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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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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离开
一九八三年八月最后一周,伍堡镇的空气像被摊在炙热的铁板上,烫得人喘不过气。太阳依旧毒辣,但早晚的海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像一把钝刀,悄无声息地割开了盛夏的尾巴。街角的凤凰木开始落叶,火红的花朵掉了一地,被来往的自行车碾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暗红色的、黏稠的印记,如同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知了的叫声不像盛夏时那么密集了,变得稀疏而悠长,一声接一声,拖着疲惫的尾音,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杨晓东站在五金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根冰棍。冰棍已经化了大半,糖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擦,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被太阳晒化的雕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柜台后面那个身影,仿佛要将她烙在视网膜上,带去今后所有没有她的日子里。
王秀琴正在收拾行李。
她把一些换洗衣物叠好,放进那个红色的塑料行李箱里。箱子是她爸前几天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印着大朵的牡丹花,在当时的伍堡镇算是很时髦、甚至有些扎眼的东西。她收拾得很仔细,每一件衣服——无论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还是那件她自己改动过的碎花连衣裙——都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连内衣袜子都分门别类地放好,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做完这些,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的是被褥和脸盆、牙杯之类的日用品。蛇皮袋粗糙的纹理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有衣物折叠时轻微的窸窣声,和她偶尔因为用力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杨晓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又沉得坠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路上小心?说到了写信?说……我会等你?这些话他都想过无数遍了,在心里排演了一次又一次,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
“喂。”他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轻得几乎被电风扇的嗡嗡声吞没。
王秀琴回过头,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脸上的青春痘消了一些,但还是有几个淡淡的痕迹,分布在鼻翼两侧。可在杨晓东眼里,那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好看,反而像某种独特的印记。
“干嘛?”她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我帮你拎吧。”杨晓东走上前去,伸手想去提那个沉重的蛇皮袋。他的手指触到了粗糙的袋身,传来一股 dusty 的味道。
“不用,我自己来。”王秀琴侧身避开了,动作干脆利落。她弯下腰,把袋口扎紧,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
杨晓东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他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汗。他又退回到门口,继续捏着那根已经化了一半、黏糊糊的冰棍,连甜味都尝不出来了,只剩下一股廉价的香精味。
店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王秀琴的父亲在后屋修理一台老式水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时不时传出来,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离别打着节拍。那声音每响一下,杨晓东的心就跟着紧缩一下。
“车票买好了?”他没话找话,声音有些沙哑。
“嗯,昨天下午买的,九点的班车。”王秀琴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柜台上最后几样零碎的东西——一沓信纸,一支钢笔,还有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服装设计杂志。
“哦。”
“我爸说明天早上送我去车站。”
“……”
“你站门口挡着光。”王秀琴忽然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杨晓东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门口那片光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王秀琴刚才站的位置。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茫然地旋转着,最终缓缓落下。杨晓东看着那些尘埃,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它们一起,在无可抗拒地往下坠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站在这个门口,叼着冰棍,盯着柜台后面的她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睛很亮,像五金店里那些崭新的、刚刚从油纸里拆出来的螺丝帽,闪着干净而固执的光。那时候的夏天多么漫长啊,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而现在,夏天还没过完,她却要走了。
三年过去了。他长大了,长高了,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结实的肌肉,能扛起一百斤的麻袋。她也变了,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别人一句嘲笑就眼眶发红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即将去大城市读书的女学生,眼神里有了以前没有的坚毅和憧憬。
但他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看她的杨晓东,她还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心思难测的王秀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似乎比三年前更深了。
八月三十号晚上,杨晓东失眠了。
屋子外头,他爸的鼾声像拉风箱一样响着,他妈偶尔在睡梦里翻个身,发出模糊的呓语。这些平日里让他觉得安心的声音,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不依不饶,像是在倒数着什么。那声音清脆又空洞,钻进他的耳朵里,搅得他心烦意乱。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张咧开的嘴,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一会儿想到王秀琴在车上会不会晕车,她那苍白的脸色浮现在眼前;一会儿想到她到了学校会不会不适应宿舍的硬板床,会不会半夜冻醒;一会儿又想到她会不会遇到坏人,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该怎么办。每一个念头都让他心头一紧,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安抚自己,强迫自己睡着。但越是强迫自己睡,越是清醒。枕头捂得他有些窒息,呼吸变得急促。
最后他实在躺不住了,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爬起来,披上一件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客厅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爸妈睡得正沉,鼾声依旧。他摸到门口,轻轻拧开门锁,走了出去。
夜晚的伍堡镇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异常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有些晃眼。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一点的渔火,像是天上的星星不小心掉进了海里,忽明忽暗。空气中有咸腥的海风味道,夹杂着路边夜来香的香气,这股甜腻的香味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丝凄清。气温比白天降了许多,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杨晓东沿着老街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安静的夜晚,也怕惊醒了自己某种不敢面对的情绪。他走过裁缝铺,那扇木门紧闭着,白天里哒哒哒的缝纫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走过杂货店,玻璃柜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光;走过凉茶摊,那个巨大的铜壶静静地立在阴影里。最后,他停在了五金店门口。
卷帘门拉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在月光下泛着青光。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动静。王秀琴和她爸应该已经睡了,做着关于明天或者未来的梦。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刺痛着皮肤。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伍堡镇的夜空很清澈,没有城市的霓虹干扰,能看到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盘散落的、廉价的珍珠。他找到了北斗七星,那勺子的形状如此清晰;又找到了牛郎织女星,那条银河模糊地横亘在中间。他盯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它在天际微微闪烁,像王秀琴眼睛里的光。他对着那颗星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秀琴,你一定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像被挖走了一块。他在门口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夜色。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那个即将空荡荡的店里,在那个即将被带走的未来里。
这就够了。他对自己说,但这自我安慰苍白得可笑。
九月一号,天还没亮,杨晓东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鸡鸣声刚刚响起第一声。他一夜没怎么合眼,但丝毫不觉得困。他爬起来,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父母。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笔挺,是他妈上个月咬牙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他打了一盆冷水,把脸浸进去,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他仔细地梳了头,用他那把断了齿的梳子,把每一根不服帖的头发都压下去,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小镜子照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落,才敢出门。他想让她看到,他很好,不需要她担心。
清晨的空气很冷,他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巨兽。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里传出包子和馒头的香味,混合着柴火的烟味,勾引着空腹的胃。但杨晓东毫无食欲。
他到五金店的时候,王秀琴已经起床了。店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是她自己改过的,腰间加了一条同色的布腰带,巧妙地收束了腰线,显得腰身纤细了许多。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脸上的青春痘消了一些,但还是有几个淡淡的痕迹,在灯光下并不明显。她看起来……很美。美得让杨晓东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你来啦。”看到杨晓东,王秀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但那笑容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不见了。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嗯。”杨晓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喉咙发紧,由衷地说,“你今天真好看。”这句话脱口而出,不带任何杂质,只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王秀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小声说:“这件裙子是我自己做的,布料是从泉州买来的,花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怪不得这么好看,”杨晓东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你以后当了设计师,一定要给我设计一件衣服。”
“你?”王秀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你穿什么都一样,就是个土包子。”
“土包子怎么了?土包子就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了?”
“能能能,”王秀琴被他逗乐了,笑意终于到达眼底,“到时候我给你设计一套西装,让你穿得像个大老板。”
“那可说好了。”杨晓东认真地说,仿佛这真是一个约定。
“说好了。”王秀琴点点头,笑容却淡了下去。
两个人相视而笑,但笑声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没加糖的咖啡。
王秀琴的父亲从后屋走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手里提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把行李放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秀琴说:“秀琴,车快来了,咱们走吧。”声音有些沙哑。
“好。”王秀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又转头看向杨晓东,眼神复杂,“走吧。”
三个人一起往汽车站走去。王秀琴的父亲走在前面,佝偻着背,提着沉重的行李。杨晓东和王秀琴并肩走在后面,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河。一路上遇到了不少早起的人,有去码头干活的渔民,有去集市买菜的妇人。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这么早啊?”“秀琴今天走啊?”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这丑小鸭真要变凤凰了?”“可惜了,杨家的那小子……”王秀琴目不斜视,走得稳稳当当,仿佛那些议论都与她无关。杨晓东却挺直了腰板,像是要给什么人证明什么,又像是要为她挡住那些无形的箭矢。
汽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简易的候车棚和一块写着“石狮—晋江”的牌子,油漆剥落,字迹模糊。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等车了,有的蹲在地上抽烟,烟雾缭绕;有的靠在墙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的拎着大包小包,看样子也是要出远门的,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期待或惶恐。
王秀琴的父亲把行李放在地上,叮嘱道:“到了学校先去找班主任报到,然后把宿舍安排好。钱要放好,贴身藏着,不要随便给人。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或者打电话,村委会的电话你知道的,我每天都会去问。”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一个复读机,试图用言语填满离别的空洞。
“知道了,爸。”王秀琴乖巧地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吃饭不要省,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身体最重要,别舍不得花钱。”父亲又补充道,眼圈有些发红。
“知道了。”
“还有,”王秀琴的父亲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杨晓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王秀琴低下头,没有说话,肩膀微微耸动。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沉闷而刺耳。一辆绿色的中巴车缓缓驶来,车身上满是尘土和泥点,车顶上绑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用粗糙的绳子固定着。挡风玻璃上贴着“晋江”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车子在站牌前停下来,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车来了。”王秀琴的父亲提起行李,往车门走去,脚步有些沉重。王秀琴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杨晓东。晨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
“我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嗯。”杨晓东的喉咙发紧,只能挤出这一个字。
“你……保重。”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都汇成这四个字。
“你也是。”杨晓东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王秀琴咬了咬嘴唇,那排细白的牙齿在他眼里无比清晰。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提起那个红色的小行李箱,登上了车。她的背影在车门处显得有些单薄,却挺得笔直。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她把车窗摇下来——那车窗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摇动——看着她探出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但没有哭。她冲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僵硬,说:“回去吧。”
杨晓东没有动。他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车子发动了,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王秀琴把头缩回车里,关上了车窗。玻璃隔开了他们,她的脸在晃动的车窗后变得有些扭曲,模糊不清。
就在车子即将驶离站牌,车轮开始转动的那一刻,杨晓东突然像是从梦中惊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王秀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她,也不知道喊完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喊这一声,如果不把这三个字喊出来,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这声音会被永远堵在喉咙里,发酵成无法治愈的顽疾。
王秀琴听到了。车窗又摇了下来,她再次探出头来。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着他,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慌乱和悲伤的表情。
“我会等你回来的!”杨晓东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不管多久,我都等!”
王秀琴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无奈,有一种洞悉了结局的悲悯,还有一种杨晓东看不懂的、决绝的东西。
“杨晓东,”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噪音,传到他耳朵里,“你不用等我。”
“为什么?”杨晓东向前冲了两步,声音带着颤抖。
“因为……”她顿了顿,晨风吹散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的声音,“我不会回来了。”
班车门“砰”地一声关闭了,切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车子加速驶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扬起一路尘土。那股黄色的烟尘像一道屏障,迅速模糊了杨晓东的视线。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那个红色的行李箱在车窗后一晃,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后。
他没有追。他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钉在了原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坏掉的玩偶,一动不动。
路边的知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扰,又或者是感受到了离别的悲戚,拼命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厉,叫得人心烦意乱,也叫得人心如刀绞。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毒辣辣地照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疼,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蹲在五金店门口,叼着冰棍,第一次看见柜台后面的王秀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觉得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遇见,就是为了离别做准备。那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夏天会永远持续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可她已经走了,带着他的心和那个未完成的夏天,一起离开了。
王秀琴走后的第一天,杨晓东去码头干活,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他扛着一百多斤的麻袋,一趟又一趟,从货船上扛到卡车上,又从卡车扛到仓库里。汗水湿透了衣衫,在背上画出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像地图一样蔓延。工友们开玩笑说今天的杨晓东像换了个人,平时最爱说笑,今天怎么成了闷葫芦,连阿强故意撞他肩膀他都没反应。他没理会,只是低着头干活,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扛麻袋上,仿佛只要自己足够累,身体足够疼痛,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麻袋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比起心里的钝痛,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可以依赖的解脱。
下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五金店门口转一圈——那里现在已经空荡荡的了——而是直接回了家。他妈看他脸色不对,蜡黄蜡黄的,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或者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他说有点累,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对着门,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似乎比昨晚更长更深了。脑子里全是王秀琴的影子,挥之不去。她笑的样子,嘴角上扬的弧度;她皱眉的样子,眉心拧成一个小结;她低头画画的样子,侧脸在灯光下柔和的线条;她骂他“傻不傻”的样子,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光亮。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他心疼,清晰得让他无法呼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这一切。枕头上有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是他妈刚洗过的,但这味道此刻却让他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他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杨晓东成了伍堡镇的一个影子,沉默地穿梭在码头、家和那条老街之间。他不再去买那根本不需要的钉子,不再去假装路过那家五金店。他甚至刻意绕开那条街,害怕看到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害怕闻到那股熟悉的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但那气味仿佛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无论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梦见王秀琴还在柜台后面画画,梦见她笑着对他说“你傻不傻”,梦见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旋转。每一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死寂中回荡,沉重而空洞。他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回忆,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呼呼地往里灌风。
第九天,他收到了王秀琴的第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晋江的,日期是她走后的第二天。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写在颠簸的车上或者匆忙的课间。
“杨晓东:
我已经到学校了。宿舍是八人间,有点挤,床板也硬,不过还能适应。室友们来自各地,口音都不一样,挺新鲜的。食堂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好吃,尤其是那馒头,硬邦邦的,不过我还能咽下去。课程很有意思,老师教我们画设计图,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衣服从设计到成品要经过这么多工序,光是画图就有那么多讲究。我很喜欢这里,虽然累,但很充实,每天都有新东西学。
你还好吗?码头上的活累不累?别太拼命,注意安全。对了,我爸让你有空去看看店,帮他照应一下。
王秀琴”
杨晓东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阅读那样认真。他抚摸着信纸上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她写字时指尖的温度。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是他以前装子弹壳的盒子,现在成了他的宝藏。他把盒子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才能安心入睡,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他立刻给她写了回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把码头上那只新来的猫生了三只小猫的趣事,把街口那棵老榕树被雷劈断了一根枝桠的奇闻,把五金店新来的那批货的清单,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他写了很多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情,试图用这些文字填满信纸,也填满他空荡荡的心。但有一句话他始终没有写进去,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疼,却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
“我很想你。”
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得很深很深,用日常的琐碎和故作轻松的文字掩盖着。他怕说出来会惊扰了她的新生活,怕自己的思念成为她的负担。他只是写:“大家都好,勿念。”“我一切都好,你放心。”“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他每天下午都会去村委会门口等邮递员,看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过来,看着邮递员把一沓信和报纸扔进村委会的信箱。他每天满怀期待地跑去看,却一次次失望而归。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他开始焦虑,夜里失眠加重,白天干活时常常走神,有一次差点被掉下来的麻袋砸到脚。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他才终于收到了她的第二封信。信更短了,只有半页纸。
“杨晓东:
信收到。很高兴听到家里的消息,猫和小猫都好,榕树的事我也听说了。功课很忙,每天都有画不完的图,老师要求很严。我爸那边我会写信嘱咐,你不用特意跑去,码头活重,多休息。勿念。
王秀琴”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疏离和客气,像是在回复一个普通的同学,而不是那个曾经为她打架、等她归来的少年。杨晓东看着那句“不用特意跑去”,心里一阵发冷。他反复读着这短短的几行字,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她以前的温度,却只感觉到一种礼貌的拒绝。他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和上一封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整整一夜。
秋天来了。海风变得凉爽而干燥,吹在身上不再黏腻。伍堡镇的凤凰木叶子渐渐黄了,一片片地落下来,铺满了街道。杨晓东依旧每天去码头干活,依旧沉默寡言。只是他的肩膀更宽了,背也更驼了,像是在无形中扛着什么沉重的担子。他开始学着抽烟,是那种最便宜的“水仙”牌香烟,呛得他直咳嗽,但他还是坚持抽着。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吐出来,能让他暂时忘记心里的那块空缺。工友们不再开他的玩笑,只是偶尔会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大家都知道,杨家那小子,是被伍堡镇的夏天遗忘了。
十月底的一天,杨晓东正在码头上卸货,阿强凑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杨晓东摆摆手,指了指自己口袋里的“水仙”。阿强笑了笑,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说:“听说王秀琴在学校挺出风头的,设计比赛拿了奖,照片还登在校刊上了。”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当初的恶意,反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泥块从手中滑落,砸在脚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抬起头,看着阿强,眼神空洞。
“真的,”阿强强调,“我表哥在晋江做事,亲眼看见的。说那丫头变了样,会打扮了,也自信了,跟咱们镇上那个缩手缩脚的丑小鸭完全两个样。”
杨晓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那块泥,继续往车上搬。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消化这则消息。他应该为她高兴的,他对自己说。她变好了,她成功了,她飞走了,这正是她想要的。可为什么,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想起她信里说的“充实”“新鲜”,想起她说的“不用特意跑去”,再想起阿强口中的“出风头”“变了样”。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那个扎着麻花辫、坐在五金店柜台后面的王秀琴,正在一点点地消失,被一个叫“王设计师”的陌生人取代。而他,杨晓东,正在被她的新生活,一点点地抛弃。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酒,是跟阿强他们一起,在码头边的排档上。劣质的高粱酒烧着喉咙,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不说话,只是喝。工友们起哄,说他终于肯开口了,结果他一开口,含糊不清地喊的却是“王秀琴”三个字。然后他趴在油腻的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声音。排档老板娘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条热毛巾。阿强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他醉得一塌糊涂,是被阿强和另一个工友架回去的。他妈打开门,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吓坏了,连声问怎么了。阿强支支吾吾地说喝多了,没事。他妈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叹了口气,和阿强一起把他弄到床上。她帮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用手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她知道,儿子心里的那块伤,不是一碗醒酒汤能解开的。
杨晓东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头痛欲裂,嘴里发苦。他妈端来一碗醒酒汤,看着他喝下去,才低声说:“儿啊,有些事,得学会放下。那丫头……有她的路要走。”
杨晓东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空碗,指关节泛白。放下?他怎么放下?那三年多的每一天,那柜台后的每一个眼神,那句“我不会回来了”,还有那封越来越客气的信,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放不下的,不是她,而是那个曾经以为会有未来的自己。
冬天来得很快。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格外冷,北风呼啸着穿过伍堡镇的街道,刮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杨晓东的五金店梦,在现实的寒冷面前显得愈发遥不可及。他依旧在码头干活,依旧沉默,依旧每晚睡前要看一遍那两封信。铁盒子里的信没有增加,反而因为反复翻阅,边角变得卷曲发黄。他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主动承担最重的活,仿佛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换取片刻心灵的安宁。他学会了在扛麻袋时吹口哨,不成调地吹着那些年流行的歌曲,吹着吹着,就吹成了王秀琴哼唱过的某个旋律,然后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圣诞节那天,镇上有人买了棵圣诞树,挂上了彩灯,在供销社门口闪烁。孩子们围着看,新奇又兴奋。杨晓东路过时,看了一眼那棵塑料树,想起王秀琴信里提到过“洋节”,说学校里有人过。他站在寒风里,看了很久,直到彩灯闪烁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想,她在那边,会不会也看着类似的彩灯?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伍堡镇,想起那个五金店,想起那个曾经为她打架的傻小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软,随即又硬了起来。不会了。她不会想起来了。她忙着画画,忙着比赛,忙着变成另一个人。而他,只是这个被遗忘的小镇上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新年到了。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杨晓东家也贴了,是他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透着一股喜庆。年夜饭很丰盛,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但他吃得很少,只是机械地咀嚼着。他爸喝了酒,话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的往事,说起码头上的风云变幻。他妈偶尔插几句,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沉默的儿子。饭后,杨晓东借口累了,早早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冷,像一块冰。他拿出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两封信。他一封一封地摸过去,仿佛在触摸她存在过的证据。然后他把信收好,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鞭炮声的间隙里,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蝉鸣,那个漫长夏天里的、永不消逝的蝉鸣。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比往年都来得晚一些。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但杨晓东心里的那个冬天,似乎还没有过去。他收到了王秀琴的第三封信,依旧很短,依旧客气。信里说她寒假不回来了,要去参加一个集训,机会难得。随信附了一张照片,是黑白的小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校服、剪着短发的女孩,站在教学楼前,微笑着,眼神明亮而自信。杨晓东认出那是王秀琴,但又觉得陌生。照片里的她,没有了麻花辫,没有了连衣裙,没有了那几颗青春痘,也没有了那双曾经只为他亮起的、带着怯懦和倔强的眼睛。这是一个全新的王秀琴,一个属于晋江、属于未来的王秀琴。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在那两封信中间。他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指尖冰凉。
他把铁盒子盖好,锁上,藏到了床底最深的角落里。他想,也许,真的该放下了。但放下谈何容易?那三年的时光,那个夏天的味道,那个女孩的身影,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继续在码头干活,继续沉默,继续抽烟,继续在深夜听着海浪声失眠。只是在路过那家已经换了招牌的五金店时,他的脚步不再停留,只是眼神会黯淡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仿佛那扇门后,藏着的不是空荡的店铺,而是他整个无处安放的青春。
日子像伍堡镇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又一波又一波地退去,冲刷着沙滩,也冲刷着记忆。杨晓东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沉默地、麻木地,直到变成像他父亲一样的老码头工人。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王秀琴父亲的口信,说她毕业了,留在广州工作了,很好,不用挂念。口信很短,像她后来的信一样,客气而疏离。杨晓东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转身继续扛他的麻袋。那天他扛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重量,肩膀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混着汗水,咸涩地疼。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稳健。他知道,那个夏天,是真的结束了。而他还在这里,在石狮镇的夏天里,继续做一个沉默的、等待的傻子,哪怕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头。
窗外的知了又开始叫了,一九八四年的夏天,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杨晓东没有再去看那扇门。他只是听着那蝉鸣,一声声,一年年,仿佛在回应他心底那个永不消逝的夏天。他终于明白,有些离开,是永别;有些等待,是徒劳。但他不后悔。因为那个夏天,那个女孩,真实地存在过,照亮过他整个灰暗的少年时代。这就够了。哪怕代价是,用一生去怀念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背影。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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