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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八月的尾巴还带着暑气,伍堡镇的清晨却已经能摸到一丝凉意。杨晓东是被林巧云动弹的声响弄醒的,她怕惊动他,起身的动作轻得像片羽毛,可他还是醒了——这三天在龙湖镇跑断了腿,按说该睡得死沉,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反倒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醒。他睁开眼,先看见林巧云背对着他,正把昨天被他汗湿的衬衫往身上套,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后颈细细的绒毛上,泛着淡金色的光。她似乎察觉他醒了,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轻声说:“再睡会儿,我去做饭。”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杨晓东的心口,痒痒的,又有点发疼。

      杨晓东没再躺下,跟着爬起来,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林巧云回过头,眼睛还有点肿,是昨天哭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可看见他,嘴角就弯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以前总低着头,杨晓东很少看见,最近才慢慢多起来。他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那么糙,指节上有缝补衣服磨的茧子,可暖烘烘的,像块焐热的玉。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炕边,谁也没说话,直到里屋传来念东迷迷糊糊的哼唧声,才松开手。

      早饭是红薯粥,配着林巧云昨天腌的萝卜干。杨晓东喝了两碗,把那张龙湖供销社的收据小心折好,塞进贴胸的口袋里,又去偏厦里挑了五十双鞋——都是洪主任要的尺码,他前一天晚上就核对过三遍,四十二、四十三的大码占了大半,渔民下海穿,就爱这个号。鞋装在两个麻袋里,扎紧了口,他背上一个,肩上扛一个,沉得压弯了腰。林巧云要帮忙,被他拦住了:“你怀着身子,别瞎使劲,在家看好念东和你爹妈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底气,昨天才知道她怀孕了,月信晚了半个月,今早她偷偷用土方子试了,两条红线,吓得他手都抖了。林巧云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没犟,只把一块热毛巾塞他手里,让他擦脸,又往他布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瓶用旧葡萄糖瓶子装的凉白开。

      去龙湖镇的路有三十里,杨晓东没舍得坐班车,五毛钱的车费够念东买两本作业本了。他沿着海边公路走,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人头脑清醒。路上遇到个拉板车的老乡,是去龙湖卖海蛎的,见他背那么多鞋,好心让他搭一段。板车晃晃悠悠的,杨晓东坐在麻袋上,看着路边的凤凰木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心里盘算着:这五十双鞋卖出去,能赚两百多,还了蔡老板的两千块,再攒点,就能给家里换床新棉被,他妈的咳嗽药得买好点的,他爸的拐杖该换根结实点的,念东的书包磨破了边,也得买个新的……正想着,板车猛地颠了一下,他下意识护住胸前的口袋,生怕那张收据颠坏了。老乡回头笑:“小伙子,护那么紧,里头是金疙瘩?”杨晓东也笑,没说,可心里确实觉得那是金疙瘩——比金子还金贵,是他全家往后的指望。

      到龙湖镇的时候刚过八点,供销社还没开门。杨晓东把麻袋卸在门口的屋檐下,靠着墙根坐下来,掏出凉白开喝了一口,又摸出个煮鸡蛋,剥了壳慢慢吃。鸡蛋是咸的,林巧云腌的,咸淡刚好,他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九点整,供销社的门开了,洪主任叼着烟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哟,来得这么早?”杨晓东赶紧站起来,把收据递过去:“洪叔,按您说的,五十双鞋,都在这儿了。”洪主任接过收据,又踢了踢脚边的麻袋,没打开看,只说:“先放库房吧,我待会儿点数。你小子,还真把鞋送来了?”杨晓东心里一紧,以为他反悔,连忙说:“洪叔,鞋的质量您放心,我昨天试穿了三天,鞋底没断,鞋面没裂,要是有一双质量问题,您全退给我,我砸了也不让您担责任。”洪主任摆摆手,笑了:“行了,逗你呢。我洪老头做了三十年生意,看人准。你这小伙子实在,鞋的质量我也试了,确实耐穿。昨天镇上几个渔民买了,都说好。我今天就给你摆上架,卖得好,下个月再给你追加一百双。”

      杨晓东的耳朵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一百双!那就是一千四百多块钱的营业额,纯利润能有四百多!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洪叔,谢谢……”洪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啥,生意是做出来的,不是谢出来的。你以后常来,只要鞋的质量稳,价格公道,我这供销社的鞋,以后都从你这儿拿。”杨晓东使劲点头,眼圈都有点红了。他想起刚去龙湖的时候,被地痞讹钱,被供销社的柜员白眼,在集市上站了一整天没开张,现在终于熬出了头。

      那天他在龙湖镇待到下午,帮着洪主任把鞋摆上货架,又跟库房的管理员老陈混熟了,老陈是个退伍军人,实在,见杨晓东实在,跟他唠了不少供销社的规矩,比如怎么开发票,怎么对账,怎么跟县里的百货公司对接。杨晓东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生怕漏了半个字。临走的时候,洪主任硬塞给他二十块钱路费,说:“小伙子,别太省,身体是本钱。”杨晓东推辞不过,收下了,心里暖烘烘的。回去的时候他没走路,花了两块钱坐了拖拉机,坐在车斗里,看着路边的风景往后退,心里头一次觉得,天是那么蓝,海是那么宽,连风都带着甜味。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林巧云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念东跑过来,拽着他的裤腿喊“爹”,他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又看向林巧云,她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来了,穿着件宽松的蓝布衫,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婉。他没说卖了一百双的事,只把那二十块钱路费塞她手里:“洪主任给的,让咱们别省着。”林巧云没问生意怎么样,只接过钱,摸了摸他的脸,他脸上晒脱了皮,一摸就疼,她皱了皱眉,转身进屋端出温在锅里的红烧肉——是中午杀的家里那只老母鸡,炖了汤,肉留给他吃。杨晓东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杨晓东彻底忙开了。每隔五天去一趟龙湖镇送货,每次都是一百双,洪主任那边卖得很好,渔民们口口相传,都来供销社买“杨家的结实鞋”。后来洪主任又给他介绍了蚶江、祥芝几个镇的供销社,杨晓东的鞋一下子打开了销路,三十箱库存鞋,不到两个月就卖完了。他没敢歇,拿着赚的钱,又去石狮找蔡老板,进了第二批货,这次不是库存鞋了,是福联厂当季的新款,虽然价格贵了点,但款式新,也好卖。蔡老板见他还钱爽快,生意做得稳,又给他降了五个点的进价,还介绍他认识了福联厂的销售科长,杨晓东趁热打铁,跟福联厂签了半年的代销合同,成了他们在晋江地区的特约经销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先是给家里换了新的棉被,棉花是去邻县买的特级棉,蓬松柔软,他妈盖着,咳嗽都轻了。又给念东买了新书包,印着孙悟空图案,念东宝贝得不行,睡觉都抱着。给他爸换了根枣木拐杖,结实耐用,他爸拄着,走路稳当多了,偶尔还能去海边溜达一圈。林巧云的妊娠反应厉害,早上起来吐得昏天黑地,杨晓东就每天早起熬小米粥,放两颗红枣,又托人从县城买来保胎的药,每天盯着她吃。他跑生意回来,不管多累,都要给她揉腰,她腰疼,他就用热毛巾敷,手法笨拙,可林巧云每次都闭着眼,嘴角带着笑,说舒服。

      十月底的时候,杨晓东攒够了钱,买了辆二手的嘉陵摩托,七百块钱,在伍堡镇是头一份。他第一次骑回家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围过来看,许汉新也在人群里,叼着烟,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杨晓东没理他,只把摩托停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给林巧云买的红花袄,还有给念东买的电动玩具汽车,举起来喊:“巧云,念东,看爹给你们买的啥!”念东欢呼着跑过来,林巧云站在门口,看着摩托,看着红花袄,眼睛红了又红,最后只是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摩托的车座,说:“以后跑生意,慢点开,注意安全。”杨晓东点头,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许汉新是这时候开始找茬的。他开了家游戏厅,又倒腾走私电器,赚了不少,本来在镇上耀武扬威,见杨晓东突然发达了,心里不平衡。先是派几个小弟去杨晓东在集市的摊位捣乱,说他的鞋是“洋垃圾”“劣质货”,还把摊子掀了,鞋子扔了一地。杨晓东没动手,只蹲在地上把鞋子一个个捡起来,拍干净,然后去镇上的工商所找了王所长——他跟王所长是上次帮蔡老板验货认识的,王所长知道他是正经生意,就带着人去了集市,把许汉新的小弟训了一顿,还罚了许汉新五十块钱。许汉新不服,又去龙湖镇放话,说杨晓东的鞋是偷来的,洪主任不信,把杨晓东的进货单据拿出来,拍在柜台上,说:“这鞋是福联厂的正规货,有发票,有合同,你许汉新要是不服,去工商局告我啊!”许汉新吃了瘪,又找了几个地痞,在杨晓东去龙湖的路上堵他,想抢他的货。杨晓东这次没忍,他骑着摩托,后面绑着两箱鞋,地痞拿着棍子冲过来,他油门一拧,摩托冲了过去,差点撞在一个地痞身上,地痞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杨晓东回头喊:“我车上有货,撞坏了你们赔不起!要打架,等我送完货,在镇口空地上等着!”地痞们见他不怕,又怕真的撞坏了货赔不起,竟没敢追。后来杨晓东真的在镇口等了他们,没带家伙,只带了根扁担,说:“我杨晓东做生意,凭的是良心,不是拳头。你们要打,我奉陪,但打完了,我的货要是少了一双,我就去派出所报案,告你们抢劫!”地痞们见他软硬不吃,又知道他跟工商所、派出所都有关系,最后悻悻地走了。许汉新知道后,气得把游戏厅的桌子都掀了,可也没办法,杨晓东现在是镇上的“能人”,连镇长都夸他“致富带头人”,他许汉新再横,也不敢跟镇政府对着干。

      十一月的时候,林巧云生了,是个丫头,六斤八两,胖乎乎的,哭声特别响亮。杨晓东在产房外面等了三个小时,烟抽了半包,听见丫头哭,腿都软了。他给丫头取名念秀,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听,林巧云也没多问,只笑着说:“随你,你取的名字都好。”杨晓东没敢告诉她,念秀的“秀”,其实是王秀琴的“秀”。不是忘不了,只是觉得,那个夏天里的女孩,曾经照亮过他的青春,值得被记着,哪怕只是名字里的一个字。他把那个铁盒子从床底下拿出来,放在衣柜的最上层,再也没有打开过。不是忘了,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好,不需要再用过去的念想来填充了。

      过年的时候,杨晓东家热闹得不行。他爸杀了一头猪,请了全村的人来吃杀猪菜,他妈穿着新做的棉袄,脸上笑开了花,逢人就夸“我儿子有本事”。念东穿着新衣服,举着鞭炮到处跑,念秀被林巧云抱在怀里,裹着红棉袄,睡得香甜。许汉新没来,听说他倒腾走私电器被工商局查了,罚了五千块钱,游戏厅也开不下去了,大年三十那天,灰溜溜地去了广东投奔亲戚。走之前,他在街上碰到杨晓东,杨晓东正抱着念秀,林巧云挽着他的胳膊,念东在前面放鞭炮,一家人其乐融融。许汉新站了半天,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得像他爸当年。

      年夜饭的时候,杨晓东他爸喝了半斤地瓜烧,脸喝得通红,拍着杨晓东的肩膀说:“晓东啊,你比你爹强。你爹一辈子在码头扛包,没出息,你倒好,做生意,盖新房,养活一大家子,爹……爹对不住你。”杨晓东鼻子一酸,连忙说:“爸,你说啥呢,没有你,哪有我?”他妈在旁边抹眼泪,说:“是啊,东子有出息,巧云贤惠,孙子孙女健康,我这辈子,知足了。”林巧云坐在杨晓东身边,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她的手也粗糙,可握在一起,却那么暖。念东跑过来,往杨晓东嘴里塞了块糖,说:“爹,甜吗?”杨晓东含着糖,甜到了心里,点头说:“甜,真甜。”

      晚上守岁的时候,杨晓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他想起一九八三年的那个夏天,他蹲在五金店门口,叼着冰棍,看着王秀琴,那时候他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可现在,夏天早就过去了,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他的妻子,有了可爱的孩子,有了正经的事业,日子过得踏实又温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那些逝去的岁月。他忽然想起王秀琴当年信里写的:“杨晓东,你要好好的。”他现在,确实过得很好。

      屋里传来林巧云的喊声:“晓东,进来吧,外面冷,念秀该醒了。”杨晓东应了一声,把烟掐灭,转身进屋。林巧云坐在炕边,怀里抱着念秀,念东靠在她腿上睡着了,炕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热乎的饺子。看见他进来,林巧云笑了笑,说:“快来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杨晓东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是林巧云亲手包的,香得不行。他看着炕桌上的一家人,看着林巧云温柔的侧脸,看着念东酣睡的小脸,看着念秀粉嘟嘟的小嘴,心里忽然觉得,这就够了。那个夏天的蝉鸣,那个五金店的姑娘,那些回不去的青春,都成了记忆里的一抹亮色,而眼前的,才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他伸手,把林巧云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林巧云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炕桌上的烛光,亮晶晶的,像当年王秀琴眼睛里的光,却又不一样——那光是遥远的,带着梦想的虚幻,而这光是近在咫尺的,带着生活的温度。杨晓东笑了,林巧云也笑了,两个人的手在炕桌下悄悄握在一起,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紧紧的,不肯松开。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到了。伍堡镇的潮声依旧,可潮声里,多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属于杨晓东一家人的,踏实的幸福。那个关于夏天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年的春节,画上了一个温暖的句号。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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