈的心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胡杏儿不能有事。那个嘴硬心软、穿着帆布鞋也能走出女王范儿的女人，那个会在他打架后一边骂他傻佬一边给他涂碘伏的女人，那个把他的扳手当护身符带去香港的女人……

　　如果他晚一步，如果他只是个只会守着铺子的窝囊废，那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杨晓东把油门拧到了底。夜风呼啸着灌进他的领口，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与此同时，香港，西营盘某条阴暗的隧道里。

　　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滴滴答答的漏油声和胡杏儿微弱的呻吟。她的白色宝马车头严重凹陷，嵌在隧道的混凝土墙里，安全气囊弹出，糊了她一脸。额头上有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汗水淌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感觉浑身都疼，尤其是左腿，像是断了。但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的寒意更甚。刹车失灵，这绝不是意外。就在出事前几分钟，她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车牌被泥巴糊住了，但那辆车跟了她一路，从公司车库一直到这条相对偏僻的隧道。

　　是李乘德吗？还是他手下的人？

　　胡杏儿咬着牙，试图去摸手机。手机就在副驾驶座上，但因为撞击滑落到了脚下。她伸手去够，一阵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车窗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从容。

　　胡杏儿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一只手敲了敲她那破碎的车窗。指节分明，戴着一块昂贵的劳力士手表。

　　车窗降下一条缝，李乘德那张阴冷的脸出现在外面。他没穿西装，换了一身休闲装，但那股子纨绔子弟的傲慢丝毫未减。

　　“杏儿，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啊？”李乘德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在封闭的空间里听起来格外瘆人，“看来这路不太好走啊。”

　　胡杏儿强忍着眩晕，死死瞪着他：“是你……动了手脚？”

　　“证据呢？”李乘德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路过，好心来看看你。不过，这车撞得挺严重的，看来司机走神了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胡杏儿腿上被挤压的地方，“腿要是断了，以后可怎么穿高跟鞋？怎么去那个破烂的五金店啊？”

　　胡杏儿气得浑身发抖，想骂他，却咳出了一口血沫。

　　“啧，真狼狈。”李乘德皱了皱眉，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我最后说一次，离开杨晓东，回到德昌，回到我身边。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他凑近那道缝隙，压低了声音，像毒蛇吐信，“这仅仅是开始。下次，可就不一定是撞墙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对着身后那辆黑色的埃尔法招了招手，准备离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杏儿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起那把一直放在副驾驶的、杨晓东送她的梅花扳手，用尽全力朝着李乘德刚要关上的车窗缝隙砸去！

　　“砰！”

　　一声闷响。扳手没砸到人，却狠狠地砸在了车窗玻璃上。虽然没砸裂，但那巨大的声响让李乘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你疯了！”李乘德看着那把沾了血的扳手，脸色一变。

　　“杨……晓东……”胡杏儿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息，眼神却像濒死的母兽一样凶狠，“他不会放过你的……他来了……他一定会来……”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钻进李乘德的耳朵。杨晓东的名字，此刻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想起在晋江被打的那一幕，那个男人眼中的狠厉，绝不是装出来的。

　　“哼，他来了又怎样？这是香港，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李乘德强作镇定，狠狠瞪了她一眼，“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在这里等着吧。看看是你的杨晓东来得快，还是死神来得快。”

　　说完，他不再犹豫，钻进埃尔法，扬长而去。

　　隧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胡杏儿粗重的呼吸声和车辆漏液的滴答声。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上来，但奇怪的是，在绝望之中，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李乘德的脸，而是杨晓东那张带着痞笑的脸。

　　“那扳手够沉，关键时刻，比防狼喷雾好使……”

　　“要是李乘德敢动你一根汗毛，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连夜杀过去……”

　　“杨晓东……你这个傻佬……”胡杏儿握着那把温热的扳手，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你快点来啊……”

　　时间在绝望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胡杏儿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涣散，寒冷和疼痛侵蚀着她的神经。她开始产生幻觉，仿佛听到了电动车的嗡鸣声，听到了那熟悉的、有些粗鲁的脚步声。

　　“杨晓东……你骗人……你说来……又不来……”她喃喃自语，眼皮沉重得像是挂了两个铅球。

　　就在她即将昏迷过去的瞬间，隧道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引擎声，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是皮鞋，是那种耐磨的工装靴。

　　“杏儿！！！”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晋江口音，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

　　胡杏儿努力睁开眼，逆着隧道口的光线，她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向这边狂奔而来。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藏青色工装，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汗水和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是他。

　　他真的来了。

　　“傻佬……”胡杏儿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咧了咧嘴。

　　杨晓东冲到车边，看到车头的惨状和满脸是血的胡杏儿，瞳孔猛地收缩。他没说话，也没时间去愤怒，一把拉住变形的车门，猛地发力。

　　“嘎吱——”

　　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声音，车门被他硬生生拽开了一条缝。他顾不上被锋利的铁皮划破的手掌，侧身挤进狭小的驾驶室，一把将胡杏儿搂进怀里。

　　“没事了，我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但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稳固，“别怕，我带你出去。”

　　胡杏儿靠在他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机油、汗水，还有一种名为“安全”的气息。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泪决堤而出：“你怎么……才来……”

　　“路有点远，电车跑不快。”杨晓东低下头，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和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左腿被卡住了，但好在还有知觉。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护住胡杏儿的头颈，另一手抓住变形的方向盘下方，低吼一声：“起！”

　　那是纯粹的力量爆发。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伴随着又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卡住胡杏儿左腿的空间被硬生生撑大了一圈。

　　“忍着点，我把你抱出来。”杨晓东说完，一手穿过她的腋下，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废墟里抱了出来。胡杏儿闷哼一声，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喊出来。

　　杨晓东抱着她站在隧道里，看着怀里这个曾经趾高气昂、如今却脆弱得像张纸一样的女人，眼眶红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隧道顶的摄像头，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李乘德，这笔账，得算。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把胡杏儿轻轻放在地上，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块充电宝，连上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报警。香港西营盘隧道，这里发生一起交通事故，有人受伤，疑似刹车失灵。另外，我怀疑这是一起人为破坏案件。我叫杨晓东，我是目击者，我现在在现场，你们快来。”

　　报完警，他又拨通了香港急救电话。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蹲下身，把胡杏儿重新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体。

　　“杨晓东……你真的来了……”胡杏儿缩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地重复着。

　　“嗯，来了。”杨晓东低头，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后，不管你在哪，只要你有事，我都会来。天王老子挡着，我也把你抢回来。”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隧道，也照亮了杨晓东那张坚毅的脸。他看着怀里的胡杏儿，又看了看远处那辆消失在夜色中的埃尔法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这一章，香港的夜，才刚刚开始沸腾。而他和李乘德之间的战争，也从商业博弈，彻底演变成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上前要接手胡杏儿。杨晓东却没松手，他跟着上了担架，一直紧紧握着胡杏儿的手，直到进了急救车。

　　“你是病人家属？”医护人员用英文问。

　　“我是她老公。”杨晓东用蹩脚的英文夹杂着普通话回答，眼神不容置疑。

　　胡杏儿在担架上，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彻底昏睡了过去。

　　而在医院急诊室的走廊上，杨晓东看着手术灯亮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从后腰摸出那把沾了血的梅花扳手。他用衣角仔细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直到它重新恢复冷冽的金属光泽。

　　李乘德想玩阴的？那就陪他玩到底。只是在晋江，他用拳头。在香港，他要用法律和这把扳手，把李乘德的一切，都砸个稀烂。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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