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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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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打架
1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比三年前更热。
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海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汗垢。伍堡镇的老人们说,这是几十年难遇的高温天,地里的庄稼都蔫了,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但对杨晓东来说,这个夏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
因为王秀琴还在。
她考上了鹏山工贸学校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伍堡镇激起了层层涟漪。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屑一顾,有人冷嘲热讽。但不管别人怎么说,事实摆在眼前——王秀琴,那个卖五金的丑丫头,是整个伍堡镇近十年来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女孩子。
杨晓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码头上扛麻袋。他愣在原地,肩上的麻袋滑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问他怎么了,他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傻子,然后扔下麻袋就往镇上跑。
他跑过码头,跑过老街,跑过骑楼下那些纳凉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一口气跑到五金店门口,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秀琴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杂志,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站起来问:“你被狗追了?”
杨晓东顾不上说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指着王秀琴,声音又哑又急:“你……你考上了?”
王秀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她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你怎么知道的?”
“整个镇上都传遍了!”杨晓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柜台前,双手撑在玻璃台面上,身体前倾,眼睛亮得惊人,“你真的考上了?鹏山工贸?服装设计?”
“嗯。”王秀琴点了点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通知书昨天到的。”
“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王秀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递给他。杨晓东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抽出里面那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录取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王秀琴同学”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哭了?”王秀琴惊讶地看着他。
“谁哭了!”杨晓东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我这是……这是高兴的!沙子进眼睛了!”
“店里哪来的沙子?”
“你管我!”
王秀琴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连那几颗青春痘都跟着跳动起来。杨晓东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傻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柜台,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笑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两个疯子。
王秀琴的父亲从后屋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莫名其妙地问:“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事,爸,”王秀琴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杨晓东高兴傻了。”
“你考上这么好的学校,是该高兴,”王秀琴的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小杨,晚上留下来吃饭,叔买了两条黄花鱼,咱们庆祝庆祝。”
“好!”杨晓东一口答应,声音大得像是在宣誓。
那天晚上,杨晓东在王秀琴家吃了饭。王秀琴的父亲手艺不错,红烧黄花鱼做得鲜嫩入味,还炒了一盘空心菜,蒸了一碗鸡蛋羹。三个人围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前,电风扇呼呼地吹着,灯光昏黄而温暖。
王秀琴的父亲喝了两杯米酒,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起王秀琴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就会拿笔画画,五岁就会给自己画裙子,七岁的时候用他妈的旧衣服改了一件小马甲,穿出去被邻居夸了好几天。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声音里带着骄傲,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孩子随她妈,”王秀琴的父亲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离,“她妈年轻的时候也想做裁缝,可惜没那个条件。现在秀琴能去学这个,也算是替她妈圆了梦。”
王秀琴低着头扒饭,没有说话,但杨晓东看到她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爸碗里:“爸,你多吃点。”
王秀琴的父亲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杨晓东看着这对父女,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羡慕,又有点像心酸。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麻袋的男人,沉默寡言,从不跟他说什么心里话。父子俩之间的交流,最多就是“吃饭了”“嗯”“钱够不够”“够”。他从来没有像王秀琴和她爸这样,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聊聊过去和未来。
他低下头,默默地扒了一大口饭。
2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晓东往五金店跑得更勤了。
以前他好歹还找个借口,买包钉子买卷电线什么的。现在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直接往门口一蹲,跟王秀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帮她搬搬货,有时候帮她看看店,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那里看她画设计图。
王秀琴在设计图上花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买了一本新的素描本,每天都要画上好几页。她画各种各样的裙子——长裙、短裙、连衣裙、半身裙、A字裙、百褶裙——每一件都画得认认真真,旁边还标注着颜色、面料、装饰细节。她的画功还很稚嫩,线条不够流畅,比例有时也会失调,但那种认真劲儿让杨晓东觉得很佩服。
“你这个领口画错了,”有一天,杨晓东指着一幅设计图说,“真正的领口应该是这样的。”他在自己的领口比划了一下。
王秀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天天看我妈做衣服,看也看会了,”杨晓东得意地说,“我妈虽然不是什么设计师,但她做的衣服穿在身上就是舒服。她说,衣服好不好看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合身。不合身的衣服,再好看也是白搭。”
王秀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拿起橡皮把画好的领口擦掉,重新画了一遍。画完之后,她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笑了:“你说得对,这样确实好看多了。”
杨晓东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被夸奖了还高兴。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去了鹏山工贸,是不是就要住在学校了?”
“嗯,学校有宿舍,八个人一间。”
“那……你多久回来一次?”
“不知道,”王秀琴想了想,“应该放长假才会回来吧。晋江离这里虽然不远,但来回也要好几个小时的车费,能省就省。”
杨晓东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虽然他早就知道王秀琴要走,但当这件事越来越近的时候,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你怎么了?”王秀琴看出了他的异样。
“没什么,”杨晓东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觉得……你走了之后,镇上就没意思了。”
“怎么会没意思?你不是还有很多朋友吗?”
“他们跟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们不是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换了一种说法:“因为他们不会画裙子给我看。”
王秀琴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因为这个?”
“对啊,这可是大事,”杨晓东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你在学校学会了画更好看的裙子,我却看不到,那多亏啊。”
“那我画了寄给你看。”
“真的?”
“真的。”
“拉钩。”
“你都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
王秀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小拇指,跟他的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完就想收回手,但杨晓东握得太紧,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杨晓东,放手。”
“哦,好。”杨晓东赶紧松开手,脸又红了。
王秀琴低下头继续画画,但耳朵尖又红了起来。杨晓东假装在看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心跳得咚咚响,生怕被她听到。
窗外的蝉叫得正欢,阳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极了他们还不知道的未来——飘忽不定,却又闪闪发光。
3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杨晓东在码头上干活的时候,听到了一段让他很不舒服的对话。
他正在往卡车上装水泥,旁边几个工友蹲在阴凉处休息,一边抽烟一边闲聊。其中一个叫阿强的,是跟杨晓东一起干活的本地人,平时关系还不错。他吐了一口烟,忽然提到了王秀琴的名字。
“你们听说了没?街角五金店那个丑丫头,考上中专了。”
“听说了,”另一个工友接话,“叫什么鹏山工贸,学做衣服的。”
“啧啧,一个丑丫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长得那个样子,以后嫁人都困难,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攒点嫁妆钱。”
“话也不能这么说,”第三个工友说,“人家好歹考上了,也算是给伍堡镇长脸了。”
“长什么脸?”阿强嗤笑一声,“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再说了,就她那副尊容,读了书就能变好看吗?我看悬。”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杨晓东手里的水泥袋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转过身,走到阿强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刚才说什么?”
阿强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他:“我说什么了?”
“你说王秀琴什么?”
“我就随便说说,怎么了?”阿强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气势上先输了几分,“你激动什么?她又跟你没关系。”
“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凭什么?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长得丑,镇上谁不知道?也就你天天往人家店里跑,跟个哈巴狗似的——”
话没说完,杨晓东一拳砸在他脸上。
阿强整个人往后倒,撞翻了身后的工具箱,叮叮当当响了一片。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晓东:“你他妈疯了?为了一个丑八怪打我?”
“你再叫一句丑八怪试试?”
“丑八怪!丑八怪!我就叫了怎么着——”
杨晓东又冲了上去,其他工友赶紧拉住他,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着,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放开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最后还是工头跑过来,把所有人都训了一顿。阿强被打得鼻青脸肿,杨晓东也被揍了几下,嘴角破了皮,左眼眶青了一片。工头骂了他们一顿,扣了他们半天的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反省。
杨晓东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不后悔打了阿强,但他知道自己又给王秀琴惹麻烦了。镇上这些人,嘴巴一个比一个碎,今天的事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又会有人说王秀琴是“害人精”,说她害得杨晓东跟人打架。
他不想让她听到这些话。
但他也知道,她一定会听到的。
果然,第二天他再去五金店的时候,王秀琴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她不跟他说话,不看他,他问她什么她都只是“嗯”“哦”“不知道”地敷衍。杨晓东心里发虚,站在柜台前面,手足无措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生气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王秀琴头也不抬,继续翻她的杂志。
“你明明就有。”
“我说了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话。”
王秀琴啪的一声把杂志合上,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在码头跟人打架了?”
杨晓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你为了我跟阿强打了一架,”王秀琴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晓东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抑着的怒火,“杨晓东,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架了?”
“他骂你——”
“我知道他骂我,”王秀琴打断了他,“他骂我丑,骂我读书没用,骂我嫁不出去。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得还少吗?我都不在乎了,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杨晓东急了,“他们骂你,我就不能忍!”
“可你这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王秀琴站起来,声音提高了许多,“你打了他,然后呢?他能闭上嘴吗?不能!他只会说得更难听!而且所有人都会说,王秀琴那个丑八怪又害得杨晓东打架了,她就是个害人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听到这些话?”
杨晓东被她吼得愣住了。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做错了。他总是以为自己在保护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保护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王秀琴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了许多:“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应该跟你自己说对不起。你看看你,嘴角破了,眼圈青了,手上全是伤口。你爸妈看到该多心疼?”
“我不疼。”
“我疼!”王秀琴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琴才低声说:“杨晓东,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再为我打架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不值得的。”
“值得。”杨晓东固执地说。
“你——”
“我说值得就值得,”杨晓东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王秀琴,你觉得你是丑八怪,但我不觉得。我觉得你很好看,比镇上任何一个姑娘都好看。你觉得你读书没用,但我不觉得。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设计师,比那些杂志上的模特还厉害。你觉得你嫁不出去,但我不觉得。如果有人因为你的长相就不喜欢你,那是他有眼无珠,不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而且……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我也会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秀琴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熟透了的番茄。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杂志,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发白。
杨晓东也慌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把心里话说出来,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他想解释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王秀琴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杨晓东咽了口唾沫,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说……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他紧张地看着王秀琴,等待着她的回应,等待着她的审判。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王秀琴始终没有抬头。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本杂志,一动不动。杨晓东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王秀琴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你喜欢我什么?”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她坐在柜台后面,扎着两条麻花辫,低头写字的样子认真又专注。他想起她骂他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巴撅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都跟着亮了。他想起她画设计图时的神情——专注、投入、闪闪发光,像变了一个人。
“我喜欢你骂我的样子,”他说,“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画裙子时的样子,喜欢你跟我说你不想一辈子待在伍堡时的样子。我喜欢你所有的样子。”
王秀琴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抬头,但杨晓东看到一滴眼泪落在了杂志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傻就傻吧。”杨晓东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上一次是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不久,他为她跟许汉新打了一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只知道看到她受欺负就想冲上去保护她。
现在他知道了。
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个傻子。
4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杨晓东还是每天往五金店跑,王秀琴还是该骂就骂该怼就怼。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王秀琴看杨晓东的眼神不再那么冷淡了,偶尔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杨晓东说话也不再那么肆无忌惮了,有时候会莫名地脸红,说话结结巴巴。
王秀琴的父亲看出了端倪,但没有点破。他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然后摇摇头,叹口气,继续修他的水泵。
镇上的人也开始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有人调侃杨晓东,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虽然这只天鹅长得不怎么好看。也有人劝王秀琴,说杨晓东虽然家境一般,但人老实肯干,是个过日子的人。王秀琴每次都假装没听见,但耳朵尖的红晕出卖了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离王秀琴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八月二十五号,距离王秀琴去学校报到还有一个星期。
那天傍晚,杨晓东收工后照例来到五金店。王秀琴正在收拾货架,把一些零散的螺丝钉归类整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我来帮你。”杨晓东挽起袖子,走到她身边。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两个人快一点。”
杨晓东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螺丝盒,蹲在地上开始分类。王秀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也蹲下来跟他一起干。
两个人默默地干了一会儿活,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敢说。
最后还是杨晓东先开了口:“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几号走?”
“九月一号。”
“还有六天。”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杨晓东把手里的螺丝钉放进对应的格子里,忽然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王秀琴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不用,我爸送我。”
“我想送。”
“有什么好送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就是想送。”
王秀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固执。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变了:“那……好吧。”
杨晓东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
5
八月三十号的晚上,杨晓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乱糟糟的。后天王秀琴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虽然她说寒暑假会回来,但杨晓东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她不会再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他妈刚换过的。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全是王秀琴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低头画画的样子,她骂他“傻不傻”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在五金店门口见到她。那时候他蹲在台阶上吃冰棍,她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他盯着她看了好久,被她发现了,她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
现在他懂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客厅里黑漆漆的,爸妈已经睡了。他摸到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伍堡镇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一点的渔火,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空气中有咸腥的海风味道,夹杂着路边夜来香的香气。
杨晓东沿着老街往前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安静的夜晚。他走过裁缝铺,走过杂货店,走过凉茶摊,最后停在了五金店门口。
卷帘门拉着,里面漆黑一片。王秀琴和她爸应该已经睡了。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隔着一道门。
他靠着墙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伍堡镇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盘散落的珍珠。他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牛郎织女星,然后对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王秀琴,你一定要回来。”
6
九月一号,天还没亮,杨晓东就醒了。
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是他妈上个月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落,才出了门。
他到五金店的时候,王秀琴已经起床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是她自己改过的,腰间加了一条同色的布腰带,显得腰身纤细了许多。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脸上的青春痘消了一些,但还是有几个淡淡的痕迹,不过杨晓东觉得那一点都不影响她的好看。
“你来啦。”看到杨晓东,王秀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嗯。”杨晓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由衷地说,“你今天真好看。”
王秀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说:“这件裙子是我自己做的,布料是从泉州买来的,花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怪不得这么好看,”杨晓东说,“你以后当了设计师,一定要给我设计一件衣服。”
“你?”王秀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你穿什么都一样,就是个土包子。”
“土包子怎么了?土包子就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了?”
“能能能,到时候我给你设计一套西装,让你穿得像个大老板。”
“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但笑声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王秀琴的父亲从后屋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红色的塑料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把行李放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秀琴说:“秀琴,车快来了,咱们走吧。”
“好。”王秀琴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杨晓东,“走吧。”
三个人一起往汽车站走去。王秀琴的父亲走在前面,杨晓东和王秀琴并肩走在后面。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王秀琴目不斜视,走得稳稳当当,杨晓东也挺直了腰板,像是要给什么人证明什么。
汽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简易的候车棚和一块写着“石狮—晋江”的牌子。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等车了,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在墙上打瞌睡,有的拎着大包小包,看起来也是要出远门的。
王秀琴的父亲把行李放在地上,叮嘱道:“到了学校先去找班主任报到,然后把宿舍安排好。钱要放好,不要随便给人。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或者打电话,村委会的电话你知道的。”
“知道了,爸。”王秀琴乖巧地点头。
“吃饭不要省,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
“还有,”王秀琴的父亲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晓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秀琴低下头,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绿色的中巴车缓缓驶来,车顶上绑着几个编织袋,挡风玻璃上贴着“晋江”两个字。车子在站牌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和人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车来了。”王秀琴的父亲提起行李,往车门走去。王秀琴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杨晓东。
“我走了。”
“嗯。”
“你……保重。”
“你也是。”
王秀琴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上了车。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她摇下车窗,看着她探出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冲他挥了挥手,说:“回去吧。”
杨晓东没有动。
车子发动了,发出一阵轰鸣声。王秀琴把头缩回车里,关上了车窗。
就在车子即将驶离的那一刻,杨晓东突然大喊了一声:“王秀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她,也不知道喊完要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喊这一声,他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王秀琴听到了,又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我会等你回来的!”杨晓东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不管多久,我都等!”
王秀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种杨晓东看不懂的东西。
“杨晓东,”她说,“你不用等我。”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被风吹散了,“我不会回来了。”
车子加速驶离,扬起一路尘土。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傻子,一动不动。
路边的知了拼命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疼。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蹲在五金店门口吃冰棍,第一次看见柜台后面的王秀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现在他知道了。
可她已经走了。
7
王秀琴走后的第一天,杨晓东去码头干活,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王秀琴走后的第二天,杨晓东路过五金店,看到卷帘门半开着,王秀琴的父亲一个人在店里忙活。他想进去帮忙,但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王秀琴走后的第三天,杨晓东收到了王秀琴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
“杨晓东:
我已经到学校了。宿舍是八人间,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食堂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好吃,不过我还能适应。课程很有意思,老师教我们画设计图,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衣服从设计到成品要经过这么多工序。我很喜欢这里,虽然累,但很开心。
你还好吗?暑假作业做完了吗?别忘了开学要交。
王秀琴”
杨晓东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才能安心入睡。
他给王秀琴写了回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告诉她码头上的趣事,告诉她五金店来了哪些新货,告诉她街口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崽。他写了很多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有一句话他始终没有写进去——
“我很想你。”
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得很深很深。
8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冬天来了,春天又来了。
杨晓东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他不再去码头扛麻袋了,而是在镇上的一家机械厂找了份学徒工,学习修理机器。工资不高,但比扛麻袋轻松,而且能学到一门手艺。他爸对此很满意,说他终于懂事了,知道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只有杨晓东自己知道,他学修机器的原因很简单——王秀琴在信里提到,她学校附近有一家服装厂,用的都是进口的缝纫机,经常出故障,维修师傅收费很贵。她想,如果杨晓东会修机器,以后说不定能来晋江工作。
就为了这句话,杨晓东拼了命地学。他白天在厂里跟着师傅学,晚上回家抱着借来的机械维修书啃。那些复杂的图纸和术语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但他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抠,不懂的就问师傅,问完了记在本子上,反复看反复背。
半年下来,他瘦了一圈,但手艺进步飞快。师傅夸他有天赋,说他再学个一两年,就能出师了。杨晓东听了很高兴,当天晚上就给王秀琴写了一封长信,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王秀琴的回信比以前短了。她说她很忙,课程越来越紧,老师布置的作业也越来越多。她还说她最近在准备一个设计比赛,如果能获奖,说不定有机会去广州实习。信的末尾,她写道:“你好好学手艺,以后一定有出息的。”
杨晓东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已经装了十几封信,每一封他都编号保存,像收藏什么珍贵的宝贝。
9
一九八四年夏天,王秀琴没有回来过暑假。
她写信说,她在广州找到了一份暑期实习的机会,在一家服装公司做助理设计师。虽然工资很低,但能学到很多东西,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杨晓东看完信,在门口坐了很久。他妈叫他吃饭,他说不饿。他爸骂他是不是又犯浑了,他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五金店门口,蹲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但还是坚持把那根烟抽完了。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消散,像某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想起王秀琴走的那天,她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回来了。”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是为了让他死心。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隐隐作痛。
10
一九八五年春天,王秀琴的信越来越少了。
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两个月一封,再到三个月一封。信也越来越短,从三页纸变成一页纸,再从一页纸变成半页纸。内容也越来越简单,无非是“我很好”“别担心”“你也要好好的”之类的话。
杨晓东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看好几遍,试图从那些简短的字句中读出一些隐藏的信息。但他读不出来。那些信就像一面光滑的墙壁,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让他窥探墙另一边的世界。
他开始感到不安。
一九八五年夏天,王秀琴依然没有回来。她说她毕业了,在广州找到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在一家港资服装公司做设计师。工资不错,但工作很忙,经常加班,没有时间回来。
杨晓东给她写了一封长信,信里说他已经出师了,现在是一名合格的机械维修工,工资也比以前高了不少。他还说,如果她在广州过得不好,随时可以回来,他会一直在伍堡等她。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回信。
两个月过去了,没有回信。
三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回信。
杨晓东开始慌了。他又写了一封信,寄出去,还是没回音。他又写了一封,依然没有回音。
他终于忍不住了,跑到村委会,查到了王秀琴父亲留下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王秀琴的父亲,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
“叔,是我,杨晓东。”
“哦,小杨啊,”王秀琴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你有什么事吗?”
“叔,秀琴最近有跟家里联系吗?我给她写了好几封信,她都没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杨晓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小杨,”王秀琴的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重,“秀琴她……在广州谈了一个男朋友。”
杨晓东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了。
“听说是她们公司的老板,香港人,比她大十几岁,”王秀琴的父亲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说她要结婚了,以后就留在广州了,不回来了。”
“……”
“小杨,你是个好孩子,叔一直都很喜欢你。但是秀琴她……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你……你别等她了。”
电话挂断了。
杨晓东站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手里还握着话筒,耳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发疼。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放下话筒,走出村委会,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过五金店的时候,他看到王秀琴的父亲正蹲在门口修理一台水泵,头发白了很多,背也驼了。他想过去打个招呼,但脚步不听使唤,径直走了过去。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秀琴的那个下午,她坐在柜台后面,扎着两条麻花辫,低头写字的样子认真又专注。他想起她骂他“看什么看”时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巴撅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都跟着亮了。他想起她画设计图时的神情,专注、投入、闪闪发光,像变了一个人。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不会回来了。”
原来她早就告诉他了。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而已。
11
杨晓东大病了一场。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妈急得团团转,带他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好几次,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可能是太累了,要多休息。
他爸看出了端倪,有一天晚上,坐在他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儿子,爸知道你心里难受。”
杨晓东没有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爸。
“爸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他爸继续说,声音低沉而缓慢,“那姑娘长得好看,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爸那时候穷,什么都没有,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那姑娘最后嫁给了镇上供销社主任的儿子,出嫁那天,爸躲在巷子里看了好久。”
杨晓东的身体僵了一下。
“后来爸娶了你妈,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也平平安安的。你妈是个好女人,跟着爸吃了一辈子的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他爸顿了顿,“儿子,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事事都如意。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过去了,就过去了。”
杨晓东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抖动。
他爸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杨晓东哭了。
他哭得很克制,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声音传出去。泪水浸湿了枕巾,冰凉冰凉的。他哭了好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眼睛又干又涩,再也哭不出来了。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所有的信都倒出来。一封一封地看过去,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从字迹工整到潦草,从长篇大论到寥寥数语。
他看完最后一封信,把所有的信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床底下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洗脸刷牙,吃了早饭,去厂里上班。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12
时间是最好的药,也是最残忍的刀。
它能让伤口愈合,也能让记忆褪色。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杨晓东二十八岁了。他在机械厂从学徒做到了师傅,又从师傅做到了车间主任。他攒了一些钱,在镇上盖了一栋二层小楼,娶了隔壁村的一个姑娘,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他媳妇叫林巧云,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长得不算好看,但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对杨晓东很好,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但从不过问。她觉得,只要他对她好,对这个家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杨晓东确实对她很好。他从不发脾气,发了工资就交给她,有空了就帮她干活带孩子。镇上的人都夸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林巧云的娘家人也对他赞不绝口。
只有杨晓东自己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某个人的。
那个角落很小,很隐蔽,平时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角落才会悄悄打开,放出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夏天,那个五金店,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
他想起她说“你傻不傻”时的表情。
他想起她笑起来露出的两颗小虎牙。
他想起她说“我不会回来了”时的眼神。
那些记忆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中播放。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流淌过去,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13
一九九五年夏天,杨晓东三十五岁。
他的五金店已经开了五年了。当年他辞去了机械厂的工作,用多年的积蓄盘下了街角那家老五金店——就是王秀琴家原来的那家店。王秀琴的父亲几年前搬去了泉州,跟亲戚一起住,店面就转让了出去。杨晓东听说后,二话不说就把店盘了下来。
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盘下一家五金店。机械厂的工资不低,他又是车间主任,前途一片光明,何必去守着一家破五金店?
杨晓东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店里的招牌换成了新的,重新装修了一下,进了更多的货,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他每天早早地开门,晚晚地关门,像一只勤劳的蜜蜂,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有时候,他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发呆。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恍惚间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从后屋走出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看什么看?”
但那扇布帘后面,再也没有人走出来了。
14
一九九六年春节前夕,杨晓东在店里盘点货物。
外面下着小雨,冷风飕飕地往店里灌。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继续清点货架上的螺丝钉。
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他特意挂的,有人进门就会响。
“欢迎光临。”他头也不抬地说。
没有人说话。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脚上踩着一双皮鞋,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眉眼间有一种成熟女人的风韵。
杨晓东愣住了。
他认出了她。
尽管她的变化很大——胖了一些,白了許多,脸上的青春痘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打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王秀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好久不见,杨晓东。”
风铃声还在响,外面的雨还在下。杨晓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一盒螺丝钉,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她。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们重逢的场景。他想过她会说什么,他会说什么,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新面对彼此。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他听到自己问。
王秀琴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了笑:“回来看看我爸,顺便……也回来看看你。”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为什么要嫁给那个香港老板,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他说的那些话。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放下手里的螺丝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墙角的椅子:“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好。”
王秀琴在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店里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只是上面的商品更新换代了。柜台还是那个柜台,只是玻璃台面换成了新的。墙上还是挂着那些工具,只是排列得比以前整齐了许多。
“你把店经营得很好。”她说。
“还行吧,混口饭吃。”杨晓东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放在她面前,“外面冷,喝杯茶暖暖身子。”
“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想要亲近,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还是王秀琴先开了口:“我听说你结婚了。”
“嗯,好几年了。”
“有孩子了吗?”
“一儿一女,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那挺好的,”王秀琴笑了笑,“你媳妇一定很贤惠。”
“还行吧,”杨晓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呢?你老公对你还好吗?”
王秀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挺好的。”
杨晓东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但没有追问。他不是一个善于追问的人,尤其是对于不想说的事情。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过完年就走,”王秀琴说,“广州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哦。”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卷帘门上,像是在演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茶水冒出的热气。
“杨晓东,”王秀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
“真的?”
“真的,”杨晓东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你选择了你想要的生活,我没有资格恨你。”
王秀琴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
“其实……我离婚了。”
杨晓东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去年离的,”王秀琴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外面有人了,被我发现了。他说可以给我一笔钱,让我签字离婚。我签了。”
“那你现在……”
“我现在一个人过,挺好的,”王秀琴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安慰她,但又觉得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安慰的人。她一直都是那么坚强,那么独立,那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把工作做好吧,”王秀琴说,“我最近在筹备自己的工作室,想做自己的品牌。虽然风险很大,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你一定可以的。”杨晓东由衷地说。
王秀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对我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王秀琴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轻松了许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开了车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杨晓东。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多年前那个夏天的晚风。
“杨晓东,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