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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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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厝边潮声
一九九二年的春来得格外早,正月还没过完,伍堡镇骑楼下的三角梅就爆出了紫红的花苞,风一吹,花瓣落进街边的面线糊锅里,和葱花一起浮着,散出点甜腻的香。杨晓东是骑着那辆嘉陵摩托去龙湖镇送货的,后座绑着两箱刚从福联厂拉回来的新款旅游鞋,引擎声在空荡的晨雾里响得突兀。路过镇口的石碑时,他习惯性按了下喇叭,那块碑是去年村里人凑钱立的,刻着“致富带头人杨晓东”,他每次路过都觉得臊得慌,跟洪主任念叨过好几次,说把名字凿了吧,都是乡里乡亲帮衬的,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洪主任叼着烟笑他假客气,说你小子就是脸皮薄,换别人早把碑立到祖坟头上了。
到龙湖供销社的时候刚八点半,洪主任正蹲在门口喝豆浆,看见他,把手里的油条掰了一半递过来:“晓东,吃。今天县里来人了,说要搞什么‘个体经济试点’,我估摸着,你这鞋厂的念头,能成。”杨晓东接过油条,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心里却咯噔一下。鞋厂?他不是没想过,这两年代销福联厂的鞋,利润越来越薄,人家厂子大了,给的折扣越来越少,上个月还断过一次货,说是外贸订单多了,国内的配额砍了一半,害得他差点供不上蚶江供销社的单子。他跟林巧云念叨过几次,说要不自己弄个小作坊,做鞋自己卖,可又怕担风险,毕竟家里刚缓过来,爹的腰伤还得吃药,巧云怀着念秀的时候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念东刚上幼儿园,处处都要钱,万一亏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洪叔,您别拿我开涮,”杨晓东把油条咽下去,抹了抹嘴,“我就一卖鞋的,哪敢开厂啊,那得多少钱多少设备啊。”洪主任把豆浆碗往地上一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就是想太多。我昨天去县里开会,听经贸局的局长说,上头有新精神,要鼓励个体户搞实业,税收能减三年,贷款也给贴息。你手里有福联厂的代销渠道,又懂鞋,你媳妇以前在纺织厂干过,懂缝纫,这不现成的条件吗?再说了,你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卖两年鞋,少说也攒了几万块,不够还能贷款,怕啥?”杨晓东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脚边的鞋箱子,鞋面是新的帆布,鞋底是牛筋的,摸着手感扎实。他想起上个月林巧云拆了一双旧鞋,把鞋帮鞋底拆开,对着阳光研究了半天,说这鞋的缝线密度不够,胶水刷得太薄,容易开胶,要是自己做,能把这两点改了,质量比福联厂的还稳。当时他只当她随口说说,没往心里去,现在听洪主任这么一提,心里那点念头,像被风吹着的火星,噗地亮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杨晓东骑得很慢,摩托在沿海公路上晃晃悠悠,海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想起八三年那个夏天,他蹲在五金店门口,看着王秀琴画设计图,那时候他觉得,一辈子能守住伍堡镇,能偶尔看见她,就知足了。可现在,他有了巧云,有了念东,有了念秀,爹的腰伤虽然没好,但至少不用再下地干活,妈的咳嗽虽然还在,但冬天再也没犯过肺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扛包的傻小子,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成了镇上人人羡慕的“杨老板”。可顶梁柱就意味着,他不能只想着自己,他得为这一大家子打算,得给念东念秀挣个更好的前程。洪主任的话没错,代销终究是给别人做嫁衣,只有自己掌握了生产,才算真的有了底气。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林巧云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缝衣服,念秀趴在她腿上,手里攥着个布娃娃,睡得正香。阳光从凤凰木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金边,她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格外明显,那是这两年操劳出来的。听见摩托声,她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是你爱吃的海蛎煎。”杨晓东把摩托停好,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念秀的脸蛋,小丫头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他抬头看着林巧云,喉咙有点发紧:“巧云,洪主任今天跟我说,上头有新政策,鼓励个体户办厂,税收减三年,贷款有贴息。”林巧云穿针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继续缝衣服:“我前两天拆了那双新鞋,鞋底的模具,我托人问了,石狮那边有卖二手的,三千块钱一套。缝纫机村里祠堂里有十几台,以前纺织厂倒闭的时候剩下的,我跟村长说过了,一年租金五百块。工人好找,村里闲着的妇女多,我以前在纺织厂当过小组长,能教她们。启动资金……咱家攒了四万二,我前两天把我的银镯子卖了,加了八百,刚好够买第一批皮料和胶水。”
杨晓东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早就悄悄把一切都盘算好了。那对银镯子是林巧云嫁过来的时候,她妈给的陪嫁,她平时都舍不得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拿出来戴半天,现在居然卖了。他伸手,握住她拿针的手,她的手指上有不少针眼,有些还结了痂,是昨天拆鞋的时候被针扎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脸上有胡茬,扎得她缩了一下,他没松手,声音哑得厉害:“巧云,那镯子……是我对不起你。”林巧云笑了笑,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里有了不少白丝,是这两年操心操的:“镯子是死物,人是活的。你忘了?当年你从石狮背鞋回来的时候,说这鞋能养家,我信你。现在你说要办厂,我还是信你。再说了,念东念秀以后要上学,爹妈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卖鞋,得有个长远的营生。”
那天晚上,杨晓东家亮灯到半夜。林巧云把家里的小黑板搬出来,上面列着办厂的明细:场地租金500/年,设备3000,皮料20000,胶水3000,工人工资8000/月,杂费2000,总计36500。杨晓东他爸坐在藤椅上,抽着旱烟,烟雾在灯光里绕圈,半晌,说:“我这儿还有两千块钱的棺材本,你们拿去,不够再跟我说。”他妈坐在炕边,抹着眼泪:“巧云那镯子……我早就看她没戴了,还以为她收起来了,没想到卖了……这孩子,心善啊……”念东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太奶奶哭,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不哭,我以后赚了钱,给妈妈买金镯子,给爸爸买大摩托。”杨晓东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又酸又暖。那天晚上,他们全家达成了共识:办厂,就办在村里的废弃祠堂里,名字就叫“东云鞋厂”,“东”是杨晓东,“云”是林巧云,两个人一起,撑起这个厂,撑起这个家。
三月份,东云鞋厂正式开工。祠堂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十几台二手缝纫机摆成一排,林巧云站在最前面,给二十多个村里的妇女做示范。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鞋帮,一边缝一边讲:“这针脚要密,一厘米不能少于五针,不然穿两天就开线。这鞋口的包边要顺,不能有毛边,不然磨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妇女们都听得认真,偶尔有人问问题,她都耐心解答。杨晓东负责裁断和上底,他以前在码头扛包,力气大,裁断机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一下一下,皮料整整齐齐地落下来。他爸虽然腰不好,但坐在门口看门,顺便帮着剪线头,他妈负责给大家烧开水,煮咸饭,念东放学了就来厂里写作业,念秀在旁边的草堆上玩布娃娃,小丫头偶尔会捡起一块边角料,学着妈妈的样子缝两下,缝得歪歪扭扭,却笑得开心。
第一批鞋做出来,是在四月底。杨晓东捧着那双深蓝色的旅游鞋,手都在抖。鞋面是厚帆布,鞋底是牛筋的,针脚密得找不到缝隙,鞋口的包边顺滑得像绸缎,比福联厂的鞋还要扎实。他拿到龙湖供销社给洪主任看,洪主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好!比我想象的好!这鞋我要了,先拿五百双,价格按十八块一双算,比福联厂的还贵一块!”杨晓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可等他把鞋拉到供销社,入库的时候出了问题——有三双鞋的鞋底开胶了,是胶水刷得太薄,烘干的时候没到位。洪主任没说什么,只说:“晓东,你自己看着办。”杨晓东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起当年洪主任说的话,“做生意,凭的是良心”。他咬了咬牙,说:“洪叔,这三双鞋,我拉回去,剩下的四百九十七双,我全部召回,重新做。这五百双的损失,我一人承担。”
那天他开着拖拉机,把五百双鞋全部拉回了祠堂。林巧云看见满地的鞋,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转身去拿锤子:“砸了吧,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杨晓东接过锤子,第一锤下去,鞋底裂开,发出沉闷的响声。工人们都围过来,有人心疼地说:“杨老板,这鞋只是开了一点胶,补补还能卖,砸了多可惜啊……”杨晓东没说话,第二锤又砸下去,鞋帮和鞋底彻底分了家。他抬起头,看着围着的妇女们,眼睛红红的:“姐妹们,咱们办这个厂,不是为了赚快钱,是为了给家里挣个长久的营生。要是咱们卖的鞋质量不好,穿两天就坏,乡亲们戳的不是我的脊梁骨,是你们每个人的脊梁骨,是咱们东云鞋厂的招牌!今天砸了这五百双,是亏了九千块,但要是以后因为这点质量问题,没人买咱们的鞋,那亏的,就是咱们的饭碗!这锤子,我砸,你们也要记住,质量,是咱们厂的根!”说完,他一锤接一锤地砸下去,每砸一下,妇女们都跟着抖一下。林巧云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默默地把砸坏的鞋捡起来,堆到一边。那天他们砸了整整一天,五百双鞋,堆成了一座小山,杨晓东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林巧云给他涂药的时候,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发疼。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晋江的各个供销社,洪主任逢人就说:“杨晓东这小子,实诚!他家的鞋,质量绝对靠谱!”原本观望的几个供销社,纷纷找上门来订货,蚶江的供销社一次性要了一千双,永宁的要了八百双。杨晓东没敢懈怠,带着工人们重新调整了胶水的配比,增加了烘干的时间,每一双鞋出厂前,都要经过三道检查:裁断的时候查皮料,缝制的时候查针脚,上底的时候查粘合度。第二批鞋做出来,洪主任抽检了十双,扔在地上用脚踩,踩了半天,鞋底连个裂纹都没有,他当场拍板,以后龙湖供销社的鞋,全部从东云鞋厂拿,价格再涨五毛。
九月份,东云鞋厂迎来了第一个丰收季。第一批一千五百双鞋全部卖完,纯利润两万八千块。杨晓东拿着钱,第一件事是给林巧云买了一对金镯子,比她当年卖的那对银镯子重一倍,刻着“巧云”两个字。林巧云看着镯子,哭了,杨晓东给她戴上,说:“巧云,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卖了你的陪嫁,现在加倍还给你。”林巧云摇摇头,把镯子摘下来,锁进柜子里,说:“这镯子我收着,但不是给我买的,是给东云鞋厂买的。这钱,得留着扩大生产,明年再买两台裁断机,再招十个工人,咱们的鞋,要卖到晋江县去,卖到泉州市去。”杨晓东看着她,心里满是骄傲,他的巧云,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缝衣服的小媳妇,她是东云鞋厂的半个当家,是他的左膀右臂。
九四年的冬天特别冷,杨晓东他爸的腰伤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杨晓东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腰椎劳损太严重,压迫了神经,得做手术,手术费要一万二。杨晓东没犹豫,当天就从厂里的账户里取了一万二,交了手术费。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爸脸色苍白,看见杨晓东,第一句话是:“鞋厂……没事吧?”杨晓东握住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爹,厂里好着呢,巧云管着,你放心养病。”他爸笑了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术后恢复得慢,杨晓东每天在医院陪床,给爹擦身子,喂饭,林巧云在家管着厂子,两头跑,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念东放学了就去医院,给太爷爷讲故事,念秀趴在床边,给太爷爷唱幼儿园学的儿歌。腊月里,他爸终于能出院了,虽然还是拄着拐杖,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回家那天,全村的人都来接,洪主任带着供销社的员工,送了一筐苹果,说:“老杨,你养了个好儿子,好儿媳啊!”他爸坐在藤椅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杨晓东和林巧云,看着念东念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半天,说了一句:“爹……知足了。”
九五年的夏天,王秀琴突然寄来了一封信。信是从广州寄来的,信封上印着一家服装公司的logo,字迹还是那么娟秀,却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杨晓东拆开信,信很短:“晓东:听说你在伍堡镇办了鞋厂,生意不错,替你高兴。我去年离了婚,现在自己开了家服装工作室,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前阵子回伍堡镇看了一次,五金店已经拆了,盖了新楼,街边的凤凰木还在,只是物是人非。祝你和嫂子,还有孩子们,一切安好。王秀琴。”杨晓东看完信,没说话,把信折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林巧云端着西瓜进来,看见他手里的铁盒子,愣了一下,没问,只把西瓜递给他:“天热,吃西瓜。”杨晓东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看着林巧云,她的头发里有了不少白丝,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可她的眼睛,比当年王秀琴的眼睛更暖,更真实。他把铁盒子盖上,放进衣柜的最上层,说:“巧云,以后这盒子,不用藏了,就放在这儿吧。”林巧云笑了笑,没说话,只把一块最甜的西瓜瓤挖出来,喂到他嘴里。那天晚上,杨晓东跟林巧云说起王秀琴,说起当年的五金店,说起那个夏天的蝉鸣。林巧云靠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说:“晓东,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也有。我以前嫁给你的时候,也怕过,也怨过,可后来我才知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的你,现在的我,现在的念东念秀,现在的东云鞋厂,才是真的。”杨晓东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个夏天的蝉鸣,终于彻底远了,远得像一场梦。
九六年的秋天,杨晓东他妈走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还帮着林巧云缝了一双小鞋子,是给念秀做的,念秀上初中了,脚长得快,鞋子总是不够穿。早上林巧云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手里还攥着那双小鞋子。杨晓东哭得昏天黑地,他妈是他这辈子最疼他的人,小时候他打架受伤,她背着他去卫生所,冬天他脚冷,她把他的脚放在怀里捂。葬礼上,全村的人都来了,洪主任带着供销社的员工,送了花圈,念东念秀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林巧云没哭,她忙着招呼客人,忙着料理后事,忙前忙后,直到把他妈安葬在村后的山上,她才坐在坟前,哭着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晓东,照顾好这个家的……”杨晓东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凉,却在他的怀里慢慢暖过来。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林巧云靠在他肩上,说:“晓东,妈走了,爹年纪大了,以后这个家,咱俩更要好好撑着。”杨晓东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糙,却那么暖。
九七年的夏天,香港回归。伍堡镇放了一晚上的烟花,整个天空都被映得通红。杨晓东一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烟花。念东刚考上大学,学的是企业管理,放假回来就帮着厂里管账,说以后要接杨晓东的班。念秀上初中了,喜欢画画,画的都是鞋子裙子,杨晓东给她买了最好的画笔,说以后想学设计就学,想开工作室就开,爸爸支持你。林巧云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摇着,驱赶着蚊子。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当年他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杨晓东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却还是那么暖。烟花在天上炸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映在他们的脸上,暖融融的。杨晓东忽然想起一九八三年的那个夏天,他蹲在五金店门口,叼着冰棍,看着王秀琴,那时候他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可现在,夏天早就过去了,他有了自己的厂,有了疼他的妻子,有了孝顺的儿女,有了安稳的日子。那个铁盒子,他偶尔会拿出来,给念秀讲里面的信,念秀说那个阿姨很勇敢,为了梦想去了大城市,可她更喜欢妈妈,因为妈妈陪着爸爸,把日子过得这么好。杨晓东笑了,摸着念秀的头,说:“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爸爸的路,是和你妈妈一起走的。”
烟花还在放,潮声从海边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极了当年五金店门口的蝉鸣,却又不一样。当年的蝉鸣是寂寞的,是等待的,是带着遗憾的,可现在的潮声,是热闹的,是踏实的,是充满烟火气的。杨晓东转头,看着林巧云,她的脸上映着烟花的红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有点烫,却没躲开,只轻轻靠在他肩上。念东在旁边起哄,念秀捂着嘴笑,院子里全是他们的笑声,比烟花还响,比潮声还暖。
伍堡镇的夏天,还是那么热,可杨晓东不再觉得难熬。他知道,那个关于夏天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可新的故事,还在继续。他和林巧云的故事,和念东念秀的故事,和东云鞋厂的故事,和伍堡镇的故事,还在一天天写着,像海边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而那个藏在衣柜最上层的铁盒子,就像一枚书签,夹在了过去的那一页,提醒着他,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夏天,有过那样一个女孩,有过那样一段青春。可书签之后的内容,才是他真正的人生,才是他真正的幸福。
深夜,烟花停了,潮声还在。杨晓东和林巧云坐在藤椅上,握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当年王秀琴眼睛里的光,却又不一样。那光是遥远的,是虚幻的,可现在的月光,是近在咫尺的,是真实的,是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的家里,照在他们的日子上的。林巧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晓东,困了。”杨晓东点点头,抱起她,慢慢走进屋里。炕上,念秀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画笔。念东在客房里,传来轻微的鼾声。杨晓东把林巧云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握着她的手。窗外的潮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伍堡镇的故事,唱着杨晓东和林巧云的故事,唱着平凡日子里,最动人的幸福。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那个夏天的蝉鸣,终于彻底消失了。可他不再觉得遗憾,不再觉得难过。因为他知道,他拥有了比那个夏天更珍贵的东西——一个家,一份爱,一辈子的相守。而这,才是他这辈子,最值得庆幸的事。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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