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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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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狮镇的夏天》
第一章:五金店
1
一九八〇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六月,石狮伍堡镇的天就热得不像话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要把人的鞋底粘住。海风吹不过来,空气又闷又潮,连骑楼下那条平时最热闹的街都安静了许多。狗趴在阴凉处伸着舌头喘气,猫躲在屋檐底下不肯出来,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杨晓东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遇见王秀琴的。
那天他本来不该出现在伍堡街上。他妈让他去码头找他爸拿生活费,他嫌热,磨蹭到下午三点才出门。走到半路,冰棍车的铃铛声把他勾住了——一个老头推着白色木箱车,箱子上盖着棉被,棉被上写着“白糖冰棍五分钱一根”。杨晓东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他妈给他的一块钱,是让他买作业本的。他犹豫了三秒钟,决定作业本可以明天再买,冰棍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于是他买了一根冰棍,一边舔一边沿着骑楼往前走。
骑楼是老街两边的特色建筑,二楼探出来,一楼往里缩,形成一条长长的走廊,遮阳挡雨。杨晓东走在骑楼下,路过一家家店铺:裁缝铺里传出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理发店门口挂着红白蓝三色旋转灯,杂货铺的玻璃柜里摆着糖果和香烟,空气中混杂着煤球炉的烟火气和海产干货的咸腥味。这条街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家店卖什么东西。
但他从来没注意过那家五金店。
五金店在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是用红漆写在木板上的,年头久了,颜色褪得斑斑驳驳,勉强能认出“伍堡五金”四个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堆满了各种铁家伙——螺丝刀、扳手、钳子、铁丝、铁钉、锁头、合页、水管接头,满满当当挤在货架上,散发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以前杨晓东路过这家店从来不停留,他觉得五金店是大人才会去的地方,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那一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柜台后面的那个人。
2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口冰棍咬进嘴里,冰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然后定睛再看——没错,柜台后面确实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她低着头在写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面前的桌上,照亮了那本摊开的练习册和那只握着铅笔的手。她的手不大,手指却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杨晓东站在门口,嘴里的冰棍棍子还没吐出来,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她。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算不上漂亮的脸。圆圆的,皮肤偏黑,鼻梁上有几颗红红的青春痘,眉毛不够浓,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又大又圆,像两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闪着光。那双眼睛看向杨晓东的时候,带着一种警惕和不耐烦,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什么看?”她说。
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善,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杨晓东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手忙脚乱地把嘴里的冰棍棍子拔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看什么。”
“那你站在我家店门口干什么?”女孩放下铅笔,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我……”杨晓东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买钉子。”
“买钉子?”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买钉子干什么?”
“我家……我家修东西。”
“修什么?”
“修……修桌子。”
“修桌子用钉子?”女孩挑了挑眉,“你家桌子是用钉子钉的?”
“对啊,我家的桌子腿松了,要用钉子加固一下。”杨晓东越说越顺溜,觉得自己这个借口编得天衣无缝。
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板着脸的时候判若两人——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连那几颗青春痘都变得可爱起来。
“你撒谎都不会撒,”她说,“哪有修桌子用钉子的?桌子都是榫卯结构的,用钉子只会把木头钉裂。”
杨晓东被她拆穿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笑够了,重新低下头写字,随口说了一句:“不买东西就别挡在门口,热气都进来了。”
杨晓东哦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但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假装在看对面屋顶上的一只猫,余光却一直往店里瞟。女孩不再理他,专心致志地写着作业,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偶尔停下来思考,用笔尾敲敲额头,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杨晓东就这么站着,站了整整十分钟。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站在那里。那个女孩长得并不好看,脾气也不怎么样,跟他班上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同学没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走。好像只要站在那里,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像夏天喝了碗凉茶,从头舒服到脚。
3
“你到底走不走?”
女孩又抬起头来了,这回语气比刚才更不耐烦。
“走,马上走。”杨晓东嘴上说着,脚下却没动。
女孩叹了口气,放下铅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叉着腰看着他:“你是不是闲得慌?”
“也不是很闲。”杨晓东老实回答。
“那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不要钱似的看我写作业?”
“我没看你写作业,”杨晓东心虚地移开目光,“我看猫呢。”
“对面那只猫?”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猫在那儿趴了一个小时了,你看它看了十分钟,它动都没动过,有什么好看的?”
杨晓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这个女孩嘴巴很厉害,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得他无处可逃。
“行了行了,你走吧,”女孩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我还要做作业呢,你别在这儿打扰我。”
“你做什么作业?”杨晓东赶紧找话题,“数学?语文?”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不要问。”女孩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铅笔,“我又不认识你,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叫杨晓东,”他赶紧自我介绍,“住在这条街后面的巷子里,我爸在码头干活,我妈在供销社上班。你呢?”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介绍自己。她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开口了:“王秀琴。”
“王秀琴?”杨晓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特别好听,像夏天的风铃,“你叫王秀琴啊?”
“怎么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杨晓东咧嘴笑了,“这名字好听。”
王秀琴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杨晓东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胆子大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玻璃面上,压得那层薄薄的玻璃吱吱响。他歪着头看王秀琴写字,发现她做的是数学题,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看得他眼花缭乱。
“你成绩一定很好吧?”他由衷地说。
“一般般。”
“一般般是多少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好奇嘛。”
王秀琴停下笔,抬起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你这么关心我的成绩干什么?你想抄我作业?”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杨晓东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聪明有什么用,”王秀琴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聪明又不能当饭吃。”
“但是聪明可以考大学啊,”杨晓东说,“考了大学就能有好工作,有好工作就能赚钱,有钱就能——”
“你以为考大学那么容易?”王秀琴打断了他,“你知道我们镇上一年能出几个大学生吗?一个都没有。去年倒是有一个,考了个中专,全家放了三天的鞭炮。”
“那你呢?你想考什么?”
王秀琴沉默了。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又涂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去鹏山工贸。”
“鹏山工贸?”杨晓东挠了挠头,“那是什么地方?”
“在晋江,是一所职业学校,”王秀琴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说一件让她无比向往的事情,“那里有服装设计专业,可以学怎么做衣服、怎么画设计图。我听说那里的老师都是从广州请来的,教的东西可先进了。”
“服装设计?”杨晓东不太懂,“那不就是裁缝吗?”
“才不是!”王秀琴急了,脸都涨红了,“服装设计跟裁缝不一样!设计师是要自己创作款式的,要会画画,要懂布料,要知道什么样的衣服穿在人身上好看。裁缝只是照着别人的样子做衣服,设计师是自己创造样子!”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才发现自己太激动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反正……你不懂的。”
杨晓东确实不太懂,但他看着王秀琴说起服装设计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羡慕,又像是失落——羡慕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失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
“那你爸同意你去吗?”他问。
王秀琴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杨晓东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那个……鹏山工贸远不远?”
“在晋江,坐车要两个小时。”
“那还挺远的,”杨晓东说,“你要是去了,是不是就不经常回来了?”
“可能吧。”
“那你走了,这家五金店怎么办?”
“我爸会看着办,”王秀琴的声音很轻,“反正我也不想一辈子守在这家店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杨晓东的心。他从来没想过离开伍堡镇。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每条巷子他都跑过,每棵榕树他都爬过,每个角落都有他的记忆。他觉得这里就是全世界,从来没想过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但王秀琴不一样。她想走出去。
4
“秀琴!秀琴!”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店里面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掀开布帘走了出来。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上拿着一个扳手,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爸,”王秀琴站了起来,“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把那个水泵修好了,”男人把扳手放在柜台上,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杨晓东,“哟,有客人啊?”
“他不是客人,”王秀琴撇了撇嘴,“他是来看热闹的。”
“叔叔好,”杨晓东赶紧打招呼,“我叫杨晓东,住在后面巷子里。”
“哦,老杨家的儿子?”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不点呢。你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叔叔。”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笑着点点头,又转向王秀琴,“秀琴,你去后面把饭煮上,我来看着店。”
“知道了。”王秀琴收拾好桌上的书本,端着搪瓷杯往后屋走去。经过杨晓东身边的时候,她斜了他一眼,小声说:“还不走?”
杨晓东嘿嘿一笑,没说话。
王秀琴哼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后屋。
杨晓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柜台下面的地上掉了一张纸。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画着几件裙子的草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一件连衣裙的设计,领口画成了花瓣的形状,裙摆画成了波浪形,旁边还标注着“红色”“收腰”“及膝”之类的字样。
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把纸叠好,放回了柜台上,然后转身走出了五金店。
外面的太阳依然毒辣,知了依然在叫,但杨晓东的心情却跟来时完全不同了。他走在骑楼下,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和她画的裙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5
那天晚上,杨晓东失眠了。
他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音乐会。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白天在五金店看到的画面——王秀琴低着头写字的样子,她抬起头来看他的眼神,她笑起来露出的虎牙,她说起服装设计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些画面赶走,但它们像粘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我这是怎么了?”他自言自语。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班上也有女生,他跟她们一起玩,一起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王秀琴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她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她说话的语气,她看人的眼神,她写字时专注的神情,都让他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觉得想靠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想:我是不是病了?
第二天一早,杨晓东破天荒地没有赖床。他妈做好早饭出来,看到他已经在院子里刷牙了,吓了一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杨晓东含含糊糊地说,嘴里都是牙膏沫。
“昨天晚上翻来翻去的,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热。”
“热就去冲个凉,”他妈说,“吃完饭你不是说要去找同学玩吗?”
“嗯。”
杨晓东快速洗漱完毕,扒了两口稀饭,夹了一块腐乳,就急匆匆地往外跑。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他妈在后面喊,“书包都不背?”
“今天不去学校!”
他当然不是去找同学玩。他拐过两条巷子,穿过一条马路,来到了伍堡街上。时间还早,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来往的行人,眼睛却一直往街角瞟。
五金店的卷帘门还关着。
他在街口来回踱步,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王秀琴的父亲推开了卷帘门,开始往外搬货架。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跟王秀琴的父亲打招呼:“叔叔早!”
“早啊,”王秀琴的父亲抬起头,认出是他,“小杨啊,这么早就出来了?”
“嗯,出来逛逛。”
“年轻人就是精神好,”王秀琴的父亲笑着说,“不像我们家秀琴,放假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杨晓东听到这话,心里有点失望。他本来以为能见到王秀琴的,结果她还在睡觉。他不好意思直接问,只好在旁边磨蹭,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王秀琴的父亲问。
“呃……我看看,”杨晓东随手拿起一把螺丝刀,翻来覆去地看,“这把螺丝刀多少钱?”
“一块二。”
“哦,还行,”他把螺丝刀放下,又拿起一把扳手,“这个呢?”
“两块五。”
“也不贵。”
他又拿起一盒钉子,一捆铁丝,一卷胶带,挨个问了一遍价格。王秀琴的父亲一一回答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小杨,你到底要买什么?”
“我……我再看看,”杨晓东尴尬地笑了笑,“不急,不急。”
就在这时,布帘掀开了,王秀琴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看到杨晓东,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来买东西。”杨晓东心虚地说。
“买什么?”
“买……买钉子。”
“昨天不是说要买钉子吗?没买?”
“呃……忘了。”
王秀琴翻了个白眼,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搪瓷缸倒水喝。杨晓东的目光追随着她,看到她喝水时喉咙微微滚动,看到她放下杯子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觉得好看。
“爸,你先去吃早饭吧,”王秀琴对她爸说,“我看着店。”
“好,你看着点,”王秀琴的父亲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后屋去了。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王秀琴坐在柜台后面,拿起一本杂志翻看,不理他。杨晓东站在货架前面,假装在研究一把锤子的重量,眼睛却不停地往柜台方向瞟。
“你到底买不买?”王秀琴头也不抬地问。
“买,当然买,”杨晓东咬了咬牙,拿起那把问过价的螺丝刀,“我买这个。”
“一块二。”
杨晓东掏出钱,放在柜台上。王秀琴收了钱,找了零,把螺丝刀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的时候碰了一下,杨晓东感觉像被电击了一样,整只手都麻了。
“你手抖什么?”王秀琴奇怪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杨晓东把螺丝刀紧紧攥在手里,“那我走了。”
“走吧。”
他走出五金店,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秀琴正低着头看杂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晓东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还要来。
6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杨晓东每天都往五金店跑。
第一天,他买了一卷胶带。
第二天,他买了一盒铁钉。
第三天,他买了一截电线。
第四天,他实在找不到东西买了,买了一瓶机油。
第五天,他拿着一把断了的螺丝刀上门,说是在他们家修东西弄坏的,想问能不能换一个新的。王秀琴的父亲检查了一下,说这不是在他们家买的,不能换。杨晓东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第六天,他又来了,这回什么都没买,就站在门口,说是路过歇歇脚。
第七天,王秀琴终于忍不住了。
“杨晓东,”她把杂志啪地合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啊,”杨晓东一脸无辜,“我就是路过。”
“你天天路过?你家住在这条街上吗?”
“我家在后面巷子里,路过这边很正常啊。”
“正常?”王秀琴冷笑一声,“你第一天买了一根冰棍在我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第二天买了一把螺丝刀,第三天买了一卷胶带,第四天买了一盒钉子,第五天买了一截电线,第六天买了一瓶机油,今天干脆什么都不买就在这儿站着。你说你路过?你当我傻?”
杨晓东被她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王秀琴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不是!绝对不是!”杨晓东急忙否认,“我怎么会觉得你好欺负呢?”
“那你天天来我店门口站着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杨晓东咬了咬牙,豁出去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杨晓东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他本来想找个别的借口的,但嘴巴比脑子快,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紧张地看着王秀琴,心跳得像擂鼓一样,生怕她生气,怕她骂他流氓,怕她拿扫帚把他赶出去。
王秀琴的脸也红了。她的皮肤本来就黑,红了也不太明显,但耳朵尖红得透亮,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垂下眼睛,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来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杨晓东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肉麻了,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你写字好看,画画也好看,说话也好听……”
“行了行了,别说了,”王秀琴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你再说下去,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杨晓东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王秀琴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重新拿起杂志,但这次她没有翻页,而是盯着某一页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天天往这儿跑,不用上学吗?”
“放暑假了。”
“暑假作业做完了?”
“……还没有。”
“那你还不去做作业?”
“不想做。”
“不想做也得做,”王秀琴抬起头,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开学老师要检查的,你做不完,到时候挨骂的是你自己。”
“那你呢?你做完了吗?”
“我早就做完了。”
“这么快?”
“这有什么快的?暑假作业又不难,每天做一点,几天就做完了,”王秀琴说,“你不会是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吧?”
杨晓东心虚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王秀琴叹了口气,“你们男生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写作业。”
“那你教我写呗?”杨晓东试探着问。
“我教你?”王秀琴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你不是做完了吗?闲着也是闲着,教教我呗,”杨晓东厚着脸皮说,“我不会白让你教的,我给你带好吃的。”
“谁稀罕你的好吃的。”
“那你想怎么样?”
王秀琴想了想,忽然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要我教你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答应。”
“没那么严重,”王秀琴说,“你得帮我爸看一个下午的店。我爸明天要去泉州进货,我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
“没问题!”杨晓东一口答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别说一个下午,看一天都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秀琴伸出手,“拉钩。”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她的手指很细,很软,带着一点点温热,触感好得让他舍不得松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王秀琴认真地说。
“一百年不许变。”杨晓东跟着重复了一遍。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7
第二天下午,杨晓东准时出现在五金店门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用水抹得服服帖帖,还偷偷喷了一点他爸的花露水。他到的时候,王秀琴的父亲正准备出发,看到杨晓东来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晓东拍着胸脯说,“叔叔你放心去吧,店里交给我就行了。”
“好,那秀琴,你看着点,”王秀琴的父亲交代了几句,骑上自行车走了。
店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了。
杨晓东搓了搓手,干劲十足:“说吧,要我干什么?”
“你先坐那儿,”王秀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有客人来了你招呼一下,没客人的时候你就看我怎么做,学着点。”
“好嘞。”
杨晓东乖乖地坐到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王秀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不用这么紧张,又不是让你去考试。”
“我不紧张,”杨晓东说,“我就是……想表现好一点。”
王秀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商品。她把螺丝按照大小分类,把钉子按照型号排列,把钳子和扳手一对一对地挂好。她的动作很熟练,看得出来是经常干这些活的。杨晓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帮她。
“我来帮你吧,”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你说怎么做,我来做。”
“你会吗?”
“你教我我就会了。”
王秀琴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把钳子:“那你把这个挂到那边的挂钩上,记住,钳子要和钳子挂在一起,扳手要和扳手挂在一起,不能混着挂。”
“明白。”
杨晓东接过钳子,走到墙边,找到挂着钳子的那一排挂钩,小心翼翼地把钳子挂了上去。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挂稳了,又回到王秀琴身边:“还有什么要做的?”
“把这盒螺丝搬到那边的架子上。”
“好。”
他抱起那盒螺丝,沉甸甸的,少说有十几斤。他咬着牙搬到架子前,踮起脚尖,把它放在了最高一层。放好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王秀琴笑了笑:“搞定。”
王秀琴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眼神变得柔软了一些。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他:“擦擦汗吧。”
杨晓东接过毛巾,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应该是王秀琴自己用的。他把毛巾贴在脸上,贪婪地吸了一口那股香味,然后才擦了擦脸上的汗。
“毛巾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他说。
“不用,你放着就行,”王秀琴转过身,假装在整理别的东西,声音有些不自然,“我自己会洗。”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有的是来买灯泡的,有的是来配钥匙的,有的是来修自行车的。王秀琴负责接待,杨晓东在旁边打下手,帮忙递东西、找零钱、打包。他虽然笨手笨脚的,好几次把零钱算错了,但态度很积极,客人走了之后还会虚心请教:“我刚才是不是找错钱了?”
“多找了一毛钱,”王秀琴说,“下次注意点。”
“记住了。”
到了傍晚,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王秀琴搬了两张凳子到门口,一人一张坐下来乘凉。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鸟在天边盘旋。晚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气息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凉爽而惬意。
“今天谢谢你,”王秀琴忽然说,“要不是你帮忙,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
“谢什么,举手之劳,”杨晓东说,“再说了,我答应了你的,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王秀琴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看着远处的天空。杨晓东偷偷看了王秀琴一眼,发现她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原本普通的五官忽然变得好看起来。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上的青春痘在逆光中几乎看不出来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在想什么?”杨晓东问。
“我在想,”王秀琴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了鹏山工贸,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还能变成什么样,不就还是这样吗?”
“不一样,”王秀琴摇了摇头,“如果我走了,我爸一个人看店会很辛苦。他年纪大了,腰也不好,每次搬重物都会疼好几天。我妈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我却想着要离开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了想,说:“如果你真的想去,那就去吧。你爸虽然会辛苦一点,但他肯定也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王秀琴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爸会这么想?”
“因为我爸也是这样,”杨晓东说,“他跟我妈说过,只要我能有出息,他去码头扛一辈子麻袋都愿意。我觉得天底下的父母应该都差不多吧。”
王秀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你说得对。”
夜幕降临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街道照得朦朦胧胧。王秀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要关门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你妈该担心了。”
“好,”杨晓东也站了起来,“那我明天再来。”
“明天还来?”王秀琴瞪大了眼睛,“你明天来干什么?”
“来帮你干活啊,”杨晓东理所当然地说,“反正我也没事干,与其在家被我妈念叨,不如来你这儿帮忙。”
“我可没钱付你工钱。”
“谁要你工钱了,”杨晓东咧嘴笑了,“管顿饭就行。”
王秀琴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笑了出来:“行吧,那你明天中午来,我给你煮面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杨晓东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王秀琴!”
“又怎么了?”王秀琴正要拉下卷帘门,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
“你煮的面好吃吗?”
“不好吃也得给我吃完!”
杨晓东哈哈大笑,挥了挥手,消失在了夜色中。
8
从那以后,杨晓东就成了五金店的常客。
每天早上吃过早饭,他就往五金店跑。一开始他还找各种借口——帮忙搬货、帮忙看店、帮忙打扫卫生——后来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往门口一站,笑嘻嘻地问:“今天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王秀琴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的默许,前后不过两个星期。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习惯了杨晓东的存在。有时候杨晓东来晚了,她还会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心里才踏实下来。
五金店的日子因为杨晓东的到来,变得热闹了许多。他嘴巴甜,会说话,把那些来买东西的大爷大妈哄得开开心心的。他力气大,搬货卸货从来不喊累。他还学会了一些基本的修理技能——换个灯泡、修个水龙头、补个自行车胎——虽然技术粗糙,但应付日常需求绰绰有余。
王秀琴的父亲对这个勤快的小伙子印象很好,经常留他吃饭,还教他怎么辨认不同型号的螺丝和轴承。有一次,他甚至开玩笑说:“小杨啊,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我这店以后就有人接手了。”
杨晓东听了,偷偷看了一眼王秀琴,脸红到了脖子根。
王秀琴假装没听见,埋头扒饭,但耳朵尖又红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夏天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深处。七月的伍堡镇热得像蒸笼,白天几乎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待着,但五金店的门口却总是能看到两个少年的身影——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一个蹲在门槛上吃西瓜,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相视一笑,画面安静而美好。
杨晓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以前他觉得暑假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每天除了游泳、抓知了、打弹珠之外,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有了盼头——盼着见到王秀琴,盼着跟她说话,盼着她对他笑。
他甚至开始认真写暑假作业了。
不是因为怕开学被老师骂,而是因为王秀琴说,如果他不好好写作业,她就不教他了。于是杨晓东每天晚上回家,都会趴在桌上写两个小时的作业,遇到不会的就记下来,第二天拿去问王秀琴。王秀琴讲题的时候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教,直到他听懂为止。但她也会骂人——如果杨晓东同一个错误犯了三次以上,她就会用铅笔敲他的脑袋,说他“笨得像头猪”。
杨晓东每次都笑嘻嘻地任她敲,心里反而美滋滋的。
他觉得被她骂也是一种幸福。
9
但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杨晓东照例来到五金店,却发现店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跑了过去,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看到王秀琴站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纸,手指在发抖。
“怎么了?”杨晓东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王秀琴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递给了他。
杨晓东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封录取通知书。信封上印着“鹏山工贸学校”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服装设计专业录取通知书”。
他愣住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措手不及。
“你……你考上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王秀琴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哽咽着说:“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周围的人都在恭喜她,说她是伍堡镇的骄傲,说她以后一定有出息。王秀琴的父亲从后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看到录取通知书,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说好。
只有杨晓东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考上了心心念念的学校,马上就要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了。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王秀琴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10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整条伍堡街都知道王秀琴考上了鹏山工贸学校。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冷嘲热讽。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就是,长得又不好看,读再多书也没人要。”
“听说那学校在晋江,学费可不便宜,她爸供得起吗?”
“供不起也得供啊,就这么一个闺女,总不能让她跟自己一样窝在五金店里吧?”
这些话传到杨晓东耳朵里,气得他想骂人。但他忍住了,因为王秀琴说过,不要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他们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反正她不会在意。
但杨晓东知道,她在意。他见过她一个人在店后面偷偷抹眼泪的样子,见过她对着镜子捏自己脸上的痘痘,见过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她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比谁都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
她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罢了。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杨晓东和王秀琴坐在五金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块西瓜,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什么时候走?”杨晓东问。
“九月一号报到,”王秀琴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还有十天。”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就一个行李箱,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书。”
“被子带了吗?那边天气跟我们这边不一样,晚上可能会冷。”
“带了,我爸给我买了一床新棉被。”
“钱够不够?要不要我——”
“够了,”王秀琴打断了他,“我爸把存了好几年的钱都取出来了,够我交学费和生活费了。”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王秀琴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西瓜,用指甲在瓜皮上划来划去,过了很久才说:“寒暑假应该会回来吧。”
“真的?”
“嗯。”
杨晓东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放心,追问了一句:“那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王秀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你为什么总担心我不回来了?”
“因为……”杨晓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因为你跟我说过,你不想一辈子待在伍堡。我怕你出去了,见了世面,就不想回来了。”
王秀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地说:“杨晓东,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我走到哪里,伍堡都是我的家,你……你也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吗?”杨晓东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说出口。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11
九月的第一天,天还没亮,杨晓东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乱成一团。今天是王秀琴去报到的日子,他答应过要去送她的。但他又有点不想去,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在床上躺到六点,最终还是爬了起来。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是他妈上个月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利落,才出了门。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杨晓东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雨中升腾,散发出包子馒头的香味。
他到汽车站的时候,王秀琴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在候车棚下面,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看起来像是要搬家一样。
“你来啦。”看到杨晓东,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嗯,”杨晓东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今天……很好看。”
王秀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说:“这件裙子是我自己改的,原来太长了,我把裙摆剪短了一点,加了条腰带。”
“怪不得这么好看,”杨晓东由衷地说,“你以后当了设计师,一定要给我设计一件衣服。”
“你?”王秀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了,“你穿什么都一样,就是个土包子。”
“土包子怎么了?土包子就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了?”
“能能能,到时候我给你设计一套西装,让你穿得像个大老板。”
“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但笑声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班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漆着绿色的油漆,挡风玻璃上贴着“石狮—晋江”的牌子。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打开车门,一股汽油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王秀琴提起行李箱,背上蛇皮袋,往车门走去。杨晓东跟在她身后,想帮她提东西,但她拒绝了:“我自己来,以后什么都得靠自己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来看着杨晓东。
“你回去吧,”她说,“别淋雨了。”
“我看着你走。”杨晓东说。
王秀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车子发动了,发出一阵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王秀琴把头缩回车里,关上了车窗。
车子缓缓驶离了车站。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中。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个下午,他第一次在五金店门口看到王秀琴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很好看。他买了一根冰棍,蹲在门口看了她好久,被她骂了一顿,却一点也不生气。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夏天会很长很长。
可现在,夏天还没结束,她却已经走了。
他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雨停了,天晴了,阳光重新洒在大地上,他才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他知道,从今以后,伍堡镇的夏天再也不一样了。
12
王秀琴走后,杨晓东的生活像是被人抽走了色彩,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他不再每天往五金店跑了。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他怕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柜台,怕听到那句熟悉的“你又来了”,怕推开那扇门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了。
他开始跟着他爸去码头干活。码头的活又苦又累,搬货、卸货、扛麻袋,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但他不在乎,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因为身体累了,心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妈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摇头说没有,只是长大了,想帮家里分担点负担。他妈心疼得直掉眼泪,说他懂事了,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没办法告诉他妈,他之所以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只是因为想忘掉一个人。
可是忘不掉。
王秀琴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收到了她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
“杨晓东:
我已经到学校了。宿舍是八人间,条件一般,但还算干净。食堂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好吃,不过我还能适应。课程很有意思,老师教我们画设计图,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衣服从设计到成品要经过这么多工序。我很喜欢这里,虽然累,但很开心。
你还好吗?暑假作业做完了吗?别忘了开学要交。
王秀琴”
杨晓东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十几遍,直到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完才能安心入睡。
他给王秀琴写了回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告诉她码头上的趣事,告诉她五金店来了哪些新货,告诉她街口那只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崽。他写了很多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有一句话他始终没有写进去——
“我很想你。”
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藏得很深很深。
13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杨晓东已经逐渐适应了没有王秀琴的日子。他每天按时去码头干活,回家吃饭,洗澡,睡觉,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他开始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许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
但他错了。
那天下午,他从码头下班回来,路过伍堡街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五金店门口围了一群人。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人群中,他看到了许汉新。
许汉新比他大一岁,是伍堡镇出了名的小混混。他长得五大三粗,剃着一个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靠在五金店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大声念着什么,周围几个跟他一起混的小年轻笑得前仰后合。
杨晓东挤进人群,听到了许汉新念的内容:
“‘亲爱的秀琴同学,你好。自从开学以来,我一直很想念你。你的座位在我前面,每次上课我都能看到你的背影……’哈哈哈,王秀琴那个丑八怪居然还有人给她写情书?真是笑死我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起哄说:“谁写的?让我们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许汉新得意洋洋地把信翻到最后一页,念出了署名:“‘你的同学,□□。’□□?这名字一听就是个书呆子。王秀琴那个丑八怪,居然还有人喜欢她,真是癞蛤蟆配绿豆——对眼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杨晓东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拨开人群,冲到许汉新面前,一把夺过那封信。许汉新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楚是他之后,咧着嘴笑了:“哟,杨晓东啊,你也来看热闹?来来来,你看看,王秀琴那个丑八怪在学校还有人追呢,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你把信还给我。”杨晓东冷冷地说。
“还给你?这信是你的吗?”许汉新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哦——我知道了,你也喜欢那个丑八怪对不对?哈哈哈哈,杨晓东喜欢丑八怪!大家听听,杨晓东喜欢王秀琴那个卖五金的丑女!”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杨晓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冲动,王秀琴说过不要打架。但他看着许汉新那么嚣张,恨不得一拳打死许汉新。