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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第十章:潮平岸阔

      二〇〇〇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腊月廿三小年那天,伍堡镇的凤凰木就炸了满树的花,红得像烧起来的云。杨晓东是骑着那辆嘉陵摩托去镇上买年货的,后座绑着两筐刚从海边捞上来的海蛎,摩托引擎声在翻新过的骑楼下响得有些落伍——镇上早两年就通了水泥路,年轻人都开上了小轿车,他这辆老摩托是八九年买的,除了外壳掉了漆,引擎倒还扎实,林巧云说老物件用着顺手,不让他卖。供销社早就改成了“伍堡百货超市”,老板还是洪主任,只是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见他来,隔着收银台喊:“晓东,又来买海蛎?巧云昨天还念叨你爱喝海蛎汤呢。”杨晓东笑着应,称了二斤五花肉,又拎了两盒桂花糕,是给念秀带的,小丫头今年上初三,正爱吃甜的。走出超市的时候,碰见许汉新蹲在门口修鞋,他前几年从广东回来,游戏厅早黄了,就在镇口摆了个修鞋摊,手指黑得像炭,见杨晓东,哼了一声,没说话,杨晓东也没在意,从兜里摸出个橘子扔过去,他接了,剥了皮塞嘴里,还是没说话,可耳根子红了。

      家里已经飘着海蛎煎的香味了,林巧云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腰上绑着护腰——她前年生念秀的时候落下的腰疼,这些年每逢阴雨天就犯,杨晓东托人从县城买来的膏药,她天天贴着,磨得腰上全是红印子。念东放假从大学回来,正蹲在院子里给念秀讲大学的趣事,念秀手里攥着画笔,脚边摊着画纸,画的全是鞋子,有高跟的,有平底的,鞋面上还画着凤凰花的图案。听见摩托声,念秀先跑过来,拽着杨晓东的袖子喊:“爹,你看我画的新款,以后咱们厂的鞋,都印这个图案好不好?”杨晓东摸了摸她的头,把桂花糕递过去,说:“好,咱念秀画的,肯定好看。”念东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说:“爸,我寒假跟同学学了电脑,现在网上能卖东西,叫‘电子商务’,我想着咱们厂的鞋质量好,要是放到网上卖,能卖到全国各地去,不用只靠供销社和超市了。”杨晓东皱了皱眉:“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意,靠谱吗?万一钱打水漂了怎么办?”林巧云从灶台边转过身,擦了擦手,说:“念东都上大学了,懂的比你多,你试试怎么了?总守着老路子,以后要吃亏的。”杨晓东没再反驳,只嘟囔了一句:“你娘俩就向着他。”可转头就去屋里把那台刚买的电脑搬了出来,是念东放寒假前让他买的,他当时嫌贵,三千多块,够买两头猪了,现在倒乖乖搬出来,插上电源,让念东教他怎么开机。

      正月里,念东真的在电脑上开了个网店,叫“东云鞋铺”,把厂里的鞋拍了照片传上去,杨晓东蹲在旁边看,觉得照片里的鞋没实物好看,念东说“爹你不懂,网上就得这么拍,亮堂”,他半信半疑。头一个月只卖出去三双,还是洪主任的儿子买的,说是支持同学创业,杨晓东嘴上没说,心里却有点得意,觉得还是老路子靠谱。可第二个月,有个江苏的客户在网上买了十双,说穿了舒服,又介绍了二十个同事来买,第三个月,订单就涨到了一百双,快递车直接开到了祠堂门口,拉走了十箱鞋。杨晓东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快递车扬尘而去,半天没说话,晚上吃饭的时候,端起酒杯给念东敬了一杯,说:“爹老了,以后这厂,得靠你们年轻人了。”念东赶紧站起来,说:“爸你才六十,还能管十年呢。”林巧云在旁边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说:“你爹就是嘴硬,前儿个我还看见他偷偷在网上看怎么运营网店呢,戴着老花镜,凑在屏幕前,跟小学生似的。”

      二〇〇一年中国入世,晋江的鞋厂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有的做外贸,有的做内销,东云鞋厂的订单也涨了不少,可竞争也大了,隔壁镇开了个“飞跃鞋厂”,价格比东云的低两块,抢了不少供销社的订单。杨晓东急得嘴上起了泡,带着林巧云去各个供销社跑,说咱们的质量比他们好,鞋底用的是头层牛筋,他们用的是再生胶,穿一个月就断底。洪主任拍着胸脯说:“晓东你放心,我这儿只卖东云的鞋,别的再便宜我也不进。”可还是有别的超市进了飞跃的货,销量居然还不错。杨晓东愁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坐在院子里抽烟,林巧云披着衣服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说:“愁也没用,咱们的优势是质量,还有念东的网店,慢慢来,总能熬过去的。”杨晓东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却还是暖的,说:“巧云,当年我背鞋回来的时候,你说信我,现在我信你,也信念东。”那年冬天,念秀中考完,说想考美院学设计,杨晓东一开始不同意,说“画画能当饭吃?不如学会计稳当”,林巧云却支持,说:“你忘了当年王秀琴想学服装设计,全镇人都笑她,可她还是成了。念秀有天赋,就该让她去试试。”杨晓东没再说话,只是第二天去县城给念秀买了全套的画笔和画纸,是最好的那种,花了五百多块,他心疼了好几天,可看见念秀抱着画纸笑的样子,又觉得值了。

      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外贸订单砍了一半,超市也压货款,东云鞋厂的资金链差点断了,杨晓东急得高血压犯了,住进了县医院。林巧云没告诉他,自己偷偷把那对金镯子卖了,又拿出攒了十几年的体己钱,一共八万多,给工人结了工资,又给供应商付了货款。念东把网店的宣传力度加大,拍了短视频,说东云鞋厂三十年老厂,质量有保障,还搞了“买一送一”的活动,念秀设计了新款,鞋面上印着“中国加油”的字样,在网上一下子爆了,半个月就卖出去五千双。杨晓东在医院里躺着,听见护士议论说东云的鞋在网上卖疯了,还以为是谣传,直到念东拿着订单报表来给他看,他才信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说:“巧云呢?她这些天怎么没来看我?”念东这才告诉他,林巧云为了救厂,把金镯子卖了,还天天去厂里盯着生产,腰疼犯了都舍不得歇。杨晓东拔了针头就要往厂里跑,念东死活拉不住,到了厂里,看见林巧云坐在缝纫机前,腰上绑着护腰,正给工人示范怎么缝鞋口,脸色苍白得像纸,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哭着说:“巧云,咱不干了,咱把钱还了,日子照样过。”林巧云拍了拍他的手,说:“傻话,厂子是你我的心血,怎么能不干?你看,现在订单都回来了,咱们的鞋,老百姓认。”那天晚上,杨晓东陪着林巧云在厂里加班,给她揉腰,给她递水,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些年,他只顾着跑生意,顾着厂子,却忘了她也在一天天变老,忘了她的腰疼,忘了她的金镯子,忘了她所有的付出。

      二〇一〇年的春天,有个广州来的女客户来订货,穿得干干净净,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包,站在祠堂门口,问:“请问杨晓东杨老板在吗?”杨晓东正在裁断皮料,抬起头,愣住了。是王秀琴。三十多年没见,她胖了些,白了些,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当年五金店柜台后面的螺丝帽。王秀琴也愣住了,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笑着说:“晓东,你老了。”杨晓东也笑了,说:“你也不一样了。”两个人坐在祠堂门口的老榕树下,聊了近况。王秀琴说她九六年离婚后,自己开了家服装工作室,后来做大了,前几年退休了,儿子在上海工作,今年刚抱上孙子。杨晓东说他的鞋厂,说林巧云,说念东念秀,说伍堡镇的变化,说许汉新现在在镇口修鞋,说洪主任去年走了,葬礼上他去了,送了花圈。王秀琴听着,时不时笑一下,最后说:“当年我走的时候,你说会等我,后来我没回来,心里总觉得欠你的。现在看你这样,有老婆孩子,有厂子,日子过得踏实,我也就放心了。”杨晓东摇了摇头,说:“我也要谢谢你,当年你让我知道,人要往前走,不能守着过去。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还在码头扛包,不会有今天。”王秀琴站起身,说:“我订的货不多,就一百双,算是支持老朋友的生意。我还要去厦门看儿子,就不进去了。”杨晓东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车子开远了,才转身回屋。林巧云正在缝鞋子,看见他,问:“是广州来的客户?”杨晓东点点头,说:“嗯,定了百双鞋。”林巧云没多问,只说:“中午我蒸了绿豆饼,你爱吃的,在锅里温着。”杨晓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熟悉的皂角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个铁盒子,他后来告诉念秀了,说里面是他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教会他要勇敢往前走,念秀翻出来看过信,说那个阿姨很勇敢,可她更喜欢妈妈,因为妈妈陪着爸爸,把日子过成了诗。

      二〇一八年的夏天,杨晓东七十二,林巧云七十。东云鞋厂早就交给了念东,念东把网店做得风生水起,还开了直播带货,去年双十一一天就卖了一万双鞋。念秀在上海开了家服装设计工作室,每年都回来住几个月,嫁了个上海的老师,生了个女儿叫林小云,长得像念秀,也爱画画。杨晓东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可精神头还不错,每天早上和林巧云一起去海边散步,拎着个小布袋,捡捡贝壳,买点刚捞上来的海货。林巧云的腰更不好了,走几百米就得歇会儿,杨晓东就扶着她,慢慢走,海风过来,吹起她的白发,他会给她掖好耳边的碎发。上午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林巧云织毛衣,给曾孙织小鞋子,杨晓东就修修家里的旧物件——那辆老摩托他还在骑,偶尔会骑去镇上溜一圈,许汉新看见他,还是会哼一声,可会主动给他递根烟,两个人蹲在修鞋摊旁边,抽着烟,看着过往的行人,不说一句话,却比什么都在乎。中午一起做饭,杨晓东负责杀鱼,林巧云负责炒菜,念东带着老婆孩子回来,念秀带着小云回来,一大家子围在院子里吃饭,海蛎煎、咸饭、绿豆饼,都是杨晓东爱吃的,林巧云总给他夹菜,说“你多吃点,年纪大了,补补”。下午念东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玩,小家伙叫杨念东,小名冬冬,长得虎头虎脑的,总缠着杨晓东讲他年轻时候背鞋的故事,杨晓东就讲,讲得冬冬哈哈大笑,林巧云在旁边织毛衣,嘴角带着笑。念秀和小云在旁边画画,画的是伍堡镇的凤凰木,红得像火。晚上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连续剧,林巧云靠在杨晓东肩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杨晓东就给她盖好毯子,手里握着她的手,暖烘烘的。偶尔两个人也会吵架,比如杨晓东嫌林巧云买的保健品太贵,说都是骗人的,林巧云就骂他老古董,说人家是正经药厂的,不是骗子;比如林巧云嫌杨晓东总给院子里的流浪猫喂饭,说猫身上有细菌,杨晓东就梗着脖子说猫可怜,喂点饭怎么了,最后都是林巧云先软下来,给他端碗热汤,说“喝了吧,凉了伤胃”,杨晓东就乖乖喝,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矛盾都没了。

      二〇二〇年的夏天,特别热,伍堡镇的柏油路都晒软了,凤凰花开得比哪年都艳。杨晓东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林巧云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摇着,驱赶着蚊子。冬冬和小云在院子里跑,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响。念东在屋里算账,念秀在画画,厨房里飘着海蛎汤的香味,是林巧云早上熬的,温在锅里。海风过来,带着咸腥味,还有凤凰花的甜香,蝉鸣在树上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极了八三年的那个夏天。杨晓东忽然想起那年,他蹲在五金店门口,叼着冰棍,看着王秀琴,那时候他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可现在,夏天还是那个夏天,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傻小子了。他有了林巧云,有了念东念秀,有了冬冬和小云,有了东云鞋厂,有了踏踏实实的日子。他低头看着林巧云,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当年他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有点烫,却没躲开,只轻轻靠在他肩上,说:“晓东,困了。”杨晓东点点头,抱起她,慢慢走进屋里,炕上铺着凉席,是他刚换的,凉丝丝的。他把她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薄被子,自己躺下来,握着她的手。窗外的蝉鸣还在响,潮声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他闭上眼睛,想起八三年的夏天,想起王秀琴,想起林巧云,想起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想起所有的相遇和别离,想起所有的遗憾和圆满。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伍堡镇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因为总有人在老榕树下坐着,总有人在海边散步,总有人在灶台前熬汤,总有人在怀里握着温暖的手。那个关于夏天的故事,早就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是杨晓东和林巧云的故事,是念东念秀的故事,是冬冬和小云的故事,是所有在伍堡镇生活过的人的故事。潮声依旧,凤凰花依旧,蝉鸣依旧,日子依旧,温暖依旧。而那个藏在衣柜最上层的铁盒子,早就成了家里的老物件,偶尔被翻出来,看看里面的信,讲讲过去的故事,然后又被放回去,继续见证着新的故事,新的夏天,新的温暖。

      杨晓东睡着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八三年的夏天,蹲在五金店门口,叼着冰棍,看见王秀琴坐在柜台后面,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变成了林巧云的样子,站在院子里,织着毛衣,喊他:“晓东,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阳光正好,暖烘烘的。原来,所有的夏天,都从未结束。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期。原来,最动人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关于离别,而是关于相守,关于平凡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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